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光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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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光飛光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白術到底熬過了凜冽寒冬，葬身春日之始。雖然他只在此處停留了一年，永樂村民卻待他情真意切，親如手足。
聽聞死訊，村長提出籌備一場盛大送別典儀，以此紀念白術在永樂村的所作所為。鐘離一概謝絕，最終他只租了輕舟一只，泛舟河上，將白術骨殖灑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流水中。
這也是白術自己提出的要求，暫居永樂村之秋，兩人曾經在村落四周游歷，白術好像又找回了當年長途跋涉的新奇與豁達，再見此間山水，他心中又別有一番滋味。
聽說白術河葬的設想，鐘離不能說十分支持。他畢竟是最年長的璃月人，對入土為安有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執念，白術卻搖了搖頭。
他看著遠處的青山流水說：“此山不老。此水長流。”
鐘離終於無言以對，二人臨溪而坐，白術在那清澈的溪水中洗了枚果子吃，此地長空澄明，水清如鏡，好像洗去了白術全部心疾。
此刻，鐘離泛舟南下，終於理解了白術的執念。他的墓碑不在某個地方，自此以後鐘離再見璃月山河，難免想到他舊顏。
鐘離回到永樂村時，村民蜂擁而上，為首的小女孩眨著眼睛，還不太適應似的努力轉著眼球。鐘離匆匆應付了別人的提問，拉過了明明伸來的手。
村民們見狀散開，讓鐘離把明明領進了自家院子，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好像憑著這雙獲贈的眼睛看見了男人身上難言的悲愴。因為這厚重的哀愁，女孩突然覺得心裏針紮似的疼。
“眼睛……還習慣嗎？”鐘離把女孩拉到一把小椅子上，仔細去看她的雙眼，那是一雙與白術別無二致的紅眸。
白術離世前臟器均已衰竭，唯有雙眼還算明亮，他與鐘離商量，在自己死前幾秒，請鐘離用仙力將自己雙眼贈予女孩。是以那日立春，鐘離連夜將奄奄一息仍強撐著一口氣的白術抱到了明明家門前，親手完成了這換眼的奇跡。
鐘離想，白術似乎從不幹自己讚同的事，生前幾秒人尚有意識，他會疼嗎？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失明會覺得無助嗎？鐘離已無處查證了。
他只知道白術離開時笑得異常溫柔，好像他此生都沒有這樣釋然、這樣放松地笑過。
“鐘先生……這是白先生的眼睛嗎？”明明垂頭問道。
女孩敏銳得驚人，那日換眼後，鐘離施法讓女孩暈了過去，因擔心她突然恢覆視力身體難以承受，之後才幫助她循序漸進地習慣這新生的視覺。自始至終，女孩都沒有看見白術的身體，為了防止女孩愧疚，鐘離還刻意叮囑李伯和月月媽不要告訴明明。
“怎麽這麽問？”
“媽媽說白先生走了，我知道走了是什麽意思……”明明的聲音有些難過，“我沒有見過白先生的眼睛，可我照了鏡子，我感覺白先生看我的時候，應該就是這樣一雙眼睛。”
鐘離不得不承認女孩的直覺非常恐怖，他只好問道：“你會害怕嗎？”
“不會！”明明搖起了頭，“我很喜歡這雙眼睛，它們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很美。”
“那也許是因為你看到的世界本來就很美。”
“……但我能感覺到，這雙眼睛原本的主人應該非常愛這個世界。”
鐘離又一次啞口無言，他垂了垂眸，回憶起白術看向名山河川、熙攘人群的每一個眼神，好像確實都如女孩所說，那是一個被命運百般拋棄之人仍然熱愛世界的目光。
鐘離關心了明明很久，女孩先傾訴了自己難以言表的感激之情，最後聽女孩說因她重獲光明，杏林終於可以讓她自己翻醫書看了，可她卻只字不識，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女孩眼睛裏全無畏懼，而是躍躍欲試的堅定與對未來毫不動搖的期待。
那目光讓鐘離想起夢中的少年白術，他也在用同樣的雙眸，同樣的目光凝視著未來的路。
鐘離從屋子裏翻出一本厚厚的筆記，他雙手將筆記遞給女孩，依依不舍地在她頭上拍了兩下，對她說道：“這是白先生一年以來整理的診病記錄，白先生將他所見、所歷的奇病異毒輯錄為這本《長生譜》，其中病癥有些已然尋到解藥，有些至今無解，待後人將其補齊。這是筆記原本，我代白先生交給你。”
縱使明明年紀尚淺也能感受到這本書分量之重，她朝鐘離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負所望！”
鐘離拍了拍她的肩，陪女孩走到家裏。臨別之際，明明又一次抓住了鐘離的衣袖，對他說：“鐘先生，我還有一種感覺。”
鐘離側耳傾聽，明明小聲說道：“我能感覺到這雙眼睛的主人，也非常愛您。”
鐘離半蹲的身體幾乎一僵，恍惚間，他好像聽見白術用這般直接深情的語氣對自己說道：“我非常愛你。”
他又一次看回女孩的雙眸，可明明已經轉過了身。
鐘離胸口一疼，想起此生二人好像從未互道過一句“我愛你”。
童言無忌，卻說出了最錐心的話。
白術編寫的《長生譜》傳入璃月港後，被醫學專家大為讚揚，稱其是百年難遇之奇書，一時璃月醫者人人手不釋卷。無人知曉編者字字泣血，此書編成便功德圓滿，駕鶴西去了。
鐘離又在永樂村停留了一年，明明果然不負期待，一年裏醫術突飛猛進，又兩年後，她以十三歲的年紀拿下了總務司頒發的行醫資格證，成為了璃月歷史上最年輕的醫生。與此同時，杏林終於放下重重心防，請了專門的夥計幫忙抓藥采藥等等瑣事，令他們各司其職互不幹涉，因她管理有方，很快就在永樂村將舊倉庫升級成了所氣派的醫館。
一年之期剛到，鐘離便從後院中挖出了他與白術共同埋下的一壇桂花釀，贈予杏林，算是還了她那壇桂酒之禮。杏林不過詫異了一會，很快明白過來，她當著鐘離的面啟封，桂香盈滿屋舍。
二人於是對月共酌，共緬逝者。
良久，杏林開口道：“白先生曾對我說，一切選擇都有其代價，我以為他只是在教育我，原來他才是付出了最多代價的那個。有時我百思不得其解，白先生嘔心瀝血了一生，怎麽還是沒能走到終點呢？難道有的路真的走不通嗎？”
鐘離靜靜凝視著杯中澄凈酒液，道：“因為這些路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也許白先生的努力杯水車薪，但一代一代人堅持走下去，總會有結果的。白先生也是憑著這樣的意志走到了最後。”
杏林聞言楞怔，似有觸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時兩人還不知道鐘離一語成真，此後璃月港的醫者代代傳承白術的願望，福蔭百世。
二人一夜竟將一壇桂花酒喝空，只覺呼吸間都是桂香。鐘離告辭之際，杏林問道：“我聽聞璃月港曾有神醫名叫白術，妙手回春卻百病纏身，您和那位白先生究竟是……”
“悲歡如夢，往事飛煙。我與他只是途經此地的旅人，過往如何，已無關聯了。”鐘離沒有回答，杏林心領神會，不再追問。
杏林看著鐘離寂寥的背影，心中產生了某種預感，最終，她說道：“祝您一帆風順，前路無憂。”
鐘離側身點點頭，那以後，他果然沒再回到這村中。
天理一戰百年後，一個衣著華貴的旅人踏上了璃月港的土地，百年變革，璃月港移風易俗，出現了不少新鮮玩意，晃得帝君頗為眼花。
他駐足在玩具攤前，看著一只毛茸茸胖墩墩頗為憨厚的玩偶問道：“勞駕，我想問問這玩具……”
“客人，您可太有眼光了！”店家一彈而起，“這是限定版若陀龍王毛絨玩偶，您可聽說過若陀龍王？傳說魔神戰爭時期……”
鐘離看著那被過分小瞧的舊友的衍生玩具，不知若陀若重見光明，見到這東西會不會加重磨損。
正在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吆喝：“白家後人上街義診，藥不靈倒賠錢了啊！”
“白家後人免費看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您說是哪個白家？當然是白術神醫血脈，我是白神醫三代單傳的曾孫子！我祖父白茯苓，父親白芥子，我……我白胖子——”
“我頭發是黑的？嗐，您也沒親眼見過白神醫，指不定您家畫像是錯的呢？”
鐘離聽這陣不著邊際的吆喝，不由得轉過頭去，便看到許多人圍著那青年拿他打趣，信者反而寥寥無幾。
白術俯仰一世，分秒必爭地研究醫術，從未曾留過後代。
因聽見白術的名字，容不得鐘離不湊湊熱鬧，便見那青年被眾人詰問得滿頭大汗，終於拍案而起：“每天那麽多人裝白神醫後人，你們怎麽就逮著我一個人擠兌啊？”
鐘離無言以對，看來他百年未回璃月港，港裏確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時恰好有人中暑暈倒，“白胖子”突然收了嬉笑神色，竟第一個沖上前去，鐘離擔心庸醫害人，暗中觀察，不料白胖子雖然為人不太靠譜，從醫資格證至少不是買來的，處置無誤救治及時，救人一命。
一番鬧劇，周圍人群散去，白胖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終於站起了身。
那動作讓鐘離目光微動，想起了過去的一幕幕。
危機之時，醫者不暇自顧，常常席地而跪。白術的膝蓋上便總有兩道淤青，是鐘離親眼所見。
白胖子起身後見鐘離一直看著自己，態度不佳地揮手道：“沒笑話看了，快走快走！”
鐘離不理解此人為何冒充他人後人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當即決定與這奇人詳談。他努力擠出笑臉迎上，數年不曾逢場作戲，似乎連這項技能也有些生疏了。
“實不相瞞，我自小就崇拜白神醫，千裏迢迢趕來璃月港，就是為了參觀白先生故居。”
“白神醫沒有故居，”白胖子沈了沈臉，“他還在璃月港時日夜操勞，便住在不蔔廬後的後室裏，你作為他的粉絲怎麽連這也不知道？”
鐘離當然知道，不僅知道，還親身住過，他沒有理會胖子的挑釁，纏著他問了一路。
原來數年以來，白術在璃月港已經成了受人敬仰的前代先賢，雖然學術界仍對他逆天改命追求長生的觀念褒貶不一，更有甚者將他視作某種“長生主義”的標志，但對於大多數百姓來說，他只是一位不惜親嘗百草、以命換命的偉大醫者而已。
白術編寫的《長生譜》被選入醫學院教材，生前事跡更是口口相傳。而白術又無子嗣，是以時不時便會有人上街冒充白氏後人巡回義診，雖是冒充，但義診並不作假。若有打著白氏後人旗號坑蒙拐騙之人，恐怕就不是受人擠兌這麽簡單了。
鐘離勉強理解了一下，想來璃月港近年民風開放，爭搶著給人做孫子……這說不定也是百姓們表示愛戴的一種方式。
思及此，他又想了想若是白術見此“盛景”會做何反應，那人大概會先關切一番義診情況，若是知道義診一事不假，便皺皺眉，最後還是無奈地笑笑說：“隨他們去吧。”或許還會征收些名譽使用費。
鐘離好像又看見了白術笑臉，不由得流露出幾分寂寥神色。
不知不覺，白胖子把鐘離領到了一條河邊：“既然你是白神醫粉絲，應當知道這條河吧。”
鐘離又是一陣茫然。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傳說這條河便是白神醫埋骨之處，年年都有人來祭拜，你若是有意，便在這裏拜了吧。”
鐘離確實不知道，當初白術的骨殖是他親手撒的，兩條河道可謂毫無交匯。
“你說，醫學生都來祭拜？”
“是啊。”白胖子感慨道，“白神醫一生救人無數，名聲流傳千古，受他影響學醫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既是因白術學醫，自然也學著白術尋求永生。有人追求不死，也就有人堅持生死有常，兩派爭執不休，激烈的交鋒持續了百年，未有結論，也將繼續延續下去……
白胖子怕鐘離不以為然，又道：“如今在璃月港，念叨著長生不死的人不在少數，可當年並非如此，這等違逆天命的理想，自古以來就罕有人敢公開追求，白神醫可是璃月第一人。”
鐘離點點頭，目光凝在那河道中，綠水悠悠，山巒疊嶂，他又想起白術那句“此水長流”。
“你盯著這水看什麽？不拜就走唄。”白胖子說著轉了身。
鐘離目光悠遠，淡淡道：“我想看看……這水流到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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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死訊，村長提出籌備一場盛大送別典儀，以此紀念白術在永樂村的所作所為。鐘離一概謝絕，最終他只租了輕舟一只，泛舟河上，將白術骨殖灑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流水中。
這也是白術自己提出的要求，暫居永樂村之秋，兩人曾經在村落四周游歷，白術好像又找回了當年長途跋涉的新奇與豁達，再見此間山水，他心中又別有一番滋味。
聽說白術河葬的設想，鐘離不能說十分支持。他畢竟是最年長的璃月人，對入土為安有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執念，白術卻搖了搖頭。
他看著遠處的青山流水說：“此山不老。此水長流。”
鐘離終於無言以對，二人臨溪而坐，白術在那清澈的溪水中洗了枚果子吃，此地長空澄明，水清如鏡，好像洗去了白術全部心疾。
此刻，鐘離泛舟南下，終於理解了白術的執念。他的墓碑不在某個地方，自此以後鐘離再見璃月山河，難免想到他舊顏。
鐘離回到永樂村時，村民蜂擁而上，為首的小女孩眨著眼睛，還不太適應似的努力轉著眼球。鐘離匆匆應付了別人的提問，拉過了明明伸來的手。
村民們見狀散開，讓鐘離把明明領進了自家院子，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好像憑著這雙獲贈的眼睛看見了男人身上難言的悲愴。因為這厚重的哀愁，女孩突然覺得心裏針紮似的疼。
“眼睛……還習慣嗎？”鐘離把女孩拉到一把小椅子上，仔細去看她的雙眼，那是一雙與白術別無二致的紅眸。
白術離世前臟器均已衰竭，唯有雙眼還算明亮，他與鐘離商量，在自己死前幾秒，請鐘離用仙力將自己雙眼贈予女孩。是以那日立春，鐘離連夜將奄奄一息仍強撐著一口氣的白術抱到了明明家門前，親手完成了這換眼的奇跡。
鐘離想，白術似乎從不幹自己讚同的事，生前幾秒人尚有意識，他會疼嗎？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失明會覺得無助嗎？鐘離已無處查證了。
他只知道白術離開時笑得異常溫柔，好像他此生都沒有這樣釋然、這樣放松地笑過。
“鐘先生……這是白先生的眼睛嗎？”明明垂頭問道。
女孩敏銳得驚人，那日換眼後，鐘離施法讓女孩暈了過去，因擔心她突然恢覆視力身體難以承受，之後才幫助她循序漸進地習慣這新生的視覺。自始至終，女孩都沒有看見白術的身體，為了防止女孩愧疚，鐘離還刻意叮囑李伯和月月媽不要告訴明明。
“怎麽這麽問？”
“媽媽說白先生走了，我知道走了是什麽意思……”明明的聲音有些難過，“我沒有見過白先生的眼睛，可我照了鏡子，我感覺白先生看我的時候，應該就是這樣一雙眼睛。”
鐘離不得不承認女孩的直覺非常恐怖，他只好問道：“你會害怕嗎？”
“不會！”明明搖起了頭，“我很喜歡這雙眼睛，它們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很美。”
“那也許是因為你看到的世界本來就很美。”
“……但我能感覺到，這雙眼睛原本的主人應該非常愛這個世界。”
鐘離又一次啞口無言，他垂了垂眸，回憶起白術看向名山河川、熙攘人群的每一個眼神，好像確實都如女孩所說，那是一個被命運百般拋棄之人仍然熱愛世界的目光。
鐘離關心了明明很久，女孩先傾訴了自己難以言表的感激之情，最後聽女孩說因她重獲光明，杏林終於可以讓她自己翻醫書看了，可她卻只字不識，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女孩眼睛裏全無畏懼，而是躍躍欲試的堅定與對未來毫不動搖的期待。
那目光讓鐘離想起夢中的少年白術，他也在用同樣的雙眸，同樣的目光凝視著未來的路。
鐘離從屋子裏翻出一本厚厚的筆記，他雙手將筆記遞給女孩，依依不舍地在她頭上拍了兩下，對她說道：“這是白先生一年以來整理的診病記錄，白先生將他所見、所歷的奇病異毒輯錄為這本《長生譜》，其中病癥有些已然尋到解藥，有些至今無解，待後人將其補齊。這是筆記原本，我代白先生交給你。”
縱使明明年紀尚淺也能感受到這本書分量之重，她朝鐘離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負所望！”
鐘離拍了拍她的肩，陪女孩走到家裏。臨別之際，明明又一次抓住了鐘離的衣袖，對他說：“鐘先生，我還有一種感覺。”
鐘離側耳傾聽，明明小聲說道：“我能感覺到這雙眼睛的主人，也非常愛您。”
鐘離半蹲的身體幾乎一僵，恍惚間，他好像聽見白術用這般直接深情的語氣對自己說道：“我非常愛你。”
他又一次看回女孩的雙眸，可明明已經轉過了身。
鐘離胸口一疼，想起此生二人好像從未互道過一句“我愛你”。
童言無忌，卻說出了最錐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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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又在永樂村停留了一年，明明果然不負期待，一年裏醫術突飛猛進，又兩年後，她以十三歲的年紀拿下了總務司頒發的行醫資格證，成為了璃月歷史上最年輕的醫生。與此同時，杏林終於放下重重心防，請了專門的夥計幫忙抓藥采藥等等瑣事，令他們各司其職互不幹涉，因她管理有方，很快就在永樂村將舊倉庫升級成了所氣派的醫館。
一年之期剛到，鐘離便從後院中挖出了他與白術共同埋下的一壇桂花釀，贈予杏林，算是還了她那壇桂酒之禮。杏林不過詫異了一會，很快明白過來，她當著鐘離的面啟封，桂香盈滿屋舍。
二人於是對月共酌，共緬逝者。
良久，杏林開口道：“白先生曾對我說，一切選擇都有其代價，我以為他只是在教育我，原來他才是付出了最多代價的那個。有時我百思不得其解，白先生嘔心瀝血了一生，怎麽還是沒能走到終點呢？難道有的路真的走不通嗎？”
鐘離靜靜凝視著杯中澄凈酒液，道：“因為這些路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也許白先生的努力杯水車薪，但一代一代人堅持走下去，總會有結果的。白先生也是憑著這樣的意志走到了最後。”
杏林聞言楞怔，似有觸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時兩人還不知道鐘離一語成真，此後璃月港的醫者代代傳承白術的願望，福蔭百世。
二人一夜竟將一壇桂花酒喝空，只覺呼吸間都是桂香。鐘離告辭之際，杏林問道：“我聽聞璃月港曾有神醫名叫白術，妙手回春卻百病纏身，您和那位白先生究竟是……”
“悲歡如夢，往事飛煙。我與他只是途經此地的旅人，過往如何，已無關聯了。”鐘離沒有回答，杏林心領神會，不再追問。
杏林看著鐘離寂寥的背影，心中產生了某種預感，最終，她說道：“祝您一帆風順，前路無憂。”
鐘離側身點點頭，那以後，他果然沒再回到這村中。
天理一戰百年後，一個衣著華貴的旅人踏上了璃月港的土地，百年變革，璃月港移風易俗，出現了不少新鮮玩意，晃得帝君頗為眼花。
他駐足在玩具攤前，看著一只毛茸茸胖墩墩頗為憨厚的玩偶問道：“勞駕，我想問問這玩具……”
“客人，您可太有眼光了！”店家一彈而起，“這是限定版若陀龍王毛絨玩偶，您可聽說過若陀龍王？傳說魔神戰爭時期……”
鐘離看著那被過分小瞧的舊友的衍生玩具，不知若陀若重見光明，見到這東西會不會加重磨損。
正在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吆喝：“白家後人上街義診，藥不靈倒賠錢了啊！”
“白家後人免費看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您說是哪個白家？當然是白術神醫血脈，我是白神醫三代單傳的曾孫子！我祖父白茯苓，父親白芥子，我……我白胖子——”
“我頭發是黑的？嗐，您也沒親眼見過白神醫，指不定您家畫像是錯的呢？”
鐘離聽這陣不著邊際的吆喝，不由得轉過頭去，便看到許多人圍著那青年拿他打趣，信者反而寥寥無幾。
白術俯仰一世，分秒必爭地研究醫術，從未曾留過後代。
因聽見白術的名字，容不得鐘離不湊湊熱鬧，便見那青年被眾人詰問得滿頭大汗，終於拍案而起：“每天那麽多人裝白神醫後人，你們怎麽就逮著我一個人擠兌啊？”
鐘離無言以對，看來他百年未回璃月港，港裏確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時恰好有人中暑暈倒，“白胖子”突然收了嬉笑神色，竟第一個沖上前去，鐘離擔心庸醫害人，暗中觀察，不料白胖子雖然為人不太靠譜，從醫資格證至少不是買來的，處置無誤救治及時，救人一命。
一番鬧劇，周圍人群散去，白胖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終於站起了身。
那動作讓鐘離目光微動，想起了過去的一幕幕。
危機之時，醫者不暇自顧，常常席地而跪。白術的膝蓋上便總有兩道淤青，是鐘離親眼所見。
白胖子起身後見鐘離一直看著自己，態度不佳地揮手道：“沒笑話看了，快走快走！”
鐘離不理解此人為何冒充他人後人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當即決定與這奇人詳談。他努力擠出笑臉迎上，數年不曾逢場作戲，似乎連這項技能也有些生疏了。
“實不相瞞，我自小就崇拜白神醫，千裏迢迢趕來璃月港，就是為了參觀白先生故居。”
“白神醫沒有故居，”白胖子沈了沈臉，“他還在璃月港時日夜操勞，便住在不蔔廬後的後室裏，你作為他的粉絲怎麽連這也不知道？”
鐘離當然知道，不僅知道，還親身住過，他沒有理會胖子的挑釁，纏著他問了一路。
原來數年以來，白術在璃月港已經成了受人敬仰的前代先賢，雖然學術界仍對他逆天改命追求長生的觀念褒貶不一，更有甚者將他視作某種“長生主義”的標志，但對於大多數百姓來說，他只是一位不惜親嘗百草、以命換命的偉大醫者而已。
白術編寫的《長生譜》被選入醫學院教材，生前事跡更是口口相傳。而白術又無子嗣，是以時不時便會有人上街冒充白氏後人巡回義診，雖是冒充，但義診並不作假。若有打著白氏後人旗號坑蒙拐騙之人，恐怕就不是受人擠兌這麽簡單了。
鐘離勉強理解了一下，想來璃月港近年民風開放，爭搶著給人做孫子……這說不定也是百姓們表示愛戴的一種方式。
思及此，他又想了想若是白術見此“盛景”會做何反應，那人大概會先關切一番義診情況，若是知道義診一事不假，便皺皺眉，最後還是無奈地笑笑說：“隨他們去吧。”或許還會征收些名譽使用費。
鐘離好像又看見了白術笑臉，不由得流露出幾分寂寥神色。
不知不覺，白胖子把鐘離領到了一條河邊：“既然你是白神醫粉絲，應當知道這條河吧。”
鐘離又是一陣茫然。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傳說這條河便是白神醫埋骨之處，年年都有人來祭拜，你若是有意，便在這裏拜了吧。”
鐘離確實不知道，當初白術的骨殖是他親手撒的，兩條河道可謂毫無交匯。
“你說，醫學生都來祭拜？”
“是啊。”白胖子感慨道，“白神醫一生救人無數，名聲流傳千古，受他影響學醫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既是因白術學醫，自然也學著白術尋求永生。有人追求不死，也就有人堅持生死有常，兩派爭執不休，激烈的交鋒持續了百年，未有結論，也將繼續延續下去……
白胖子怕鐘離不以為然，又道：“如今在璃月港，念叨著長生不死的人不在少數，可當年並非如此，這等違逆天命的理想，自古以來就罕有人敢公開追求，白神醫可是璃月第一人。”
鐘離點點頭，目光凝在那河道中，綠水悠悠，山巒疊嶂，他又想起白術那句“此水長流”。
“你盯著這水看什麽？不拜就走唄。”白胖子說著轉了身。
鐘離目光悠遠，淡淡道：“我想看看……這水流到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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