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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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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夢

金秋十月,白術與鐘離一同打落樹上桂花,曬幹後與白糖酒曲一起封入壇中,等待次年開封暢飲。

秋季伴隨著滿樹桂香與落葉金黃落下帷幕,隨之而來的是下一場寒冬,不知不覺,鐘離與白術來到永樂村已經一年之久。

春去秋來,永樂村不知不覺發生著變化。聽說李伯娶了明明媽,二人不準備再生子,只想一心一意地將明明照顧長大。而明明憑借自己出眾的聰明才智被杏林收為徒弟,日漸成長,小小年紀便已開始替師父分憂。

而那位一年前來到村中的白神醫,也在這個冬天停止了義診。

一年以來,村民們都已知道這位神醫自身也百病纏身,病情之嚴重不亞於許多臥病在床的患者,卻依然堅持治病救人,盡顯醫者仁心。因此聽說白術停止了義診,眾人無不送禮上門。

為了讓白術安心休息,鐘離禮貌謝絕了所有人的探望。

回到屋裏,白術在床上呼吸微弱,病情覆發起來,雖然他如今不再受疼痛侵擾,卻仍然虛弱至極,備受折磨。鐘離為白術擦去額頭冷汗,將人牢牢抱在懷裏,屋外落雪紛揚,白術無法安睡,出神地看著那鵝毛大雪。鐘離替他按揉僵硬的關節,試圖焐熱他冰冷的身體,卻無濟於事。

這個冬天註定不太好過。

似大廈將傾,白術的病情日漸加重,杏林多次要求為他診脈卻都被白術拒之門外,無論氣候如何,白術竟都無半分好轉趨勢。

白術自己則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日,若是病情不重,他便會陪鐘離看窗外落雪,一件件回憶往昔。那雪似一張白紙,將慘烈的過去掩埋在下,只有踏過那白雪之人落下一串依稀的腳印,留住片刻存在過的痕跡。

又是一年海燈節,白術與鐘離一起放飛了海燈,二人心照不宣地寫下:“海晏河清,黎民安康。”

短短八字遠不足以將真心傾訴,白術終於明白何為貪得無厭,他想許願自己再熬過一年,一年之後還有一年,最好是陪鐘離共同見得江水為竭,冬雷震震,直到神明的壽數也走到盡頭他才肯瞑目。

求得了長生,便想求長久,求得了長久,又想求美滿……白術覺得自己能許出無數關於鐘離的願望,那些願望在腦袋裏轉過幾圈,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貪婪。

是以,二人執筆共落,最終只寫下八字。只因無處承載那不可說不可量的願望,便只好將私欲按捺不表,惟願海晏河清黎民安康。那受福佑的黎民中,自然也有對方一個。

冬日尾聲,白術身體竟有了些起色,他可以照常進食,發病也不再頻繁,好似熬過這場寒冬,他便如蓄勢的春草可以再度奮力生長。

此夜月明星稀,北風吹拂,白術將鐘離攬進了懷裏。他不知璃月港此刻是否依然大雪如蓋,亦不知野草是否已然破土而出,不知春意何時融化綠水的千裏冰封。

他有些困倦,自他病後這般困意成了常事,白術卻直覺這次不同以往。他親了親鐘離的唇,哄道:“睡吧,好夢。”

許是白術祝福成真,數千年無夢的鐘離竟然真的落入一場大夢,他仿佛從天而降,隨後雙腳牢牢踏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他感覺身體變得輕快而富有活力,低頭一掃才發覺自己竟然變作了孩童模樣,他正有些納悶,突然聽見遠處壓抑的啜泣聲。

鐘離循聲而去,仿佛從一片曠野走入了人間地獄,眼前生靈塗炭,街邊盡是病重不治奄奄一息的病患,卻無人看顧。

那哭聲來源就在道路盡頭,鐘離還未靠近便看見了一頭碧發,他心念一動,霎那間如同縮地千裏,只邁出一步便來到了那傷心欲絕的孩子身邊。

此時此刻白術看著不過總角之歲,與鐘離夢中之身年齡相仿。鐘離蹲下身去,少年擡起頭來,雖然眼圈泛紅仍然目露倔強。那目光在鐘離如止水的心境上砸出一波波漣漪,此時此刻的少年竟已有了數年後桀驁風采的影子。

“你怎麽了?”鐘離向他伸出手,“我陪你回家吧。”

白術聞言又是一陣悲愴,強忍哽咽道:“我已經沒有家了。”

鐘離被少年破碎般的神情刺中,蹲下身來將少年抱進懷裏。少年還未長開,縱使因疫病饑寒交迫,身上仍能摸出些柔軟溫暖的嬰兒肥來。

鐘離不由得一怔,他已不記得上次抱住這具有溫度的□□是什麽時候了。

那之後,鐘離與少年一同回家,替他安葬了父母。因條件有限,鐘離親手削制了木板,在上刻下白術父母名字,與白術一起將木板插在村中柳樹下。

那似乎是個三月天,空氣裏隱隱帶著春雨的濕意,祭拜之時,白術眼圈再次紅了起來,鐘離把他頭按到了自己同樣單薄的肩膀上,輕輕拍打著少年的肩背,動作溫柔得如同春雨澆落。終於,他聽見了小小少年壓抑不住的啜泣,那在同齡人中顯得消瘦的身體整個靠在自己身上,隨著春風而瑟瑟發抖,將鐘離的肩膀打濕了。

春雨甘霖,親眼見到白術的眼淚令鐘離胸口揪緊似的痛,可又萬分欣慰。

他所認識的白術,從未向任何人展露脆弱狼狽。鐘離想親手為愛人抹去苦痛,可璃月港的白術如無憂綠水,將情緒消化於萬丈淵底,埋葬於不可觸碰之地。

歲月漸漸,鐘離陪伴著白術日日走出陰霾,少年身形抽長,行事愈發沈穩,不再將痛苦執念擺在臉上。幾年時間,他跟師父學到的不僅是醫學典籍,更是醫者行操。縱然再痛苦焦急,也不能在病人展露半分,若是醫生也自亂陣腳,病人又怎麽可能重拾生的希望呢?

現實中的數年,在夢中轉瞬即逝。不知不覺,他們都已長成成人身量,師父終究因病早逝,當年的白術在師父墓前才第一次學會了自斟自飲,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而在夢境中,鐘離與白術共飲烈酒,同敬恩師。那寂寥孤苦的場景中,多出了個鐘離的影子,不必和著血淚吞咽,不必忍耐無人傾訴的長夜,日子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在師父墓前,鐘離再次見白術墮淚,盡管那人依然嘴硬,說道:“這酒實在有些烈。”

否則師父在天有靈,恐怕又要斥責他不懂掩飾了吧。

師父走後,鐘離陪同白術踏上前往璃月港之路,二人救死扶傷,長生一路嘰嘰喳喳,白術覺得倦懶時,鐘離便會讓長生在自己身上盤一會,讓白術在綠草如茵的山野間奔跑,如尋常少年。

二人一蛇風餐露宿,白術不善捕獵,鐘離苦於野炊,於是一個準備食材,一個專門烹飪,自然的寬廣好像暫時驅散了離別的淒情,一路山明水秀,層巖疊嶂,璃月的山如同藏於心胸,每每擡頭仰視,便覺得呼吸通暢,心明眼亮。行走在璃月山水間,白術豁然開朗,原來宇宙之大,品類之盛,人與人間的分別又算什麽呢?

白術說,他發現人們往往是在為自己的失去感到難過,而並非為了逝去的事物遺憾。他看著遠方想:“師傅這一生救人無數,於心無愧,已算功德圓滿了。”

白術說自己學藝不精,無法將老人家永留此間,可只要他還在一日,師父便沒有離開。此間所遇長流碧水、不老山巒,目之所及的溫柔慈悲,無一不有師父的影子。

觥船一棹百分空。何處不相逢。

鐘離陪白術度過了第一次使用秘術的煎熬,即使年紀輕輕,白術卻將師父的滴水不漏學來了十成十,無論如何煎熬,他都忍耐著沒有在病人面前暴露分毫。直到百般推辭家屬的挽留,離開病人屋舍,白術才再也堅持不住地朝地上跪去。

鐘離將人攙住,摸到他已出了一身冷汗,他來不及找地方落腳,便找了個避風處讓白術坐在自己身上調息。在長生的幫助下,白術過了半柱香便恢覆了大半,仍然對剛才幾乎令人失去知覺的暈眩心有餘悸。

可他只是抿了抿唇,堅持道:“沒事,多用幾次便習慣了。師父他當年也是這樣撐過來的。”

鐘離無法反駁,只好將他更緊地攬在懷裏,溫暖他因生機流失仍在發冷的身體。

有人作旅伴相互扶持,漫漫長路也不再一望無際。不過從暮春走到秋至,二人便來到了璃月港。此時的璃月港滿樹金黃,長街盡是桂花香。

鐘離陪白術見證藥廬緩緩建成,親眼看見青年落下“不蔔廬”三字,筆力虬勁,力透紙背;他見證不蔔廬逐漸熱鬧起來,還多了個身世神秘的僵屍女孩,每逢佳節,眾人其樂融融勝似親人;他見證白術聲名遠揚,不少病人遠道而來求醫,不蔔廬後室門前總堆滿了花果蔬菜……

他也見證著璃月港諸多機關對白術起了疑心,見證著白術身體日漸衰弱。

不知何時起,白術像師父一樣隔三差五便要臥病在床,病痛日漸加深,起初只是與風寒無二的發燒,可後來疼痛、暈厥、咳血一樣樣糾纏不休,他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可無論何時只要見到病人,白術永遠笑意盈盈。

每當白術受病痛折磨時,鐘離都陪在他身邊,握緊他的手,為他擦汗,在他痛苦到神志不清時在他耳邊輕聲安撫。

每每看到愛人因病輾轉反側,連昏厥都是奢望,鐘離都心口疼痛,恨不得以身替之。可這是白術的苦難,即使在夢裏,鐘離也無法涉足分毫。

白術遭受著日覆一日的磋磨,鐘離恍然意識到人神兩道,他從不曾能夠幹涉任何人的命運。他陪白術走過灰暗歲月,卻不曾改變他人生軌跡,白術始終沿其道行之。

夢裏不知身是客。即使如此,鐘離還是甘願陪伴在白術身邊,縱使無法分擔他的苦難,卻能親眼見證。見證他的愛人經歷了哪般離別,如何遭受苦難折磨。一樣一樣目睹下來,鐘離痛心疾首卻又甘之如飴。至少在夢中,白術不會再孤身一人。

歲月如梭,白術為求長生之術殫精竭慮,又諸病纏身,不過不惑之年便已兩鬢斑白。此時,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任何一個大夫來看都要感慨一句“病入膏肓”,他卻仍然精神矍鑠,不遺餘力地親嘗百草,以身試藥。

漫漫長夜,白術又一次因病昏厥,他這次昏厥得格外久,不知不覺已經三天水米未進,鐘離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看著白術明顯消瘦下去的身體,鐘離心中惴惴不安,可不知為何每每摸到白術那緩慢但依然有力的脈搏,他便放下了心。

似是為了回應他的期待,次日黎明白術終於睜開了雙眼。他的笑容虛弱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意味。

鐘離湊到他耳邊,聽見白術沙啞道:“青山不老,綠水長流。”

說完這句話,白術再次力竭,卻只是睡了過去,呼吸勻長安寧,三天後,長生驚訝地發覺白術竟奇跡般沈屙痊愈百病皆消。

鐘離聽說後,只覺得數百年來心臟再沒這樣有力地跳過,怪不得白術那天露出那樣滿足又疲憊的笑容,長途跋涉的旅人終償所願,他終於可以安心地休息一回了。

大概就像白術自己說的,疾病也好,毒素也罷,都是改變人體的一種方式,他在數十年一次次被病痛折磨的經歷中總結出經驗,最終以毒攻毒,相互制衡,以達長生之境。

然而這中間的代價不是常人支付得起的,即使白術能將自己曾經不計其數的毒傷整理成一副藥方分發群眾,也沒幾個人能忍過他當初經歷的病痛。因此,他還要繼續鉆研百姓的長生之術,任重道遠。

但毫無疑問的是,他與鐘離將會白頭偕□□彼晨昏。

不知多少年後,璃月海燈節後又迎來一個燈火如晝的新春,空氣裏彌漫著煙花燃爆的火藥氣味,新月軒和琉璃亭又就海燈宴會臺數打起擂臺,卻都輸給了萬民堂那彌漫街頭巷尾的辣香。

“聽說萬民堂後廚的史萊姆今年又用空了。”

“那個金發英雄總會解決一切的。”

“希望這位英雄不要再重現數年前的史萊姆滅絕慘案了。”長生說著,從白術的手臂爬到鐘離肩上。

白術和鐘離站在璃月港亭臺樓閣的過橋之上,千家萬戶盡收眼底。

兩人說話間,金發游俠自高空一劍刺下,過往行人都已見怪不怪,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鼓起掌來。隔壁的茶樓叫好聲此起彼伏,田鐵嘴寶刀未老,一首定場詩仍能博得滿堂彩,臺下飲酒喝茶,好不熱鬧。望舒客棧,降魔大聖遙遙遠望璃月港繁華,一如曾經,有人將手臂搭上他的肩膀,魈回看來人,沒有甩開。“走,陪大哥喝兩杯去!”浮舍將最小的弟弟攬走,其他三人都被甩在身後。一年一度的海燈節演出,辛焱已然成了搖滾明星,被人眾星捧月地圍在中間,有些難為情地解釋道:“頭發當然不是一定梳得和我一樣,你開心就好,明白嗎?”表演臺下,格格不入地坐著兩位婆婆,其中一個別扭地裝了會樣子,終於按耐不住地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歌塵,咱們為什麽非得變成這樣來看演出?”……

雖是深冬,璃月港熱鬧一波高過一波,千年萬年繁華不改,港口處只有萬商雲集,而無血肉磊成的英靈碑。

不蔔廬的門前總是擺滿瓜果,白術叫鐘離提醒自己去給張叔送藥,不然那人的老寒腿過幾日便要難熬了,劉伯家也要經常去看看,那老人什麽都忘了,只記得年輕時征戰沙場的英姿颯爽,可不要做出什麽糊塗事。兩人又提起隔壁何家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吵著嚷著要參軍,不論征兵處怎麽解釋也不聽,半年偽造了十幾張證件。不遠處的千巖軍營地裏,班長正在大口大口啃著骨頭,一名女將偷偷把自己碗裏的肉夾到了班長碗裏,卻被敏銳發現。“你這是幹什麽?快夾回去。”“我要減肥……”“減什麽肥!咱們當兵的可不興這個,聽見沒有?”

璃月邊陲的永樂村,杏林與爺爺奶奶坐在桂樹底下,皓月當空,共賞漫天霄燈,明明正在媽媽懷裏聽著故事,李伯載著風雪歸來,手裏捧著只不知幾個月大的奶貓。他說:“我在山下用一張狐貍皮換了這小貓,明明不是一直想養一只嗎?”明明高興地朝李伯跑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喊道:“謝謝爸爸!”李伯楞怔好久,眼圈驀然濕熱一片。

管弦絲竹,觥籌交錯,白術與鐘離都已滿頭銀發,兩人互相扶著走回不蔔廬,白術突然咳嗽了兩聲。

鐘離擔憂地拍拍他後背,白術卻轉過身來,笑容快意。他說:“鐘離,你湊過來,我要送你一樣東西。”

鐘離不明所以地俯身上前,白術遮擋住他的雙眼,令他眼前昏暗一片。他在他耳邊輕聲數著,溫熱的吐息鼓動著鐘離心跳加速。

三,二,一——

白術移開手,只見遠方煙花電光火石般炸開,如花團錦簇,春暖花開。

“送你……一個春天。”

便是那一刻,鐘離倏然驚醒,白術的手從他臉頰上垂落,不知已經在他眼前放了多久。

他將白術逐漸僵硬的身體摟進懷裏,那人安詳合眼,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午夜醜時,夢醒時分,鐘離恍惚聽見有人說道:“春天快樂。”

正月十四,今日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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