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吉光片羽

關燈
吉光片羽

數日後,白術與鐘離收到了一份厚禮,那是一壇新挖出的桂花酒。某天早晨醒來,這壇酒就靜靜擺在兩人門前。

沒有標明署名與寄語,二人卻都心知肚明。這禮物實在貴重,白術心懷感念,小心珍藏了起來。

春意漸濃,桂樹生出新芽,院落添上一片新綠,不知不覺,鐘離發覺白術常在那樹下楞神。畫面中多了抹綠色的身影,鐘離常坐在窗邊研著藥材邊欣賞這圖景,院中的春色愈加繁茂,逐漸將白術淹沒其中,鐘離便覺得白術也如這滿院植物一樣,奮力生長著,沒有半分頹意。

有一日,鐘離與他並肩而立,回過頭去卻看見白術眼神空茫,他頓時心若擂鼓,不知為何。

白術見他站在身側,驀然問道:“鐘離,你可記得這院中的三把椅子,為何兩舊一新?”

鐘離心跳好似空了一拍,他看了看白術,最終背過身去,將杏林的故事又為他講了一遍。他分明並未流露出半分失落,白術卻似有所感。

“看來是我忘了的事。”

鐘離撫了撫他長發,輕輕道:“不要怕,還有我在呢。”

只要他還在,就可以把過去的故事一遍遍講給白術聽。

暮春一日,白術研墨備紙,在院中奮筆疾書起來。鐘離聽說他記載舊事的打算,取出了那壇尚未開封的桂花釀。

白術的記憶如同被人用橡皮抹去般消失得飛快,昨日鐘離講過的事,轉日他又會遺忘。他已不記得那桂花釀的來歷,但他看到鐘離啟封那壇桂花釀時仍下意識想要阻止。可那一刻,又有什麽令他沒有開口。

也許是他突然想起鐘離低吟那句“欲買桂花同載酒”時的落寞,不忍心將這壇酒留與他一人獨酌。

兩人便各自坐了一把老椅子,恍惚間,白術仿佛看見另一幅圖景。他感覺自己想起了什麽。

白術的記憶從近向遠抹消,他便從久遠的記憶開始記錄,從兒時到青年,記憶在某個節點異常濃墨重彩起來,白術筆尖一頓,暈開一團濃墨。

冰天雪地,天寒地凍,寒風如刀子般割過身體,那是白術第一次抵達璃月港。彼時他剛送走師父,繼承契約,名為長生的遠古仙蛇盤在他脖子上,長途跋涉下來竟顯得沈甸甸的,有點累贅。

白術自天氣溫暖時開始趕路,路上為救人耽誤了不少時間,是以璃月港突降大雪,他仍一身夏裝,被那刺骨寒風吹得全身麻木。

他踏著一條積雪的道路初入璃月港,神志已然模糊,卻被脖子上的小蛇咬了咬耳朵。

“白術,別睡,快擡頭!”

白術依言舉目,目之所及是各色霓虹,綾羅綢緞,繁燈滿街。他被萬家燈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璃月港裏落雪被掃得幹幹凈凈,半灘雪泥也無。家家店鋪敞開大門,暖氣從內而外湧出來,仿佛生怕凍壞了任何一個行人。

白術路上頭次使用秘法,無論長生如何為他調息都還是疲憊至極,可此刻他卻好像忘卻了倦意,在璃月港漫無目的地逛著,將繁華景色盡收眼底。

他走到街頭,聽見那說書人念道:“無情歲月緊緊催,有限光陰去不回。人生難得幾回醉,管他是是非非!”

已經是晚間,那說書人前面竟還坐著三三兩兩的客人。白術被那話中的煙火氣吸引,不顧長生在他耳邊喊著:“白術,你發燒了!”

他走到一個穿著講究的男子對面,禮貌問道:“這位先生,這位置可有人了?”

那人似乎這才睜眼,一雙暗色眸子在夜色中熒熒閃爍,他說:“正待有緣人。”

白術聽罷,暗嘆此人是性情中人。他不承讓地落了座,夜色深深,他沒有瞥見鐘離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長生不知不覺鉆進了他袖口,白術以為她不願見人,沒有多想。

大概是感到他身上裹挾的寒氣,鐘離關心了一句:“閣下可是遠道而來?”

“自沈玉谷來,大概稱得上一句遠道了。”

此時的白術身上還帶著幾分少年意氣,說話有幾分疏狂意味,卻不讓人厭惡,反而生出幾分親切。

鐘離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雨雪霏霏,此行不易。”

白術卻想到自己師父一生所歷的苦難,輕輕搖頭道:“這不算什麽。”

“你身著夏裝,想必難以禦寒。若不嫌棄,可與鐘某共飲這瓶桂花釀。”

白術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他已年過弱冠,飲過幾次酒,可未有一杯如這杯般醇厚柔和,餘香長久。酸甜在舌尖炸開,轉過一圈後又隱去,徒留滿嘴桂香。與此同時,那酒落入胃裏燃起一團暖意,熱度輸送至四肢百骸。

白術輕輕呼了口氣,深感從冰天雪地中活了過來,竟有些意猶未盡。

鐘離將酒瓶向他遞了遞:“此酒是難得的佳釀,人間難得幾回飲,閣下不必客氣,盡情暢飲便是。”

那酒意絲絲縷縷升騰起來,白術頭腦有些發熱,笑道:“鐘先生不問我為何而來,便將這般好酒與我共飲,在下如何報答呢?”

“有朋自遠方來,月下同酌自然比獨酌得好。”鐘離淡然,“閣下願意將來意告知,鐘某不勝榮幸。”

白術自知被人繞進了圈套,卻也無意隱瞞,他向屋檐外伸出手,大雪在他掌心,轉瞬即逝。不等鐘離詢問,他又摘下了眼鏡。

鏡片玻璃光滑,離開人體在風雪之中,溫度登時跌落,不久,竟存下了片片雪花。

白術將雪花展示給鐘離,那細小的白色顆粒肉眼難明,卻在白術鏡片上停留了數十秒之久。

“這便是我的來意。”白術臉色蒼白,笑意依然。

“閣下有慈悲心腸。”鐘離再度為他斟上了一杯酒,兩人舉杯相碰,那碰杯聲清脆入耳,令白術心神激蕩。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能結識這般難得之人,縱使前路坎坷不平,白術也甘之如飴了。

一壺酒末了,臺上評書也告一段落,鐘離逆光正坐,白術因勞累與醉意眼前一片混沌,終究沒能看清鐘離面貌。

“鐘先生,可否告知姓名?”分離之時,白術依依不舍道。

“有緣自會知曉。”鐘離背手轉身,向燈光暗處走去。

白術註視著他離去背影,指尖殘留他遞酒來時沾上的溫度。一時覺得鐘離一轉身,便在身後拉開一幕春秋,他身影如尖銳之矛、不碎磐石,割裂滿城燈火灑下萬千悲喜,人間歡喜蒼生疾苦,盡在他如淚的瞳中。

那一刻,白術在鐘離身上看見人影憧憧的眾生相,一個人要如何隱入塵煙,白術仿佛從他衣擺起伏間得到了答案。

永樂村的小院裏,白術邊寫邊笑道:“你我第一次見面,便是因桂花酒結緣。”

日光透過樹影灑在白術身上,片片斑駁,好像金黃桂花輕覆在他眉間。鐘離一時恍惚,擡手想要拂去,卻沒能落到實處。

白術見他楞怔,問道:“怎麽?”

鐘離只是回答道:“有些醉了。”

白術會心一笑,繼續落筆紙間。

當年他來到璃月港後大病幾日,剛剛好轉便開始一心籌備不蔔廬,轉眼就冬去春來。他與長生一同擇了個良辰吉日營業接診,不料夜間突然有人上門求醫,他連夜救治挽回一命,次日便提前開了張。

他看著“不蔔廬”門匾懸掛檐下,不知內心是個什麽滋味,還沒等他細細品味,病人便破門而入,個個面露急色。是以白術尚未領悟一番內心的激動喜悅,就已經沒日沒夜地忙了起來。

病人最多的時候,白術連日難眠,連淩晨時分也有人猛砸門板,逼得白術不得不把後室改成可供小憩處。

他臨時修改營業日期,自然也沒了剪彩之類的儀式,可縱使如此,仍有人送上開業賀禮,白術忙過初營業的幾日,聘請了幾位幫手,這時才想起這份被他擱置已久的禮物。

那禮物用昂貴絲綢包裹,可見贈送者之用心,其中包著一張畫卷,上有山明水秀,天朗氣清。

白術細細觀摩這畫,總感覺其中有幾分說不清的深意。他吃飯時想,睡覺時想,診治病人的間隙也在想,有一日他從夢中驚醒,恍然大悟。此畫取的是“青山不老,綠水長流”之意。

彼時,白術因不蔔廬營業忙得頭暈眼花。璃月港是萬商雲集的大港口,自然有不少身患奇病者來此求醫,白術不僅晝夜顛倒廢寢忘食,還頻繁使用秘術,原本康健的身體肉眼可見的一日不如一日,有時恨不得一閉眼就暈過去。

此畫倒是提醒了他許多,若他這般肆意糟踐身體,縱使有長生調息也難長壽,更何談長生不死?

是以自那以後,白術調整了自身作息,將秘術留到無可奈何時使用,雖仍然難免重病纏身,好歹不像起初衰落得那樣快了。

至於送畫之人,白術心裏倒是有了幾分懷疑,但始終無緣再見,他只好稍安勿躁,等候佳音。

兩人見面的機會並不難尋,不蔔廬與往生堂做起了鄰居街坊,業務上也難免有些交集。白術第一次出席往生堂的送行儀式便是在短短一個月後。

無論白術如何盡力,到底無法起死回生。他手下的第一位逝者是個千巖軍,被戰友送來時已被魔物開膛破肚,內臟全部破裂,縱使華佗再世也無力回天。

白術以自身生機為代價延續了他片刻生命,供他講完遺言,那之後戰士便撒手人寰,駕鶴西去也。

因他為護佑璃月犧牲,往生堂舉行了莊重的送行儀式,現場除去逝者的親朋外,還有許多聞名而來的璃月百姓。烈士棺槨前花團錦簇,白術看著那些陌生面孔,心知這花不是獻給死者一人,而是獻給無數千巖軍英靈的。

他跟隨在吊唁隊伍中,獻上花簇。一束敬獻烈士英靈,一束表身為醫者的歉疚愧意。

儀式沈重肅穆,後半程時,前排的婦人突然爆發出一陣哭嚎,哀絲豪竹,聲嘶力竭,聞者無不傷心欲絕。

那哭聲從一方蔓延開來,漸漸引起一片啜泣之聲,白術循著聲音來源處望去,卻見那婦人懷有身孕,臉上血色盡退,氣息時斷時續了。他顧不上太多朝那婦人趕去,不出他所料,待他湊上前時,婦人已經沒了意識,直接暈倒在地。

周圍人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白術強自鎮定臨危不亂:“還請諸位稍稍退後,讓些空氣進來。”

白術按住了婦人的脈搏,眉間一片陰霾。原本只是哀思過甚昏迷不醒,可她身懷六甲,腹中胎兒此刻已經岌岌可危。

白術心念所動,長生心領神會,偷偷從他胸口探出頭來。在眾目睽睽下施展秘術,白術也是頭一次,拿不準能否支撐得住,然而事態緊急,縱使他心裏沒底也不得不做。

他正要施展秘術,卻被不知從哪來的人一把拉了起來。

“你是那天那個醫生!”白術回頭看去,那人是逝者的遠親之一,“你沒能救他性命,如今又要對他夫人做什麽!?”

見來者一身酒臭,雙目赤紅,白術不願與他爭辯,那人反而更加肆無忌憚,揪著白術的衣領大喊大叫起來:“各位看好了,就是這位大夫救治不力,致使璃月英雄死無全屍!”

前方的吵嚷聲逐漸淹沒了哭聲,有人不明所以地探起頭來。雖然在場眾人自五湖四海而來,但多少都知道這位烈士的英勇事跡,他犧牲時身體被掏空了一半,這醫生硬生生將他留了一炷香的時間,叫人交代完遺言才溘然長逝。稱得上閻王要人三更走,不蔔廬留人到五更。

在場眾人都明事理,那混混卻不肯善罷甘休,見白術不理他又臭罵起來,言辭不堪入耳。

白術擔心母子安全,耐心耗盡,狠狠將混混拳頭擰過去,那混混發出淒厲哀嚎,白術趁機俯下身去救人。

俗話說酒壯慫人膽,若在平日那混混定然已經夾著尾巴溜走了,可他今天酒勁上頭,被收拾得如此狼狽竟還糾纏不放,他不知從哪裏抽了把菜刀,晃晃悠悠地指著白術走去。

“不蔔……神醫……你也配!老子今天就要你償命!”

旁觀者見他手持兇器,一時竟都不敢上前,他揮刀對著白術的腦袋便砍,雖然他手臂綿綿全無氣力,一刀落下仍不是鬧著玩的。就在此時,不知何處而來的小石子直接將他手中刀具擊飛了出去。

那石子之力堪比流矢,直接打得菜刀插入了石壁中,一時無人能拔動。

白術擡頭想看清楚來人是誰,只見鐘離領著身後的千巖軍緩緩走來,千巖軍訓練有素,在他身後收束兩排,緩緩行進,戰友壯烈犧牲,卻連葬禮上也不得清凈,這些青年實在恨死了鬧事的混混,恨不得把他與殺人魔物同罪論處。

三下五除二,混混被押解出門,只留下不甘的叫罵聲響徹大廳,鐘離默不作聲地站到了白術身前,看似無意,實則替他擋住了來自圍觀群眾探究的目光。

白術無暇他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開始施展秘術。他將自己生機分給婦人與胎兒,此舉並非無感,每每施展秘術,他都要經歷一陣五臟六腑絞緊般的劇痛,隨後頭暈目眩近乎昏厥,需得歇上半個時辰才能恢覆些氣力。

在眾人眼皮下,他咬緊了牙關,除了鐘離外,無人見他額頭滴落的冷汗,他兀自強撐,將舌尖都咬破,只在最後一刻卸了力氣,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秘術立竿見影,孕婦蒼白的臉色紅潤了些許,四肢也不再冰冷,白術勉力示意旁人將婦人送回房間修養,自己卻紋絲不動,靜了許久。他頭暈難忍,幾乎不知身在何處,維持現狀沒有倒下已經耗盡了他全部意志。

所幸鐘離始終沒有催促他,直到他眼前昏花散去些許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白術借力起身,腿腳仍似灌了鉛似的沈重,冷汗不停冒出來,生機抽離,他整個人好像從裏冷到了外。

他不知鐘離是如何察覺他情況的,竟然默不作聲地給他半個身子借力,那人站得筆直,白術幾乎整個人靠在他後背,才支撐完了後半程追悼儀式。

他意識朦朧間恍然想起此人身份,正是一個月前他初入璃月邂逅的神秘酒客。

儀式結束後,那人扶著他離開會場,白術的身體難以自控地簌簌發抖,意識卻已經恢覆清醒,他回頭對鐘離揚起一個笑來,說道:“多謝鐘先生仗義相助。”

鐘離定是已經發現他的秘密,卻沒有聲張分毫。只是皺眉道:“你身體怎麽變得如此虛弱?”

白術明白他說的不是今日的突發狀況,短短一月,他的身體便已大不如初了。

“藥廬開業,操勞了些。”白術淡淡道,轉眼又笑起來,“不知這次我可有緣分知道鐘先生名字了?”

鐘離不知怎地攥了攥拳,縱然初次見面就知道白術有契約在身,卻不曾想這契約如此兇險,只是片刻施展就讓人虛弱至此,更何況日久天長?

“在下鐘離。”鐘離說道,那神情似乎有幾分隱憂。

白術卻春風滿面:“在下白術,不蔔廬主人,歡迎來做客。但生病受傷便不要了。”

那日,鐘離將白術送回不蔔廬,臨別前白術仍然有氣無力,害得鐘離有幾分擔心,疑心青年究竟有沒有領會他送那畫的意圖。

鐘離走後,白術袖中的長生才微微探出頭來,重新繞回了他脖頸上。

便是這時,白術發覺有幾分不對勁,因為長生在鐘離身前身後竟然都出奇的乖順,白術早就發現這蛇仙是個話癆,逮到空子就要說人兩句,可對鐘離,她卻一句也不敢評說。

長生在漫長的傳承中失了記憶,是以白術沒有直接問她,而是暗中留了心。

白術的回憶錄寫到此處,永樂村已經入了夏。白術變為僵屍後便喜陰怕熱,兩人便多待在屋子裏,不再出外曬太陽。

院中桂樹枝繁葉茂,葉片色澤變得更深,給院落灑下了一整片蔭庇。氣溫稍低時,白術還是會搬出去坐一會。桂樹隱隱的香氣總會令他心緒平覆,短暫地放下那些日漸模糊的記憶。

受高溫影響,白術有些懨懨,但每日動筆仍是不會舍下的。他邊寫邊和鐘離閑談:“那時,我為了試探你的身份,刻意每天去找萍姥姥促膝長談,見我老去找她,萍姥姥還以為我是動了厭世之心,對我百般開解。”

鐘離聞言又回憶起了璃月港的情景,忍俊不禁:“歌塵浪市真君疼愛小輩,想必是看你過得太苦才好心開導。”

“是啊……”白術嘆了口氣,二人不約而同地截住了話頭。

回憶又被拉回那個漫漫長夏。不知何時起,不蔔廬與往生堂合作起來,凡是在不蔔廬不治身亡又無人認領的屍身,都由往生堂收殮,由不蔔廬主人白術與往生堂客卿一同為其送行。

兩人若是久不相見,白術精神便顯得好些,若是頻繁見面,白術便是一副強打精神的病容。畢竟他救人傾盡全力,病人不治身亡,他投入的心血生機也不會少半分,若是連續多人重病離世,對白術的身心都是極大的負擔。

每個病人的離世都在提醒白術他的無能,提醒他追求長生不死的願望有多狂妄,多數時候病人離世都是在他使用秘術仍無力回天過後,是以白術總是在自身最為低落時與鐘離相見。

生離死別也許是最為殘酷的別離,白術每每都痛心疾首,即使經歷再多也難以釋懷。這時,鐘離沈靜得一如既往的神情與氣質好像另一種秘術,傳遞給他些許氣力。

即使如此,白術也沒忘了試探。

他總是問些諸如“長生不死究竟感覺如何”,“上古時代是不是人人都可長生”之類常人難答的話題。

鐘離卻從不回避,有問必答,如師者將自己的所知所感傾囊相授。

白術對自己的猜測越發篤定,最後一次試探是在某年的海燈節。那年璃月港波濤洶湧,一樁未平一樁又起,愚人眾作亂、魔神鬧海、送別帝君。件件百年不遇的大事接連發生,叫璃月港喘不過氣來。

於是在年底時分,人們驅魔除祟的意願格外高漲,白術借此機會將鐘離請來幫忙裝飾店面,往年不蔔廬從不過年,畢竟藥廬門前節慶氛圍太過也讓人不明所以。可今年怪事頻發,以至於白術臨時起意裝飾藥廬都顯得稀松平常了。

鐘離一如既往的淡定,他已經歷經千帆,似乎什麽也無法令他覺得新鮮了。這樣活著好像也有些可悲——這還是白術第一次產生這種念頭。

當天,白術爬上梯子張貼對聯,文弱多病的白大夫竟然登梯爬高,路過的璃月百姓都不由得駐足圍觀。

爬上最高一層梯子後,白術暗自咬咬牙,裝作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下。如果摔落地面,骨折幾根怕也是輕的。好在兩人一個敢跳一個敢接,鐘離反應神速,令白術下落不到片刻便落到了柔軟泥土中,那是鐘離憑空生成的巖造物。

就在眾人都在為鐘離的高超元素力驚嘆時,白術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發現,驅動元素力時鐘離腰間的神之眼並沒有發亮——那是枚偽造的贗品。

落到地面上的他朝一臉心驚膽戰的夥計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他帶著笑意轉過頭去,對上了鐘離無奈的目光,那人道:“白先生,何故以身犯險?”

那一刻白術就明白,鐘離什麽都知道,他的計劃、他計劃的目的以及他的成敗,原來鐘離自始至終了如指掌,只是配合自己演戲而已。

白術本以為自己會有幾分被人掌控的郁悶,可此時此刻他的心裏只有笑意而已,巖王帝君數萬歲高齡,仍有心力陪自己這等凡人逢場作戲,看來這人間生活也不是全然無趣的。

白術對鐘離說:“我知道你不會讓我掉下去的。”

就像無論何時巖王帝君都托得起璃月的富饒繁榮一樣。

那日分別時已經皓月當空,辭舊迎新之時,不計其數的海燈浩浩湯湯升入天空,他知道那其中也有自己與不蔔廬的一盞,卻不知道是否有鐘離的一盞。或者這滿天海燈本都歸巖王帝君所有,蒼生的願望就是他的願望。

他看著鐘離的背影湮沒在喧鬧人海,便仿佛看見神是如何隱入塵煙的。

永樂村已至仲夏,鐘離將枕在臂彎睡著的白術抱走,看見他紙張上落下的最後一行:“你不會讓我掉下去的。”

鐘離眉間湧現難以言喻的寂寥,他何嘗不希望耗盡此生庇佑白術不必墜落。

但即使料事如神似鐘離,也不曾想到那會是最後一個海燈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