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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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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鴻爪

永樂村過了仲夏,下起今年第一場秋雨,連綿雨線落在窗上,屋中,白術默默燒水煮茶。

一場秋雨一場寒,陣陣秋風吹過,院中的桂樹卻在雨水滋養中開出滿樹金花來。西風送爽,桂花飄香,二人在屋中靜聽雨聲,喝茶聊天。

白術的記憶已經退行到了他變為僵屍之前,將那場慘烈的大戰忘了個幹幹凈凈,鐘離倒是為此感到欣慰,如果可以,他希望白術永遠不要想起那段時光。

可他有承諾在先,言出必行,只好挑這樣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將海燈節之後的事講給白術聽。

送仙典儀次年,天理之戰突然爆發。

不計其數的魔物湧入璃月港,千巖軍拼死抵抗,傷亡不計其數。無數士兵戰死沙場,血流成河。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而已。

驍勇的異界旅者直面天理的維系者,七神難逃一戰,或對天理俯首稱臣目睹生靈塗炭,或揭竿而起以命相搏,無人做得出相反的選擇。

是以時隔千年,鐘離再次披掛執戟,征戰沙場。

天理維系者非人,遠古魔神與之一戰尚且力有不逮,何況凡人,白術無法與鐘離並肩直面強敵,他只能以盡己所能地支援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以醫者的身份。

鐘離出征之日化為帝君金身,頭頂紅纓獵獵,似血似火,戰意昭然。百姓沿街送行,此時此刻,若能將自己的熱血化為力量敬獻帝君,定然無人不肯刎頸。

帝君自十裏長街出征,途徑不蔔廬時白術只看見他堅毅的側臉,那雙眸如火矢,眉如開天之刃,神明雙唇緊抿,賜下驚鴻一瞥。

鐘離在城中騎馬緩行,白術看著他挺拔的脊背,深感那上背著萬千黎民的生死命運。神明的脊背是璃月的山,這山不斷,璃月便永不陷落。

帝君出征之日,籠罩璃月港多日的烏雲竟被巨力掀起一般短暫散去,後人評說,或許會管那叫做璃月人的願力。紅日初升,帝君未著鬥篷,卻身披血色光輝,城門外硝煙滾滾。他舉槍指天,不置一詞,滿是未盡之言。

白術知道,千巖軍知道,璃月百姓也知道,那句話是不死不歸,是海晏河清,是“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璃月港吼聲震天,那一天沒有任何璃月人能忘記帝君的英姿,那是守護璃月萬裏江山的將軍,是庇佑璃月人千秋百代的神明。

那日,金色流星劃破天際,璃月英勇的千巖軍大受鼓舞,一日之內將戰線推至璃月港百裏以外,千巖軍是保衛璃月的銅墻鐵壁,一日摧毀不了這血肉長城,便一日打不斷璃月人的骨頭。

魔物磨牙吮血,對著千巖軍嚴密的包圍圈無能為力,日夜虎視眈眈。

白術自願從軍,他廢寢忘食地研制傷藥,不惜燒命換取千巖戰士多一線生機,再也顧不上身體抱恙。長生無力阻攔,她自身尚且無力自持,耗盡本就衰竭的仙力救死扶傷。有他們這一人一蛇帶頭不要命的醫師隊伍加持,千巖軍更加戰無不勝,無往不利。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取得大捷之際,異變突生。

千巖軍嚴守戰線的第七日,天降驚雷擊中了一名千巖將領。這般戰局中,傷亡不過家常便飯,一個倒下便有下一個頂上,可那位將領並未戰死,而是遭遇了更可怕的結局——他痛苦的哀嚎響徹全軍,戰友們眼睜睜看著他變形扭曲,變作魔物。

全軍都知道這位將領生性多麽堅毅,無論刀砍斧鑿都無法讓他□□半聲,可如今連他也忍不住嘶吼出聲,那該是何等痛苦。

這位將領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奮力搶奪戰友手中的長矛一舉刺穿自己的咽喉,變異的黑血噴濺而出,兩側戰士避閃不及血液淋頭,下一秒,那恐怖的變異就這樣蔓延開來。

所有千巖軍在意識到自己可能變成怪物攻擊手足時的第一反應都是自絕後患,即使在這般身不由己、生不如死的時刻,他們仍然忘不了身為千巖軍的職責。

可這樣的剛毅與勇武竟然也被敵人反過來利用,變成了摧毀千巖軍防線的利刃。

變異士兵們噴濺的鮮血會引發下一波變異,無論是自殺或者他殺,鮮血所及之處便是慘絕人寰的哀嚎。

同伴痛苦的吼聲、親手殺死同伴的痛苦、對變異成怪物的恐懼摧殘著僅剩的千巖軍,不過一日之間,前線千巖軍竟已銳減半數以上。

璃月人生性剛強,一波波千巖軍在城外奮戰致死,又一輪輪頂上,適齡青年無論男女無不爭搶著參軍。璃月人如峰如崖,縱使天崩地裂,也是最頂天立地的擎天之柱。

千巖軍一層層倒下,如今支撐璃月防禦層的中堅力量來自仙人們,在此之前,無人見過數千臺歸終機同時發射是何等壯麗的景象,剎那間如流星破空,席卷敵陣,箭矢正中者瞬間灰飛煙滅。據說留雲借風真君為了這流矢陣數日不眠不休,自損修為,化作雛鳥,再無那等清麗傲然的鶴影。

降魔大聖只身破入敵陣,以一敵百尚有餘力,縱使遍體鱗傷血流如註,也再不曾摘下儺面。降魔大聖出擊如風,可在這戰爭中,又如雨露,如閃電,如磐巖,如烈火熊熊之勢燒盡蕪雜,仿佛五夜叉聚於一身,成倍的殺戮帶來成倍的業障,黑影糾纏沖天,將仙人徹底湮沒其中,然而總有什麽支撐他殺出重障,自黑影中破空而出。

歌塵浪市真君琴音如裂帛,聲聲泣血,其中悲憤難以言喻,琴音所致之處,千巖軍勢如破竹,魔物丈丈敗退。最後一波琴音掃蕩,她手中琴弦寸斷,手指皮肉刮去露出森森指骨,仍不死不休。

白術焦頭爛額,傷亡日夜倍增,他實在按捺不得,不惜以身犯險前往前線。

在與魔物戰鬥的最前線,慘烈程度遠遠超乎想象,滿地殘肢遺骸,分不清人類與獸類,更可怕的是在那些魔物不瞑的雙目中,依稀可見故人的目光。

戰場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鮮血內臟混合腐爛,惡臭的氣味令人作嘔。

有時,白術甚至可以看見故人的臉。

軍中那個才十幾歲便謊報年齡入伍的小少年,總是喊餓卻把肉都分給戰友們的班長,剃發明志的女將……他們全都怒目而視,他們全都死不瞑目。千巖軍們戰死沙場前的最後一個眼神,與他們的神明別無二致。

白術沒有去合上他們的眼睛,他要讓他們睜著眼,他要讓他們看見戰爭結束海晏河清的那天。

這樣肆無忌憚地調查,白術身上難免沾上魔血,他卻毫發無損,他回到軍中便發現那些擁有神之眼的士兵全都安然無恙。可見擁有神之眼的士兵不會魔化,大概即使到了這個時候,神明還在不遺餘力地給予人間賜福。

但戰況危機,何況與天理為敵,增加神之眼持有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條發現基本毫無用處。白術焦頭爛額,顧不上發病的痛苦煎熬,仍然舍生忘死地研究解藥。前線傷亡慘重,千巖軍兵力嚴重不足,白術聽聞連飛雲商會的少爺都不顧阻止參軍征戰,其他人更不必說,城中百姓只餘老幼,甚至有身患殘疾者主動請纓攜炸彈沖入敵陣同歸於盡。餘下的民眾自願組成自衛軍,大有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勇毅。只要還有一人存活,璃月便星火尚存。

白術不由得想起自己尚未完成的不死藥,實驗藥品廣泛應用既不合乎法律也不合乎倫理,白術本沒有將消息放出,可數日後捷報傳來,說東南戰線一頭頂符箓的女孩英勇奮戰,突出重圍。她全身浴血卻沒有絲毫魔化征兆,這個消息令千巖軍們在絕望中抓住了一線生機。

如果變為僵屍,可能就不會魔化!

白術只將重啟不死藥研制一事告訴幾個密切相關者,可消息仍然不脛而走,他自滿案古籍中擡起頭來,眼前赫然站著一位將軍和一個班的千巖軍。

白術不明所以,仔細觀察發現,這些千巖軍有些年過花甲,有些風華正茂,更有巾幗不讓須眉。為首的將軍堅守璃月東部,以身先士卒聞名,如今魔物軍團大肆進犯,東方承受了最大的壓力。

白術眼見此景,心中驟然一沈。

將軍神色疲倦地緩緩介紹道,這數十人,竟已是他們全師最後的幸存者。

如今他們站在白術面前,腰板比手中長槍更直,他們請白術將不死藥分發下來,他們一班殘將甘做實驗品,為後人鋪路。

白術堅定否決,不死藥臨床成功率低微到無法估測,他不可能拿這麽多人的命開玩笑,他沈聲訓斥,不料下一刻,一個班的戰士伏下身去,跪在他眼前。

白術從座椅上彈起,眼前一黑。他閉目緩和,卻又覺得眼前金光萬丈,刺目如灼。

他睜開眼,眼圈已然血紅一片。

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千巖軍用一生,用每滴血和每根骨頭詮釋著這八個字。一聲口號喊起來輕巧至極,可每個字背後都裹著血含著淚,每個字都是屍山血海的重量,一絲一毫也輕不得。

“帝君若在,絕不準許你們如此武斷行事!”白術雙眼爬滿血絲,一字一頓地說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首的將軍釋然笑道,“白先生,如您擔心帝君責罰,我們便將您打暈送回璃月港,事後帝君責問,絕不扯上您分毫。”

白術呼吸幾乎一窒,他被氣得胸口疼。這些士兵裏有人來找他看過病,有人為他送過瓜果蔬菜,有人日日拉著他喝酒吟對。他知道這些人中有的剛剛成婚,家中尚有妻兒相待;有的早已失了神志癡呆瘋傻,唯獨不忘守衛璃月的職責;有的風濕嚴重,陰雨天氣疼得站都站不起來可自天理一戰開始後,日日都是陰雨連綿。

“此藥尚未完成,如有意外,你們便不會起死回生,而是死不瞑目。服藥後,你們四肢會變得僵硬,記憶也會慢慢消失,我不能保證藥效可以支撐多久,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一天,也許你們的壽命會為此白白短掉一截。”白術沈聲吐氣,呼吸發抖,罕有如此失態的時候,“即使如此,你們也要做我的試驗品嗎?”

眼前鴉雀無聲,無人作答。白術有剎那誤以為他們打起退堂鼓,默默松了口氣。可接下來便是一道衰老滄桑的聲音。

“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然後兩道、三道、更多道……直到那吼聲震耳欲聾,直沖雲霄。

“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千巖牢固!!重嶂不移!!!”

白術死死握緊了拳頭。始終藏在他衣袖中的長生從白術衣領中探出頭來,蹭了蹭白術的眼鏡,似乎也想為戰士們求情。

“好,諸位,今日我私自請千巖軍試藥,事後責罰由我一肩承擔。你們中如有一人不能回生,我萬死難辭其咎。”白術壓下胸口血氣,露出與不蔔廬時別無二致的笑容。

如今戰況緊急,魔物軍團日日迫近璃月港,千巖軍傷亡殆盡,白術恨不得以身試藥。可與長生的契約不允許他親自試險,如他變為僵屍,契約自然失效,可他還要依賴契約為人傳輸生機、維持長生性命。

那之後的長夜,白術親眼目睹了將軍為首的二十名戰士血薦軒轅。他言出必行,竟無一人含恨九泉。

僵化的效果幾乎立竿見影,有人驚喜地站起身道:“我的腿不疼了!”有人卻將肖像畫掏出看了又看,眼神從痛苦變得陌生,再無眷戀。

白術心知自己有多冒險,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軍醫,此舉越俎代庖離經叛道,成敗與否只能交由後人評判,如果成功,榮耀盡歸沙場血戰者;如果失敗,他甘願背起這口大鍋,承擔千古罵名。

事實證明,此舉展露奇效,這支僵化小隊無傷無痛,不死不毀,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在史書上留下僵屍軍團的赫赫威名。

既然開了先例,就不可能點到即止,無數千巖軍渴求不死神藥,勢頭如燎原之火,各連選拔甘願獻身的驍勇之士組成敢死隊,白術殫精竭慮,軍隊改造過程中竟無一人枉死。

也許這項決定將被後世爭論多年,可當瀕臨滅族的險情如泰山壓頂時,無數熱血之士渴望以身報國,即使是願意被改造成戰爭機器的死士也大有人在。何況變為僵屍血戰沙場,總比畸變成魔物好得多。

與此同時,塵世七執政與天理維系者的戰爭中,那強大到似乎永不毀滅的敵人已經顯出了頹勢,七神以血肉的代價為子民換取短暫的喘息時間。以旅者為首的七執政傷亡慘重,帝君化身巖龍,鱗片脫落血肉模糊,血染龍髯,露出額頂慘烈的斷角。

七執政與旅人將天理逼入絕境之時,一只長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穿了巖龍的龍尾。劇痛迫人抓狂,帝君卻紋絲未動,令身邊的戰士毫發不傷。

那箭頭塗抹了專門殺神的毒藥,巖龍縱使強忍劇痛,卻無力抵抗麻痹延伸至胸口,他動彈不得,自高空墜落。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恐怕巖龍巨體波及黎民百姓,化為人形。龍身堅硬,自萬米高空墜落尚有生還餘地,人身則毫無生機,他將會在璃月的土地上被重力碾得不成人形。

可在這關鍵一刻,歌塵浪市真君撥出琴音攔住他跌落的軀殼,那一撥弦為克制力度用盡全力,歌塵浪市為此付出了近乎斷腕的代價,可一道琴音未完,還有下一擊。歌塵浪市耗竭心力,撥弦百次,將鐘離人身層層接回地面。

此後,歌塵燃盡生機,力竭圓寂。她閉眼前,似乎仍可聽見歸終的朗笑、滌塵鈴的樂聲。

鐘離身體在歸離原被千巖軍發現,白術趕到時,鐘離安然臥在榻上,眉目舒朗,好像只是睡了一覺。

白術連日疲憊不堪的身體似乎被火焰焚盡,再無知覺,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觸碰鐘離的脈搏,如同碰觸一塊脆弱的壁畫。

他等待了很久很久,終於從指腹處摸到了那點微弱的搏動,那脈搏如同河浪拍岸般小心,輕得白術疑心是自己的幻覺。

久別重逢,縱使白術心如刀割,前線緊張的戰況卻不容許他拖延分毫。

鐘離傷勢覆雜難治,最重的還是那道不明的毒,毒素壓制了鐘離的自愈能力,使得他遍體鱗傷,傷口反覆潰爛發炎,為他清創時,白術比床上毫無意識的人還要痛苦,每每將自己嘴唇咬破才能為繼。

可在白術嘔心瀝血研究解藥的數天裏,戰況突然緊張,魔物擊潰西北防線大舉進犯,無人可擋,天權星再降群玉閣,將魔物攔截於璃月港十數裏外,已實屬危急。白術百思不得其解,好不容易穩定的戰況為何突然大起大落。

他因多日的不眠不休頭痛欲裂,目光每每掃過鐘離淡色的唇,突然想到什麽。

鐘離在墜落前與六神一起對抗天理維系者,兩方尚且僅是勢均力敵,交戰不休。可魔物軍團的威脅比起戰爭開局則是不斷減弱,將領們以為是人類終將把魔物趕盡殺絕,不料可能是天理維系者遭遇棘手戰況,再無力對付人類這群小小螻蟻。如今鐘離隕落,核心戰場失去中堅力量,才讓天理有了分神對付人間的餘地!

白術心神震蕩,前線再次傳來敗報,他已經沒有糾結的時間了。

長生心念所感,從他領口鉆出,貼了貼他的側臉,白術抿唇道:“長生,帝君傷勢險峻。我恐怕難逃此劫。阿桂已奔赴戰場,生死不知,如我撒手人寰……”

白術擔憂自己性命難保,長生若失去契約,仙壽也將告結。可戰場急需鐘離破陣,除他之外,無人能在一日之內將鐘離送回戰局。

自戰爭爆發那一日起,白術便設想過自己死亡的可能性,今日不同往時,既然親臨戰場,就難免落入難以兩全之境。他耗盡心血尋求長生,若死於非命,不遺憾是不可能的。

可一人之長生與萬人的存亡,他心裏尚且有所衡量。若能以一人之命力挽狂瀾——比如此刻,他定不會貪戀須臾壽數。

“白術,我明白你的意思。”長生說道,白術疑心自己此生沒聽過她這麽溫柔的語氣,“我既無法助你長生不死,至少要幫你將契約結束在這一代。”

白術皺眉,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可他無力去想,長生將鐘離的毒素悉數轉移,那一瞬間的劇痛令白術喘不過氣來。

足以殺神的毒藥,對凡人而言更是穿腸劇毒。

他感覺自己眼前昏花,吸氣不達胸口,縱使是百病磋磨的他也頭一次體會到如此強烈的瀕死感,他奮力睜開雙眼,想親眼看見鐘離轉醒,那人卻紋絲不動。

不過短短數秒,他感到生機耗盡,勉力對長生說道:“對不起……”

可在這時,他身體突然前所未有地輕松起來。那感覺好像有人將他背負的東西連根拔起,還了他一副空空的軀殼,白術不解地睜開眼急促喘息。

“長生——”

長生竟然趁他呼喊時將一劑藥物強硬地塞進了他嘴中,平時不善照料病人的蛇尾此刻分外靈活,不由分說地逼他咽下藥劑,又用盡力氣將一張符箓貼到他的額頭上。

白術對這流程再熟悉不過,他只覺得全身的溫度與痛楚都極速流逝,雖然無數次替人施展此術,卻從未親身體驗過。

那滋味難以言喻,好像將他整個人都抽空,又被強行夾在生死之間,人好像變得很空很空,承受不住任何重量,連記憶也變成了沈重的負擔。

“契約一場,幸識……”

白術眼前昏花一片,他擡手去碰自己脖頸,空無一物。長生在他轉移鐘離病傷後對他使用不死藥,令他起死回生變為僵屍,因他身為契主生機耗盡,契約自然終結。長生耗盡僅剩仙力,溘然長逝。

白術再次經歷了當初的換眼之痛,再度睜眼時,已恢覆了暗紅人瞳。

沒了會人言的小蛇,沒了毒與傷,過往如夢幻泡影,如電亦如露,幻夢一場,往世塵煙。

他枯坐楞神,從未有人見過白大夫這般失魂落魄的情景。此時的白術無力多想,腦海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自他拜師以來,便朝夕與長生相伴。

他知道這蛇仙雖然口是心非,卻對歷代契約者無不盡心盡力,在自己最難過時,也是長生不惜自損八百替他調息。與人鬥嘴也好,打趣也罷,他不是沒嫌吵過。蛇盤肩頸,他不是沒覺得沈過。

可此刻耳邊突然清凈下來,肩膀突然松快下來,他才覺得天地如此落寞。好似他在這塵世孤身只影,已然兩袖清風,身無長物。

他心痛太甚,扶在鐘離床邊嗆出口血來,也許是這壓抑難言的咳聲將鐘離從夢中喚醒。

纏綿病榻多日的鐘離轉瞬睜眼,沒了毒素侵擾,身上傷勢竟已迅速痊愈,目光未顯半分疲態。他一眼便看見白術跪坐在自己床側悵然若失,心中思緒萬千,可責任在身片刻難留。他將白術緊緊摟在懷裏足足一秒,之後轉瞬間飛天而去。

滿天雲翳再見金光破空,被逼至絕境的僵屍軍團不知哪來的力氣,將前方的野獸掀飛數米。數十人的矩陣如戰車般向前碾過,硬生生將體型差距數倍的敵人逼回戰線之後。

有人長吼一聲,將利刃從怪物胸口穿刺而過。這是他一生最強大的時刻,在這瞬間,他失去了所有記憶,他懷著對妻兒的眷戀,對父母的思念,對家鄉的深愛,將最深切最痛苦的感情寄寓於一劍之中,一劍刺出,從怪物胸口噴射出的鮮血是他的戰績,也是他再也找不回的記憶。

白術枯坐數個時辰,忽聽一陣電閃雷鳴,他心有所感沖出房間,果然看見天邊的雲彩好似被人撕開一道口子,數日未見的陽光灑向大地,如同盤古開天的那一斧,又好像那日白術閉眼仍能看見的萬丈金光。

目之所至,是璃月的山巒,金光照耀下,山脈綿延千裏,萬年不改。

暴雨初降,層雲盡散,雨水似乎要洗凈這片大地上一切斑駁血痕,隨後陽光普照,萬象皆新。

“這便是那場大戰的結局。”

鐘離徐徐道來,他目光有些悠遠,其中隱隱流露出難言的落寞:“此後大雨落了七日,卻再沒有過陰天。”

永樂村中秋雨初歇,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土腥味,清新怡人。可二人仿佛重臨戰場心緒難言。

白術聽得入神,他分明已忘卻前塵,可聽到有些地方,那催人肺腑的悲愴又讓他幾近落淚。

“之後,璃月按序重建。”

大戰後,璃月秩序重建又花費了數月,不蔔廬的一切看似都如常運轉,可白術的狀況卻一日差過一日。變為僵屍後,雖然疾病仍在,卻感受不到疼痛,白術照例出診看病,本以為日子可以這樣繼續下去,可不過數月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記不清不蔔廬夥計們的姓名與樣貌,忘記那些常常到訪的老主顧,又過了段時間後,他開始連前一天發生的事也記不得。

記憶的消失自近及遠,令他日夜憂慮,他開始忘記戰場上的事情,卻對自己的童年仍然記憶猶新。可戰場上發生的那不堪回首的一切,卻是他最不願忘懷的歲月。

如果他忘了,又有誰能記得那一班千巖軍一跪之重,那一名名戰士自刎前眼中的視死如歸,那無數戰死沙場不能瞑目的亡靈……他不願這些記憶被湮沒於冷漠的記載中,他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想要將這份難忘的感懷再延續得久些。

變為僵屍後白術從未如此清楚意識到,自己原來不能憑借這具不死身聊此餘生,他擔憂自己忘卻所學,開始編纂醫書,擔憂自己忘卻身邊之人,開始抄寫記錄。他試過了一切能夠延緩記憶消失的方法,卻無法阻止自己的頭腦一日僵過一日。直至有一日,他發覺自己竟然忘了師父傾囊相授的藥方之一。

就連知識也會被他逐漸遺忘,發覺事實的白術深受打擊,他深知自己繼續為人診治開方終有一日會被璃月百姓察覺端倪,於是一個月後,凜冬將至,白術稱病不再出診。

眾人以為他大病初愈精神不濟,無人監視他的動向,誰也不曾想到在一個鵝毛大雪的冬夜,白術竟兩手空空從後室溜了出去。

大雪落在他如春碧發中,如綠水白浪,他面色如霜,與雪色也沒幾分兩樣。

寒意刺骨,白術背身離開璃月港,走到那條被大雪覆蓋的小路上。

耳邊好像傳來呼喊:“白術,別睡,快擡頭!”

他聞聲舉目,重建的璃月港繁華不改,滄桑歷盡,仍是處不夜之城。

好像一切都與他剛來時一樣,彼時他少年意氣闖入此間,目之所及,盡是所求;可如今他已被霜雪摧折,只餘萬般無奈,萬般求不得。

他仿佛看見無數故人在背後送行,其中有戰死沙場的孩子、班長和女將,有為他送菜的病人、傷患和千巖軍……有人杳無音信,有人馬革裹屍。而自己如來時般踏入白雪皚皚,前路漫漫,不知所終。

願諸公,雅志莫相違。西洲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白術轉身離開,任雪花拍打在身,越是冷冽,越是脊背挺直。

他以為自己會一頭迷失在大雪中,可當他走出璃月港暖意融融的燈火,走出人聲鼎沸的熱鬧,卻看見有一道身影煢煢孑立。

鐘離佇立雪中,不知等了多久。

那人手中捧著燈,就如此後在永樂村的那些日子,無論白術何時回首,總有人捧燈相待。那盞燈只為他而亮。

璃月港大雪落了一冬,終將血跡斑斑盡數掩埋。來年春天,糧食豐收,商船雲集港口,街上再現說書聲。

璃月百姓在港口建立起石碑紀念英勇戰死的千巖軍們。這是英靈們以血肉之軀換來的海晏河清,是以璃月港百業待興,毅然地邁入新年之春。愈傷痕累累,愈是堅不可摧。

說書先生已不是舊人,驚堂木響聲清脆,說書少年厲聲念道:“大將生來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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