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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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未央
月黑風高，冷風陣陣。璃月邊陲的永樂村外有一片漆黑的樹林，此地充滿飛禽走獸，分外兇狠，即使在當地也罕有人夜探。李伯是個例外，他年近半百，膝下無兒，靠獵些飛禽走獸過活。
近幾年他身體隱隱顯出頹勢，只好起早貪黑地多幹點賺點小錢，省得幾年後老無所依。
可今夜運勢不佳，他在林子裏巡了幾圈才打下只狐貍來，還不慎傷了皮毛，恐怕賣不出高價了。見夜色漸深，他正要返程，耳邊響起驚空遏雲的鷹唳，竟是一只足有幾人肩寬的雄鷹。李伯不敢與它對峙，便將好不容易打來的狐貍叫它奪了去，饒是他松手及時，還是在手背留下了道血流不止的爪痕。
李伯本就有多年的心疾，剛剛受了驚嚇，心跳遲遲無法平覆。他強撐著走出村口終於精疲力竭，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巨石似的半句話也喊不出來。莫大的恐懼籠罩了他，他仿佛看見死亡步步迫近。
恍惚間，他聽到匆忙的腳步聲，有人向他沖了過來。
李伯無力呼救，片刻過後，他感覺有人將自己溫柔地放平在地，掐起了他身上幾處穴位。
那人手法嫻熟，與平日裏大夫給自己掐的一模一樣，效果立竿見影。李伯很快恢覆了些許神志，他勉力看清面前人的相貌，不料又被嚇了一跳。
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張符咒，那符上畫著詭異的咒文，看著格外不詳，李伯心口一窒，險些又暈過去。
他再度睜開眼，仍然是那張符咒，他正想大吼一聲“巖王帝君救命”時，一陣微風吹過揚起了那輕飄飄的符紙，借著月光，李伯終於看得清楚了——符紙並非無所憑依，而是貼在一個青年的額頭上。青年面色慘淡，在月光下更顯蒼白，看似無半分生氣，眉眼卻生得十分俊美，眸色在夜色裏是深深暗紅，他面部似乎有些僵硬，因此即使目光焦急，唇角卻仍似是而非地掛著幾分笑意。
不知不覺間，李伯已經盯了青年許久，他在永樂村過了半輩子，卻從沒見過這樣一位翩翩君子。他正細想，那符咒又落了下來，遮擋在君子臉上。李伯不由得想起傳聞，據說古代先民為避免死人詐屍，常在屍體額上貼一張符咒，以此鎮定亡魂。詐屍者六親不認，食人血肉，傳播屍毒，被稱為僵屍。
思及此，李伯徹底嚇得清醒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慌亂間推了那非人一把，落荒而逃。他沒看見的是，那長相俊美的非人因身體僵硬沒能撐住，直直向後倒去，卻被另外一人攬進了懷裏。
那人儀表堂堂，眉目俊朗，身形挺拔如同一桿長槍，臉上卻不知為何盤踞著幾分郁色，對懷裏人說：“此地民風野蠻，暫且休息一晚，再尋其他落腳處如何？”
那個僵屍青年卻說道：“我看此處山明水秀的，便很好了。剛剛那位老伯多半是被我嚇到了，他在林中本就遭遇驚變，又遇見傳聞中殺人吮血的怪物僵屍，一時慌張，怪不得他。”
“白術。”男子聞言不甚讚同地搖了搖頭，“你不是怪物僵屍。”
白術這會已經能站直了，從鐘離懷裏出來笑道：“我知道，隨口一說的，你別在意。”
二人正是從璃月港失蹤的白術鐘離，離開城市後，兩人一路游歷，奈何白術身體越發不良於行，只好找地方長住。
鐘離便遵從白術意願陪他來到了這處與他家鄉相近的村落，本打算隱姓埋名歸隱田園，不料一來此處就接二連三地遭遇冷遇。
永樂村坐落山間，地勢險峻了些，但村中民風淳樸，聽聞白術鐘離兩人遠道而來，村長大手一揮將一處無人居住的空宅給了二人，只要求他們像其他村民一樣，輪班進入樹林打獵、下山交換貨物。白術無力繁重勞動，但無論打獵還是搬運貨物對鐘離都是小菜一碟，將兩人的工作完成也不在話下，白術自己卻不願不勞而獲，主動提出去當地醫館幫忙。
這就出了亂子。兩人第一天來到永樂村，四處打聽才得知這村子裏只有一位女大夫，名叫杏林，做這一方村醫已經十年，藥到病除妙手回春，人人讚不絕口，鐘離與白術一起去拜訪，卻見杏林所在的醫館只是一處破爛的庫房。
那庫房雖然空間狹小，卻整潔幹凈井井有條，杏林既無助手也無徒弟，僅一人又要診病又要抓藥，仍然能面面俱到，令當地百姓健康長壽，為人可見一斑。
是以白術尚未與她深入交談，心裏便懷了幾分敬意。
杏林回到醫館已是夜間，女大夫見到二人後二話不說便對白術道：“坐下，吐舌頭，說‘啊’。”
“看來杏林先生常常給幼童看病。”白術笑著說，“我並非來看病的，而是……”
杏林皺了皺眉：“你氣息冰冷，面色蠟白，依我看是病入膏肓了，你來我這醫館，不看病要做什麽？”
看來這位大夫是直爽慣了，白術苦笑不已，他自己倒無所謂被人如何診斷，反正也是事實，但想也知道鐘離聽見這話會不舒服。他回過頭去抓住了鐘離的手，若有若無地安撫著。
“杏林先生，此處是村裏唯一一處醫館？”
杏林不明所以地皺眉道：“正是，你二人又是哪位？先前從未在村中見到你們。”
“我們是雲游四海的旅者，但我身患重病，時日無多，便打算在永樂村長住。”白術平靜地說，“承蒙村長厚待，我卻不敢不勞而獲，我曾經也是個醫生，不知道杏林先生缺不缺人幫忙，我可以……”
不料杏林聽見這話頓時面色陰沈：“不必了，我不需要幫手。”
白術有些詫異，他見杏林竟然已攥起了拳，可見請幫手一事是她一道逆鱗，觸碰不得。
白術還未說話，杏林已強硬地將他手抓了來。那脈她靜靜摸了良久，臉上的怒氣慢慢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愁雲。這神情讓白術想起自己，每每遇見藥石無醫的病人時，他也總是被這種無力感拉住，好像沈往千丈海底。
杏林過了良久仍不肯放手，白術卻嘆了口氣。看得出這位杏林大夫醫術高明，若能診出什麽，此刻多半已經了然在心了。
“你五臟六腑無一不病，沈屙舊疾彼此牽連，生機更是僅餘一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應該積弊已久，受病痛困擾已深，卻從不曾醫治。”
杏林擡起頭來看他，目光依然淩厲卻多了幾分悲憫，她問道：“我從未見過病成你這般的活人，如今我只能為你開些鎮痛麻醉的藥物，你也可以另請高明，但恐怕……無力回天了。
“既然你也是醫生，更該知道養生保健，竟然將自己身體糟踐成這樣，還如何治病救人？”
杏林又生出幾分火氣，將手收了回來。
白術對此接受良好，道：“彼此彼此，杏林先生，恕我直言，您面色憔悴，估計是日夜操勞所致，過剛易折，獨木難支，像您這般日久天長地操勞下去不是辦法。”
“呵，不勞掛心了。”杏林面色不虞，白術沈默以對，知道今天誰也無法說服誰，他起身道：“今日貿然打擾，看來是我唐突了。”
見他要走，杏林卻叫住了他：“等等，這些鎮痛的方子你抓走，否則毒病發作起來有你好受的。”
白術回過頭道了聲謝，卻沒有去拿那藥，他溫柔笑道：“多謝，我已不會再痛了。”
那之後，二人回程路上便遇見了昏厥的李伯，又是一陣淩亂。
一番波折，他們回到村長慷慨贈與的屋舍時已是淩晨，屋舍雖然久無人居卻保持著幹凈整潔，好像有人定時掃除。二人和衣將就了一夜，次日便開始清理灑掃。
屋子僅兩間臥房，院中有一口爐竈可供烹飪，還有一方小桌供飲酒飲茶，小桌頭頂便是一棵老桂樹，夏日可乘涼，秋日可賞花，白術鐘離都十分喜歡。
小桌四周擺著三把椅子，其中一把看著新上許多，白術心裏默默編排著這戶舊人家的故事，從二人世界變成三口之家……想必這院子也是曾熱鬧過的。
大概是昨天的煩悶依然揮之不去，鐘離臉色頗為不善，白術卻若無其事，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整理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只是一早下來，見白術好像絲毫不受影響，鐘離也釋懷了不少。
白術正將一幅畫掛在臥房中，畫上崇山峻嶺，清流急湍，綠水流淌至無盡遠處，連綿不絕。鐘離接過他手中畫卷，替他釘在墻上。
“這些天你安心歇著便好，若有閑暇，就繼續編寫你那《長生譜》，該做的我代你去做。”鐘離來到白術身後，認真安慰道。
“別無他法了。”白術嘆氣道，“沒想到這就要靠你照顧。”
“你我同行，本就是相互照應，於我，你不必介懷。”
白術收拾好臥房有些體力不支，他坐到床邊，鐘離輕車熟路地替他揉起了肩頸。
“我覺得那位杏林醫生有些奇怪，應是心中有些前塵舊事才會待人不善。”白術說著安心地閉上了眼，靠在鐘離懷裏，“若能解開她的心結，也是一件好事……”
“如有緣分，自然會解開，否則一味地強求只會適得其反，你不要為此太勞心傷神。”鐘離把人抱在懷裏，白術瘦得好像只剩下一身骨頭，整個人冷冰冰的，怎麽也捂不暖。將這又冷又硬的人抱在懷裏，鐘離心裏不知什麽滋味。
“自然。”白術應道。
鐘離看著懷中人，那符咒遮住了白術溫柔的五官，好像讓白術這人也變得不太清晰，總像是要隨風去了似的。白術閉著眼睛，鐘離卻從他的氣息感覺到他並未睡著。
果然，過了良久，白術突然叫道：“鐘離。”
“嗯？”
“鐘離。”
“怎麽？”鐘離把他抱得更緊了些，兩人一起倒在柔軟的床鋪上。
白術將眼睛緊閉了起來，輕聲問道：“鐘離……如果我把你忘了怎麽辦呢？”
鐘離無言以對，加緊了幾分手上的力氣。
白術變成僵屍已經一年多，他的情況並不樂觀，身體在變為僵屍前便千瘡百孔，施術時又無仙力加持，這一年來更是每況愈下，白術心知那不死藥只是半成品，無法將他永留人間。如今變成僵屍的副作用一一發作，他不知道哪天會成為自己的最後一天，只想從陰冥地府多奢來些時日。他神銷魂散之日，便是鐘離形影相吊之始，白術實在不甘心，也不忍心。
在成為僵屍的所有副作用中，最可怕的便是記憶的消逝，有人僅用一天，有人能撐數月，可無一例外都會變為一張白紙。白術堅持了一年多，還是無可奈何地忘卻了許多人，他只能將對他最重要的人事留在心間，僅僅如此便已耗竭心力。
一路上，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可鐘離知道白術一直很不安。他常常絞盡腦汁地回憶，卻只是將自己折騰得滿身冷汗，還在深夜裏輾轉反側，有段時間白術發現自己每次睡醒都會忘掉一些東西，便強撐著不敢睡去。這記憶對白術是無上珍寶，有些故人已僅存在於他的記憶中了。
鐘離嘆了口氣，拍撫著白術的脊背。
“不會的。”他語氣肯定地說，“你不會忘的。”
白術沒有說話，鐘離知道他還是放不下心。
“如果你忘了，我會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你。”鐘離說著親吻了白術的發頂。
聽到這個承諾，白術似乎終於釋然了。他在鐘離懷裏輕輕笑了，那輕笑好像撥動一道琴弦，鐘離胸腔一陣陣發癢。
日頭升至最高又西沈，兩人相擁到太陽西斜，時間的流逝好像有了蹤跡，就在白術被陽光短暫曬熱的皮膚和發絲中，鐘離想伸手去抓，卻又一無所獲。
他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可是鐘離想，就算給他不可計數的日子，他想做的也只有如此刻般，將手掌貼在白術胸口，感受那裏的起伏和搏動。
這緩慢而堅定的節奏，是生命唯一的、真實的意義。
晚間，他們本應無人問津的新家卻迎來了訪客。
“大夫，大夫？您在嗎？”那人聲音有幾分熟悉，二人恍然想起是昨夜搭救的老伯，“我是李伯，昨天的事實在對不住，我將賠禮放在您門口……”
他還未說完，屋門便打開了。
“李伯啊，您怎麽來了，快進來坐。”白術笑著將人迎了進來，沏了一壺茶。
“我老眼昏花，昨夜您仗義相助，我反而出手傷人，實在過意不去啊！”
昨夜李伯回家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無論那人是否真是僵屍，都是救了自己一命的大善人，定不是傳說中食人肉飲人血的怪物，他卻反手將人推倒，實在是恩將仇報。他輾轉反側難以安寢，向村長打聽才得知村中來了新鄰居，正是昨夜的恩人，他追悔莫及，立刻上門賠禮道歉。
“不必這般自責，夜黑風高，突然見到詭異之物，驚恐害怕才是人之常情。”白術安撫道，將李伯送來的獵物又推了回去，“您不要客氣，我們貿然在此久住，應當主動上門拜訪街坊鄰居才是，哪有收禮的道理。”
“您說不在意昨夜我出手誤傷，那便當是我送您們的謝禮好了，若無您出手相救，我定然已經兇多吉少了。”李伯情真意切地道，“若您謝禮也不收，便當是我送來的喬遷賀禮，您們遠道而來，我身為當地人，合該主動歡迎，否則顯得我們永樂村太冷清了些。”
李伯絮絮叨叨了好一陣，讓白術不免想起了曾在璃月港與病患家屬們相互推辭的日子，最終他苦笑道：“看來這禮我們是非收不可了。”
鐘離便是這時從屋裏走出來的，李伯第一次見他，便被他器宇軒昂的氣質震懾，不敢隨意言語。與白術的平易近人不同，鐘離有些沈默寡言，看著便不易接近，讓人遙遙生出幾分敬畏之情來。
鐘離並非小肚雞腸之人，既然白術安然無恙又不願追究，他也將昨天那無心無意的一推放下了。李伯為人熱情，見鐘離雖然不茍言笑，但並非拒人千裏之外，很快便和二人熟絡，話更是多了許多。
見李伯要聊起村中姑娘年方幾何的話題，白術終於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
“李伯，我想向您打聽打聽杏林先生的事。”白術笑瞇瞇地說，“實不相瞞，我也是個大夫，久聞杏林先生大名，本想與她交流醫術，可她似乎十分繁忙，還有些憔悴。我聽說這村裏只有她一位醫生？”
“唉正是如此。”李伯很快轉變了話題，“這位杏林大夫醫術高超，我們一村老小的病都是她給看，我們這些歲數大的，都把她當半個女兒來看，也心疼她忙上忙下，腳不沾地。”
“沒人想著去幫幫她嗎？”白術又給李伯倒了杯茶。
“怎麽會沒有？就連我也想過去給她當個幫手，我雖然不通醫術，但進山采藥之類的活計總還是能幫忙的。可杏林固執得很，說什麽也不讓任何人幫忙。這與幾年前的一樁事有關，其實村裏人早就原諒她了，不，我們根本沒怪過她，是她自己放不下。”
“怪她？怪杏林先生嗎？”
李伯點了點頭，見白術鐘離二人一臉疑惑，便講起了故事。
大約兩三年前，也曾有個青年來到永樂村，說是慕名而來要跟杏林學醫。
當時的杏林年紀尚淺，雖然百般自謙，但擋不住青年熱情似火，終究沒有收他為徒，只是讓他做個助手，平日裏抓藥送藥的活就交給了他幹。
青年做事雷厲風行，將杏林的工作分擔了不少，她心裏十分滿意，不知不覺便交付了信任，那之後青年多次主動提出替她分憂，杏林罕有拒絕。
於是，之後杏林只負責診病開方子，而抓藥賣藥，收錢記賬的工作則都落到了青年身上。
不曾想，青年這才露出了真面目。他管著醫館的賬，明面上遞給杏林的都是正常賬本，私底下則給藥品漲價，中飽私囊。
杏林行醫為救人，收錢就是做做樣子，有時甚至分文不取，她自負盈虧，賺的錢僅夠收支相抵，青年在此基礎上賺取暴利，如有村民反對，他便編出故事稱杏林急需用錢，讓大家多多包涵。
久而久之，村民們體諒杏林辛苦又顧及她的面子，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便讓青年逍遙快活了許久。
直到一對老夫婦出了事。
杏林與那對老夫婦是忘年之交，那天她照例上門探訪，發現短短月餘二人竟然病情轉重得極快，逼問之下才得知了真相。
因延誤了治療，即使杏林後來努力挽救，那對夫妻還是先後辭世。青年在杏林的暴怒下被趕出了永樂村，自那以後杏林再也沒有找過任何助手。
“要說信不過，外人也就算了，難道我們這些老人杏林也信不過嗎？”李伯搖了搖頭，“她這是在懲罰自己，氣自己輕信了外人。”
白術安靜地聽下來，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沈思，李伯以為白術疲憊至心不在焉，訕訕道：“看看我，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你們舟車勞頓，我不打擾二位休息了。”
“是我們該道謝，與您聊天受益良多。”鐘離客氣道，李伯反而有些慚愧，不知道和自己聊天怎麽就“受益良多”了。
白術雖然是在思考杏林一事，卻也略顯疲態，他如今精力不濟，就連聊天也不免消耗精力。鐘離替他送走了李伯，繞到他身後將人扶了起來。
“在想那位女醫生的事嗎？”鐘離問道，“已經不早了，明天再想也不遲。”
“唉，杏林先生是個正直之人，可惜……”
鐘離“嗯”了聲，白術半推半就地隨他回了臥房，夜色沈寂，二人吹滅了燭光，屋外北風蕭蕭吹動著檐下風鈴，那鈴聲清脆而破碎。
室內充滿暖意，卻仍能想象到屋外的寒風刺骨，白術在鐘離懷裏不合時宜地想到，杏林此刻是否還在蕭索天地中忙碌呢？
“還是睡不著嗎？”鐘離嘆了口氣，“杏林的事急不得，需得等待契機讓她自己放下才行。”
白術點點頭，又往鐘離身邊湊了湊：“我明白，只是看她沈溺其中，難免有些焦躁了。”
鐘離明白他的話外音，白術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更想抓緊時間拉人一把，他有太多未來想要親眼得見。
在鐘離的安撫下，白術呼吸變得綿長。
二人都沒想到，這個契機竟次日就到了。
二人一早便在院中飲茶，白術身披著厚重的雪白披風，襯得膚白勝雪，熱茶在空氣中氤氳出幾縷煙霧，白術將手指籠罩其上，仿佛還想汲取些許人間的煙火氣。
正在這時，一陣吵鬧湧向了他們的房屋，領頭的竟是李伯。相隔很遠二人便聽見了女人焦急的啜泣聲，臨近了，他們便聽見女人一直在哭嚎著：“明明，明明你醒醒啊……你看看娘啊！！”
白術似有預感，毫不遲疑地打開了院門，還未等他言語女人便向他跪了下來。
“大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孩子吧！”
白術立即從女人懷中接過了那叫做明明的孩子，女孩看似五六歲的年紀，渾身滾燙似火，臉色蒼白至極，已然沒了意識。
“孩子怎麽了，您進屋跟我說。”
這種時刻，直入正題比一切安慰的話語都有用，白術甚至無暇扶起女人便匆匆將明明抱進了客房。
村長贈予的房屋有兩個房間，大概是誤以為他們要分房而居，白術鐘離便將餘下的房間略作打掃視作客房，不料這麽快便用上了。
女人的嗓音已然沙啞，她因過度憂慮而瀕臨崩潰，最終還是李伯解釋了起來：“大夫，這小女孩燒了三天了，今早直接暈了過去，有一陣連脈都把不著了，您……您看還有沒有的救？”
白術已經開始給明明把脈，他略略松了口氣：“沒有大礙，按時服藥，一兩日便能退燒了。”
他說著起身去拿紙筆，卻因四肢麻木一時沒能站直，膝蓋又重重砸回了地上。急昏了頭的李伯和女子這才發現白術剛剛竟是一直跪在地上給明明診病的。
鐘離很有先見之明地拿來了紙筆，白術提筆寫下藥方，又在鐘離攙扶下站起了身：“二位可以先去抓藥，屋外天冷風大，明明不宜再著涼，可以暫在此地休息。”
女人剛剛從喪女的憂懼中回過神來，李伯見她雙眼失神，嘆氣道：“你也在這陪著明明吧，我去幫你抓藥。”
說罷，李伯接過藥房匆匆離去，鐘離為白術搬了把椅子，仔細查看起他腿上的淤青來。
“不礙事。”白術對鐘離搖了搖頭，“我如今已經不會痛了，你忘了？”
“那也不可草草了事。”
女人這時終於回過了神，見白術膝蓋上浮現兩枚淤青，剛剛的回憶好像這才進入她腦子裏。
她低低地啜泣一聲，眼見著又要跪，被白術鐘離一人一手扶了起來。
“這位大姐，不必激動。”白術順手幫女子也把了把脈，“你心神激蕩，這是安神的丹藥，你服下它便能好受許多。”
女人接過丹藥生吞下去，過了片刻，她終於氣息平穩，神情也鎮定下來，臉上流露出幾分憔悴神色。
“大夫，感謝您救了我家明明，救命之恩此生難報。”即使服了丹藥，女人仍在默默垂淚。
“並沒這麽誇張，明明只是得了風寒，因體質孱弱又沒有及時就醫而誘發了其他癥狀，只要仔細調養幾天就能康覆。但日後還要督促明明多加鍛煉，增強體質。”
“都怪我。我這幾日下山交換貨物，連女兒病了這麽多天也不知道……以後我萬萬不會讓她獨自待在家裏了。她本就雙目失明，這幾天不知受了多少罪。”大概是想到女兒這幾日吃的苦，女人又哽咽起來。
白術聞言猜測那女孩的父親恐怕有些不測，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也難怪女子情緒如此激動。
“雙目失明，無法醫治了嗎？”白術關心道。
“杏林大夫說她天生目盲，無藥可治。”女人搖了搖頭。
“那您平日裏可以多給她講講山下的見聞。”白術溫聲道，“如有機會，帶明明多出門感受一下自然也是好的。”
女人終於擡起頭來抹了把淚水：“以往我年年都帶她到山下去，今年她嚷嚷著想去須彌，我正愁怎麽帶她去呢。”
白術又問起二人旅行見聞，女人一一作答，最終竟然破涕為笑。回憶起那些美好往事時女人臉上的笑容不似作偽。
李伯一回屋便聽見兩人聊得火熱，他提起的一顆心也落回了胸口。
“藥我抓回來了。”李伯笑著道，“大夫您可真厲害，我就走了一會，回來天就晴了。”
女人聽出他拿自己打趣，有點羞惱地拍了他一下。
“那藥便在這裏煎了吧。”白術說，“外面天寒地凍的，別讓孩子再受罪了。”
女人感謝得不知說什麽才好了，白術拿著藥離開了房間，隨手帶上了屋門。屋裏李伯和女人還在說話。
“我就說明明沒事吧，你看看你臉都哭花了。”
“這不是擔心嘛……唉你別碰！”
“明明都九歲半了，看著還跟五六歲似的，可太瘦了。”
“唉，她太愛生病，每次長幾斤肉又要掉下去。”
“李伯，自從當年那人不告而別，你都照顧我們娘倆七八年了，怎麽還不讓我告訴明明？孩子她……其實也想有個爸爸。”
“再等等，再等等吧……”
……
門外，鐘離一直在等待，見白術出來便接了他手裏的藥，勸他休息一會。
“別這麽小心，我又不是瓷器，累不碎。”白術語氣輕快，肉眼可見的心情明媚，“我擅自收留病人在家，又沒有提前和你商量。”
“你不必說，我早有預料。”鐘離也微微笑了。藥味漸漸在院子裏散開，苦澀中煎出了餘香。
又一陣風吹過，撩起白術額前的符咒，露出他墨紅的雙眸，他眼中笑意盈盈，藍天映入眼底，天仙狂醉白雲揉碎。風鈴隨風輕響，不知何時，天果真已經晴了。
女人餵明明喝下藥去，白術才仔細問起。原來淩晨時分女人才回到永樂村，馬不停蹄地帶著孩子去找了杏林醫生，可杏林醫生卻不在醫館。情急之下，女人尋求李伯幫忙，才在李伯介紹下來找了白術。李伯前去抓藥時才聽說，原來杏林昨夜出了急診一夜未眠，剛剛才返回。
“剛剛杏林大夫看了這方子都讚不絕口，說您是百年不遇的神醫啊！”李伯誇耀起來，這話一聽就有許多添油加醋的成分，白術有些想象不到那位女醫生“讚不絕口”的樣子。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方子確實過了杏林的眼。對白術而言這不失為一個良機。
白術的藥立竿見影，稱讚一句藥到病除也不為過，服下一副後不過幾個時辰，明明便從昏迷中轉醒。女孩雙目覆滿白翳，循著聲音找到了母親。
“媽媽，你回來了？”她嗓音沙啞，仍然聽得出那是一副清亮的童聲，“明明是不是讓你擔心了……”
“明明，媽媽以後再也不把你自己丟在家裏了。”女子又悲上心頭，卻不願意在女兒面前顯露，勉強提聲道，“明明想吃什麽，都告訴媽媽，等你病好了媽做給你吃。”
女孩虛弱地笑了笑，那雙不可視物的雙眸裏似乎也有些明亮：“只要是您做的，明明都想吃。”
那之後，女人執意不再打擾白術鐘離，將孩子裹在毯子裏帶回家休息。臨走前，明明對鐘離白術感謝道：“謝謝大夫，您是新來的大夫嗎？太好了，如果有時間，能請您去幫幫杏林姐姐嗎？她每天都很累……”
女人有些無奈地抱起了明明，也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話頭，轉身對白術鐘離說：“這孩子從小愛生病，杏林對她跟對親妹妹似的。如果你們要去找杏林大夫，我得給提個醒。她那人可不願意聽人提幫忙，不然把你們趕走都不奇怪。”
兩人已經領教過，自然不會意外，目送女人抱著孩子走到了小路上。
忙活一天下來，白術這才覺出疲憊，鐘離讓他躺到自己腿上，替他按揉起了臉頰。
“我就說你不宜勞累，臉都笑僵了。”
在鐘離的按揉下，白術果然漸漸放松了嘴角。
白術變為僵屍後，出現了許多令人哭笑不得的癥狀，把臉笑僵就是其中之一。早在從醫時他就習慣了對病人保持微笑，以此讓人安心治療。成為僵屍後他肌肉逐漸僵硬，表情也變得匱乏。別的僵屍都是越發面癱、嚴肅，而他則是僵得放不下嘴角。是以他總是一副微笑神情，頗有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韻。
放松了面部表情，嘴角自然垂下，這副表情搭上那臉色便顯得他分外疲憊。鐘離看著心疼，不由得緊了緊眉。
白術還想笑著去安撫，卻被鐘離強行拉住了臉：“說話便說話，不必再笑了。”
“吼，你也別助眉了，容易長助紋的。”白術被他按著臉口齒不清，卻仍要強顏歡笑，鐘離無奈地拍了拍他的額頭。
他們沒有料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之後幾天日日都有人來白術門口求醫，一傳十十傳百，個個都說村裏來了個神醫藥到病除。短短七天過後，白術門口竟然排起了隊。
就連院裏爐竈也因老借給村民們煎藥而被染上了中藥味。白術鐘離日日吃的炒菜裏都不免有些揮之不去的苦。
白術覺得這不是辦法，便搬了套桌椅在院裏開始義診，還專門買了只砂鍋供人熬藥。小盲童明明聽說他義診竟然不辭辛苦，朝夕相伴，後來又主動承擔了熬藥的工作，滿院活蹦亂跳。
白術發覺自己每每開出藥方，明明總會豎耳傾聽，偷師之心昭然若揭。日子久了，白術發現明明確實冰雪聰明，對藥理舉一反三，有時甚至能猜到他的藥方。如果此子生出雙眼，前途必然不可限量。白術嘴上不說，心裏卻默默記掛著，一閑下來就給明明傳授醫術。
在此之前，永樂村的醫療資源大概確實十分緊張，人人都擔心給杏林添麻煩，有點小小的頭疼腦熱都不敢找她，自己熬熬就過去了，故而一聽說村裏新來了醫生，病人蜂擁而至，其中不乏一些小病拖成大病，短痛拖成了長痛的。
白術深感責任重大，重操本行，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因他是義診，村民們依然像璃月港人那樣日日送來新鮮瓜果，此地依山，那些禮物裏還不時有些山珍甚至動物皮毛，白術將那實在貴重又用不上的東西統統退了回去。
他看診定是坐上一天，鐘離不得不把他一天兩遍的柔軟體操增加到了四遍，否則白術便會僵在椅子上，站立不能。起初白術試圖討價還價，可有天他忙昏了頭，竟真的動彈不得了，鐘離只好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拔出，攔腰抱起。
白術整個人還保持著坐在椅子上的曲折姿勢，身體自成兩道直角，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場景詭異奇怪，想把頭埋在鐘離懷裏卻脖子僵硬難轉，只好親眼看見村民們目送他離開時的詫異神情。
那之後，白術便主動將柔軟體操加到了一日五遍之多。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半個月，白術樂在其中，鐘離縱使心疼也不阻攔他，但總是默默備好熱水，在晚間給他活動關節筋脈。
冬去春來，風中還帶著幾分料峭春寒，院中老樹發出了新芽，這一夜，二人的小院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白術打開院門，見是杏林，並不意外地揚起了微笑。他將人請入院子，註意到杏林輕車熟路地坐到了那把更新些的椅子上。
“猜到您要來，我夜夜備茶等候。”
杏林表情有些微妙，但臉色好看了許多，臉頰重新浮上幾分血色，看來白術這段日子的義診確實替她分擔了不少。
白術將茶具講究燙過一遍，茶香溢滿散在了小院中，空氣中還彌漫著絲絲縷縷的苦澀藥味，夾雜起來頗有一番風味。
“杏林先生，這些日子過得輕松些了嗎？”
杏林身體一僵，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她似乎在醞釀什麽，直到喝下一口茶才開口說話：“白先生，我今晚前來是想對您說……”
“先別急著說，杏林先生。”白術擡手攔下了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怎知我這幾日的表現不是又一場騙局呢？”
“我……”杏林面露焦急，似乎想要爭辯。
“我免費為村民義診，實際是為了令他們相信我的為人，也令您對我放下戒心，等您願意讓我接管藥房，我便要在永樂村民身上實驗藥方，以達我此行目的。”
杏林被他說楞了，此時一陣微風恰到好處地吹過，露出白術隱在符咒下血紅的雙眸，杏林不知冷得還是嚇得，微微一凜。
“到那時，永樂村生靈塗炭，就連李伯家的大黃狗也難逃此劫，豈不又是因您識人不清。”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白術故作玄虛地沈默了片刻，見杏林真信了自己的瞎話，忍俊不禁起來：“自然不是，杏林先生。但若此事真的發生，您恐怕又會責難自己，以後是不是不放任何醫生踏足永樂村了。”
“那是自然，若真有此事，便是因我而起！”
“可我並非心懷不軌之徒，而是真心相助，您卻將我置之門外，這就沒有遺憾了嗎？”白術淡淡地問道，“假如當日的青年並非心懷不軌之徒，您便不會耿耿於懷了。”
“你已經知道那事了。”杏林苦笑道，“即使無人責怪，我也……”
漫漫夜色中，女子的聲音略顯落寞，白術倒上一杯熱茶，表示自己願聞其詳，杏林沈默良久，娓娓道來。
“你如今所住的院子，原是一對老夫婦的家。”
數年前，這裏曾住著一對恩愛的夫妻，他們青梅竹馬，白頭偕□□度了六十餘年。兩人終生無兒無女，老年之際在山下找到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那孩子看著只有八九歲，高燒不退瘦骨嶙峋，兩人動了惻隱之心，帶女孩求醫問藥，照顧了女孩半月之久。
那女孩便是杏林，當時她父母遭賊人劫殺，她逃出生天，在路上便一病不起。被老夫婦救治後，杏林隨人學醫，直到多年後辭別師門，來到永樂村報答當年救命之恩。
杏林自小體弱多病，比尋常孩子矮小一些，當年被夫妻遇到時已經十幾歲，後來她精心鉆研醫術，身體也在師父調養下日漸康覆。回到永樂村時，這裏的村民因不通醫術遭受種種疫病折磨，杏林當即決定留下，如此一留就是十年。
她將這對老夫婦視作自己再生親人，隔三差五便來探望，可那對夫婦卻早已忘了當年在山下隨手而為的善舉，雖然不記得，他們仍然將杏林視如己出。
“那時我們也經常坐在院子裏吃飯，就在這桂樹底下。樹是二老親手載的，一栽就活了幾十年。後來，是奶奶的身體先病了起來。那病雖是絕癥，可二老日日瀟灑快活，可能是心胸豁達，奶奶病情惡化比我預料中慢得多，發作不頻繁，藥物也可以壓制，我以為他們還能這般過上許多年。”
三人隔日便要小聚，二老無兒無女，杏林父母早逝，填補了彼此的遺憾與空缺。他們像任何尋常人家一樣，杏林埋怨爺爺這麽大年紀還上山入林四處奔波，爺爺奶奶責怪杏林忙起工作來廢寢忘食，身為醫生一點也不知以身作則……可說到最後，眼裏都是心疼和愛意。
桂花樹見證著三人明媚的日子，春葉秋實，夏花冬雪，他們一個正值人生之夏，另兩人已入人生之冬，三人湊在一起，就有了夏天的熱鬧，冬天的安閑和春秋的漫漫好景。三人其樂融融了不知多少年，誰看了都要感慨一句天倫之樂。
那時，三人每逢秋日都打落樹上桂花，釀制成酒，日子也如酒一般醉人，讓人誤以為此生都不必醒來。
杏林沈溺美夢中，誤以為靜好歲月長，此後她每每憶起，僅剩意難平。
“後來，那人來了。他替我解決了許多瑣碎小事，工作結束後便拉我四處尋歡作樂，我昏了頭，沒發現自己比之前見病人的時間少了很多。每次我向他提起爺爺奶奶，想帶他一起前去探望，他便百般推辭阻撓，他甜言蜜語，我竟沒發現不對勁。”
等到杏林再次去探望爺爺奶奶，已經過了一個月，她這才知道青年對兩人做了什麽。在永樂村裏，爺爺奶奶最疼愛杏林，又了解杏林要強的個性，聽說杏林生活困難便信以為真，青年於是變本加厲，一次又一次向他們索取財富。永樂村鄰裏和睦，雞犬相聞，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自然無人有意存款，沒多久，青年就掏空了兩個老人的全部積蓄。
奶奶的病沒了藥物治療，終究嚴重起來，爺爺見奶奶日夜受病痛折磨，也不得安寢，但兩人每次要聯系杏林時青年又會站出來橫插一腿，向他們捏造杏林此刻生活如何淒苦，還說要是兩人訴苦，杏林定會愧疚自責得飯都吃不下，二老便再也不敢動求助的心思了。
此前，杏林忙起來也常常時隔數月才去探望，這次也沒當回事，可不料再次回家竟已物是人非。
“時隔一月，我再次去見他們，奶奶形銷骨立，爺爺為掙錢冒險進林打獵，摔斷了手臂，落下了殘疾。即使這樣，我問他們發生什麽時，他們竟還想隱瞞真相。”
杏林說到此處，實在難以為繼，端起面前已經冷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白術沒來得及阻攔，只見女醫生那堅毅的目光竟模糊起來。
白術有些心酸，任由杏林沈默了許久。
“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奶奶先走了，那之後爺爺也一病不起，沒能撐到桂樹開花。”杏林咬緊了牙關，指甲在掌心刻出血痕來，“我真恨不得把那個混蛋千刀萬剮。”
白術又給她倒上一杯熱茶，她將茶杯端起，茶水在杯中不穩地搖蕩著。
“我們住進這裏時，屋裏幹凈整潔，是你……”
“是我定期打掃。”杏林苦笑道，“村長說有人要住進來，我雖然嘴上答應，心裏卻很不是滋味。那日初次見面，我猜到即將住進來的就是你們，忍不住給你們黑臉看……實在過意不去。”
白術搖搖頭，表示沒關系。
“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若不是我輕信外人，若是我早點來探望，事情絕不會變成這樣。”
白術不置可否，只是問道：“爺爺奶奶走前，可有怪過你？”
杏林無言以對，白術只見她驀然紅了眼眶，答案不言而喻。
“日久見人心。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一眼看破人的本質呢？”白術嘆了口氣，“如果能讓你預知結果，你定不會重蹈覆轍，可若洗去你的記憶回到一無所知的當初，你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這樣的錯誤，我認為應當歸咎於他人心懷不軌。”
白術見杏林偏過頭去抹了抹眼睛，他活動了下僵硬的四肢，安撫地拍了拍杏林的肩，杏林努力壓抑著心緒，全身都在發抖。白術還是硬著心腸說了下去：“這不是你的錯。可是——”
“這幾日義診時我遇見了不少慢性病患者，他們受疾病折磨日覆一日，不知煎熬了多久，時至今日只得慢慢調理，一朝一夕痊愈不得。我問他們為何不向你求助。”白術語氣嚴厲起來，“他們告訴我，他們心疼你日夜操勞，有些小傷小病便自己熬著，不敢求醫。”
聽到此處，杏林的呼吸好像都停止了。白術的舉止依然溫柔，給兩人各自添滿了茶。空氣沈默下來，杏林盯著白術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中尋到一兩分撒謊的痕跡。
“杏林先生，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你不止在懲罰自己，也在懲罰別人。”
杏林無言以對，白術只能看到她咬緊牙關，臉色迅速蒼白了下來。
空氣寂靜無聲，杏林臉色變幻莫測，目光時痛時亂，白術知道這已經是杏林努力壓抑的結果了。
不知過了多久，杏林才重新開口，她的嗓音空前沙啞：“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又什麽都不知道。”
這似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杏林身體佝僂了下去，那瞬間她竟然顯得有些衰老，白術看見她黑發中藏著的早生的銀絲，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伸手拍撫著杏林的後背，動作宛如昔日安撫病人，溫柔且並不逾矩。
“你沈湎於往日的遇人不淑，放棄了信任他人，但無論什麽選擇都有其代價，這般便不遺憾了嗎？所幸事態尚可挽回，那些病人大多正值壯年，雖不能立刻康覆，但假以時日恢覆如初不在話下。”
過了良久，杏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將臉埋在雙手中間長長地、顫抖地呼了口氣，終於直起身來。
杏林聞言擡頭，她彎腰時如同已經天崩地裂地垮掉了，可直起身來又挺拔如鋼鐵，任爾雷霆烈火，難以摧折。
“多謝，白先生。”杏林認真道，“今日的談話，我回去要再好好想想。但請您放心，我定不會再故步自封。”
白術點點頭：“杏林先生不妨收個徒弟，既能相伴左右，又能傳承醫學，兩全其美。”
“我會認真考慮。”杏林承諾道，“說起收徒，好像倒真有個合適的人選。”
白術起身為送杏林離開，臨走前，杏林回頭道：“白先生，您義診這幾日，我看了您給病人們開的藥方。實在是受益匪淺。我本來是想向您道謝的……今天過後，您還會繼續留在這裏嗎？”
“只要我還能堅持一天，便會繼續為永樂村義診。”白術承諾道，但這話還有後半句，隱沒在寂靜中，不言而喻。
只是他時日無多，不知還能堅持多久了。
聞言，杏林心痛地閉了閉目。醫者不自醫……她從未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話的意思。
院門閉合，白術緩緩為其落鎖。在夜色中，他盯著那三把椅子看了許久。
已是夜半三更，人走茶涼，白術驀然生出幾分感傷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他嘆了口氣，院中卻突然亮起燈來。他循著光看去，光的來處站著一個鐘離。
那空落落的感傷似乎倏然消散了，他將臉上僵硬的笑容揉散，換上一副自然的神情，倒顯得有幾分悶悶不樂似的。
“茶葉剛剛三泡。”白術上前拉住了鐘離，“再與我喝上幾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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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冷風陣陣。璃月邊陲的永樂村外有一片漆黑的樹林，此地充滿飛禽走獸，分外兇狠，即使在當地也罕有人夜探。李伯是個例外，他年近半百，膝下無兒，靠獵些飛禽走獸過活。
近幾年他身體隱隱顯出頹勢，只好起早貪黑地多幹點賺點小錢，省得幾年後老無所依。
可今夜運勢不佳，他在林子裏巡了幾圈才打下只狐貍來，還不慎傷了皮毛，恐怕賣不出高價了。見夜色漸深，他正要返程，耳邊響起驚空遏雲的鷹唳，竟是一只足有幾人肩寬的雄鷹。李伯不敢與它對峙，便將好不容易打來的狐貍叫它奪了去，饒是他松手及時，還是在手背留下了道血流不止的爪痕。
李伯本就有多年的心疾，剛剛受了驚嚇，心跳遲遲無法平覆。他強撐著走出村口終於精疲力竭，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巨石似的半句話也喊不出來。莫大的恐懼籠罩了他，他仿佛看見死亡步步迫近。
恍惚間，他聽到匆忙的腳步聲，有人向他沖了過來。
李伯無力呼救，片刻過後，他感覺有人將自己溫柔地放平在地，掐起了他身上幾處穴位。
那人手法嫻熟，與平日裏大夫給自己掐的一模一樣，效果立竿見影。李伯很快恢覆了些許神志，他勉力看清面前人的相貌，不料又被嚇了一跳。
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張符咒，那符上畫著詭異的咒文，看著格外不詳，李伯心口一窒，險些又暈過去。
他再度睜開眼，仍然是那張符咒，他正想大吼一聲“巖王帝君救命”時，一陣微風吹過揚起了那輕飄飄的符紙，借著月光，李伯終於看得清楚了——符紙並非無所憑依，而是貼在一個青年的額頭上。青年面色慘淡，在月光下更顯蒼白，看似無半分生氣，眉眼卻生得十分俊美，眸色在夜色裏是深深暗紅，他面部似乎有些僵硬，因此即使目光焦急，唇角卻仍似是而非地掛著幾分笑意。
不知不覺間，李伯已經盯了青年許久，他在永樂村過了半輩子，卻從沒見過這樣一位翩翩君子。他正細想，那符咒又落了下來，遮擋在君子臉上。李伯不由得想起傳聞，據說古代先民為避免死人詐屍，常在屍體額上貼一張符咒，以此鎮定亡魂。詐屍者六親不認，食人血肉，傳播屍毒，被稱為僵屍。
思及此，李伯徹底嚇得清醒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慌亂間推了那非人一把，落荒而逃。他沒看見的是，那長相俊美的非人因身體僵硬沒能撐住，直直向後倒去，卻被另外一人攬進了懷裏。
那人儀表堂堂，眉目俊朗，身形挺拔如同一桿長槍，臉上卻不知為何盤踞著幾分郁色，對懷裏人說：“此地民風野蠻，暫且休息一晚，再尋其他落腳處如何？”
那個僵屍青年卻說道：“我看此處山明水秀的，便很好了。剛剛那位老伯多半是被我嚇到了，他在林中本就遭遇驚變，又遇見傳聞中殺人吮血的怪物僵屍，一時慌張，怪不得他。”
“白術。”男子聞言不甚讚同地搖了搖頭，“你不是怪物僵屍。”
白術這會已經能站直了，從鐘離懷裏出來笑道：“我知道，隨口一說的，你別在意。”
二人正是從璃月港失蹤的白術鐘離，離開城市後，兩人一路游歷，奈何白術身體越發不良於行，只好找地方長住。
鐘離便遵從白術意願陪他來到了這處與他家鄉相近的村落，本打算隱姓埋名歸隱田園，不料一來此處就接二連三地遭遇冷遇。
永樂村坐落山間，地勢險峻了些，但村中民風淳樸，聽聞白術鐘離兩人遠道而來，村長大手一揮將一處無人居住的空宅給了二人，只要求他們像其他村民一樣，輪班進入樹林打獵、下山交換貨物。白術無力繁重勞動，但無論打獵還是搬運貨物對鐘離都是小菜一碟，將兩人的工作完成也不在話下，白術自己卻不願不勞而獲，主動提出去當地醫館幫忙。
這就出了亂子。兩人第一天來到永樂村，四處打聽才得知這村子裏只有一位女大夫，名叫杏林，做這一方村醫已經十年，藥到病除妙手回春，人人讚不絕口，鐘離與白術一起去拜訪，卻見杏林所在的醫館只是一處破爛的庫房。
那庫房雖然空間狹小，卻整潔幹凈井井有條，杏林既無助手也無徒弟，僅一人又要診病又要抓藥，仍然能面面俱到，令當地百姓健康長壽，為人可見一斑。
是以白術尚未與她深入交談，心裏便懷了幾分敬意。
杏林回到醫館已是夜間，女大夫見到二人後二話不說便對白術道：“坐下，吐舌頭，說‘啊’。”
“看來杏林先生常常給幼童看病。”白術笑著說，“我並非來看病的，而是……”
杏林皺了皺眉：“你氣息冰冷，面色蠟白，依我看是病入膏肓了，你來我這醫館，不看病要做什麽？”
看來這位大夫是直爽慣了，白術苦笑不已，他自己倒無所謂被人如何診斷，反正也是事實，但想也知道鐘離聽見這話會不舒服。他回過頭去抓住了鐘離的手，若有若無地安撫著。
“杏林先生，此處是村裏唯一一處醫館？”
杏林不明所以地皺眉道：“正是，你二人又是哪位？先前從未在村中見到你們。”
“我們是雲游四海的旅者，但我身患重病，時日無多，便打算在永樂村長住。”白術平靜地說，“承蒙村長厚待，我卻不敢不勞而獲，我曾經也是個醫生，不知道杏林先生缺不缺人幫忙，我可以……”
不料杏林聽見這話頓時面色陰沈：“不必了，我不需要幫手。”
白術有些詫異，他見杏林竟然已攥起了拳，可見請幫手一事是她一道逆鱗，觸碰不得。
白術還未說話，杏林已強硬地將他手抓了來。那脈她靜靜摸了良久，臉上的怒氣慢慢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愁雲。這神情讓白術想起自己，每每遇見藥石無醫的病人時，他也總是被這種無力感拉住，好像沈往千丈海底。
杏林過了良久仍不肯放手，白術卻嘆了口氣。看得出這位杏林大夫醫術高明，若能診出什麽，此刻多半已經了然在心了。
“你五臟六腑無一不病，沈屙舊疾彼此牽連，生機更是僅餘一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應該積弊已久，受病痛困擾已深，卻從不曾醫治。”
杏林擡起頭來看他，目光依然淩厲卻多了幾分悲憫，她問道：“我從未見過病成你這般的活人，如今我只能為你開些鎮痛麻醉的藥物，你也可以另請高明，但恐怕……無力回天了。
“既然你也是醫生，更該知道養生保健，竟然將自己身體糟踐成這樣，還如何治病救人？”
杏林又生出幾分火氣，將手收了回來。
白術對此接受良好，道：“彼此彼此，杏林先生，恕我直言，您面色憔悴，估計是日夜操勞所致，過剛易折，獨木難支，像您這般日久天長地操勞下去不是辦法。”
“呵，不勞掛心了。”杏林面色不虞，白術沈默以對，知道今天誰也無法說服誰，他起身道：“今日貿然打擾，看來是我唐突了。”
見他要走，杏林卻叫住了他：“等等，這些鎮痛的方子你抓走，否則毒病發作起來有你好受的。”
白術回過頭道了聲謝，卻沒有去拿那藥，他溫柔笑道：“多謝，我已不會再痛了。”
那之後，二人回程路上便遇見了昏厥的李伯，又是一陣淩亂。
一番波折，他們回到村長慷慨贈與的屋舍時已是淩晨，屋舍雖然久無人居卻保持著幹凈整潔，好像有人定時掃除。二人和衣將就了一夜，次日便開始清理灑掃。
屋子僅兩間臥房，院中有一口爐竈可供烹飪，還有一方小桌供飲酒飲茶，小桌頭頂便是一棵老桂樹，夏日可乘涼，秋日可賞花，白術鐘離都十分喜歡。
小桌四周擺著三把椅子，其中一把看著新上許多，白術心裏默默編排著這戶舊人家的故事，從二人世界變成三口之家……想必這院子也是曾熱鬧過的。
大概是昨天的煩悶依然揮之不去，鐘離臉色頗為不善，白術卻若無其事，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整理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只是一早下來，見白術好像絲毫不受影響，鐘離也釋懷了不少。
白術正將一幅畫掛在臥房中，畫上崇山峻嶺，清流急湍，綠水流淌至無盡遠處，連綿不絕。鐘離接過他手中畫卷，替他釘在墻上。
“這些天你安心歇著便好，若有閑暇，就繼續編寫你那《長生譜》，該做的我代你去做。”鐘離來到白術身後，認真安慰道。
“別無他法了。”白術嘆氣道，“沒想到這就要靠你照顧。”
“你我同行，本就是相互照應，於我，你不必介懷。”
白術收拾好臥房有些體力不支，他坐到床邊，鐘離輕車熟路地替他揉起了肩頸。
“我覺得那位杏林醫生有些奇怪，應是心中有些前塵舊事才會待人不善。”白術說著安心地閉上了眼，靠在鐘離懷裏，“若能解開她的心結，也是一件好事……”
“如有緣分，自然會解開，否則一味地強求只會適得其反，你不要為此太勞心傷神。”鐘離把人抱在懷裏，白術瘦得好像只剩下一身骨頭，整個人冷冰冰的，怎麽也捂不暖。將這又冷又硬的人抱在懷裏，鐘離心裏不知什麽滋味。
“自然。”白術應道。
鐘離看著懷中人，那符咒遮住了白術溫柔的五官，好像讓白術這人也變得不太清晰，總像是要隨風去了似的。白術閉著眼睛，鐘離卻從他的氣息感覺到他並未睡著。
果然，過了良久，白術突然叫道：“鐘離。”
“嗯？”
“鐘離。”
“怎麽？”鐘離把他抱得更緊了些，兩人一起倒在柔軟的床鋪上。
白術將眼睛緊閉了起來，輕聲問道：“鐘離……如果我把你忘了怎麽辦呢？”
鐘離無言以對，加緊了幾分手上的力氣。
白術變成僵屍已經一年多，他的情況並不樂觀，身體在變為僵屍前便千瘡百孔，施術時又無仙力加持，這一年來更是每況愈下，白術心知那不死藥只是半成品，無法將他永留人間。如今變成僵屍的副作用一一發作，他不知道哪天會成為自己的最後一天，只想從陰冥地府多奢來些時日。他神銷魂散之日，便是鐘離形影相吊之始，白術實在不甘心，也不忍心。
在成為僵屍的所有副作用中，最可怕的便是記憶的消逝，有人僅用一天，有人能撐數月，可無一例外都會變為一張白紙。白術堅持了一年多，還是無可奈何地忘卻了許多人，他只能將對他最重要的人事留在心間，僅僅如此便已耗竭心力。
一路上，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可鐘離知道白術一直很不安。他常常絞盡腦汁地回憶，卻只是將自己折騰得滿身冷汗，還在深夜裏輾轉反側，有段時間白術發現自己每次睡醒都會忘掉一些東西，便強撐著不敢睡去。這記憶對白術是無上珍寶，有些故人已僅存在於他的記憶中了。
鐘離嘆了口氣，拍撫著白術的脊背。
“不會的。”他語氣肯定地說，“你不會忘的。”
白術沒有說話，鐘離知道他還是放不下心。
“如果你忘了，我會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你。”鐘離說著親吻了白術的發頂。
聽到這個承諾，白術似乎終於釋然了。他在鐘離懷裏輕輕笑了，那輕笑好像撥動一道琴弦，鐘離胸腔一陣陣發癢。
日頭升至最高又西沈，兩人相擁到太陽西斜，時間的流逝好像有了蹤跡，就在白術被陽光短暫曬熱的皮膚和發絲中，鐘離想伸手去抓，卻又一無所獲。
他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可是鐘離想，就算給他不可計數的日子，他想做的也只有如此刻般，將手掌貼在白術胸口，感受那裏的起伏和搏動。
這緩慢而堅定的節奏，是生命唯一的、真實的意義。
晚間，他們本應無人問津的新家卻迎來了訪客。
“大夫，大夫？您在嗎？”那人聲音有幾分熟悉，二人恍然想起是昨夜搭救的老伯，“我是李伯，昨天的事實在對不住，我將賠禮放在您門口……”
他還未說完，屋門便打開了。
“李伯啊，您怎麽來了，快進來坐。”白術笑著將人迎了進來，沏了一壺茶。
“我老眼昏花，昨夜您仗義相助，我反而出手傷人，實在過意不去啊！”
昨夜李伯回家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無論那人是否真是僵屍，都是救了自己一命的大善人，定不是傳說中食人肉飲人血的怪物，他卻反手將人推倒，實在是恩將仇報。他輾轉反側難以安寢，向村長打聽才得知村中來了新鄰居，正是昨夜的恩人，他追悔莫及，立刻上門賠禮道歉。
“不必這般自責，夜黑風高，突然見到詭異之物，驚恐害怕才是人之常情。”白術安撫道，將李伯送來的獵物又推了回去，“您不要客氣，我們貿然在此久住，應當主動上門拜訪街坊鄰居才是，哪有收禮的道理。”
“您說不在意昨夜我出手誤傷，那便當是我送您們的謝禮好了，若無您出手相救，我定然已經兇多吉少了。”李伯情真意切地道，“若您謝禮也不收，便當是我送來的喬遷賀禮，您們遠道而來，我身為當地人，合該主動歡迎，否則顯得我們永樂村太冷清了些。”
李伯絮絮叨叨了好一陣，讓白術不免想起了曾在璃月港與病患家屬們相互推辭的日子，最終他苦笑道：“看來這禮我們是非收不可了。”
鐘離便是這時從屋裏走出來的，李伯第一次見他，便被他器宇軒昂的氣質震懾，不敢隨意言語。與白術的平易近人不同，鐘離有些沈默寡言，看著便不易接近，讓人遙遙生出幾分敬畏之情來。
鐘離並非小肚雞腸之人，既然白術安然無恙又不願追究，他也將昨天那無心無意的一推放下了。李伯為人熱情，見鐘離雖然不茍言笑，但並非拒人千裏之外，很快便和二人熟絡，話更是多了許多。
見李伯要聊起村中姑娘年方幾何的話題，白術終於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
“李伯，我想向您打聽打聽杏林先生的事。”白術笑瞇瞇地說，“實不相瞞，我也是個大夫，久聞杏林先生大名，本想與她交流醫術，可她似乎十分繁忙，還有些憔悴。我聽說這村裏只有她一位醫生？”
“唉正是如此。”李伯很快轉變了話題，“這位杏林大夫醫術高超，我們一村老小的病都是她給看，我們這些歲數大的，都把她當半個女兒來看，也心疼她忙上忙下，腳不沾地。”
“沒人想著去幫幫她嗎？”白術又給李伯倒了杯茶。
“怎麽會沒有？就連我也想過去給她當個幫手，我雖然不通醫術，但進山采藥之類的活計總還是能幫忙的。可杏林固執得很，說什麽也不讓任何人幫忙。這與幾年前的一樁事有關，其實村裏人早就原諒她了，不，我們根本沒怪過她，是她自己放不下。”
“怪她？怪杏林先生嗎？”
李伯點了點頭，見白術鐘離二人一臉疑惑，便講起了故事。
大約兩三年前，也曾有個青年來到永樂村，說是慕名而來要跟杏林學醫。
當時的杏林年紀尚淺，雖然百般自謙，但擋不住青年熱情似火，終究沒有收他為徒，只是讓他做個助手，平日裏抓藥送藥的活就交給了他幹。
青年做事雷厲風行，將杏林的工作分擔了不少，她心裏十分滿意，不知不覺便交付了信任，那之後青年多次主動提出替她分憂，杏林罕有拒絕。
於是，之後杏林只負責診病開方子，而抓藥賣藥，收錢記賬的工作則都落到了青年身上。
不曾想，青年這才露出了真面目。他管著醫館的賬，明面上遞給杏林的都是正常賬本，私底下則給藥品漲價，中飽私囊。
杏林行醫為救人，收錢就是做做樣子，有時甚至分文不取，她自負盈虧，賺的錢僅夠收支相抵，青年在此基礎上賺取暴利，如有村民反對，他便編出故事稱杏林急需用錢，讓大家多多包涵。
久而久之，村民們體諒杏林辛苦又顧及她的面子，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便讓青年逍遙快活了許久。
直到一對老夫婦出了事。
杏林與那對老夫婦是忘年之交，那天她照例上門探訪，發現短短月餘二人竟然病情轉重得極快，逼問之下才得知了真相。
因延誤了治療，即使杏林後來努力挽救，那對夫妻還是先後辭世。青年在杏林的暴怒下被趕出了永樂村，自那以後杏林再也沒有找過任何助手。
“要說信不過，外人也就算了，難道我們這些老人杏林也信不過嗎？”李伯搖了搖頭，“她這是在懲罰自己，氣自己輕信了外人。”
白術安靜地聽下來，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沈思，李伯以為白術疲憊至心不在焉，訕訕道：“看看我，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你們舟車勞頓，我不打擾二位休息了。”
“是我們該道謝，與您聊天受益良多。”鐘離客氣道，李伯反而有些慚愧，不知道和自己聊天怎麽就“受益良多”了。
白術雖然是在思考杏林一事，卻也略顯疲態，他如今精力不濟，就連聊天也不免消耗精力。鐘離替他送走了李伯，繞到他身後將人扶了起來。
“在想那位女醫生的事嗎？”鐘離問道，“已經不早了，明天再想也不遲。”
“唉，杏林先生是個正直之人，可惜……”
鐘離“嗯”了聲，白術半推半就地隨他回了臥房，夜色沈寂，二人吹滅了燭光，屋外北風蕭蕭吹動著檐下風鈴，那鈴聲清脆而破碎。
室內充滿暖意，卻仍能想象到屋外的寒風刺骨，白術在鐘離懷裏不合時宜地想到，杏林此刻是否還在蕭索天地中忙碌呢？
“還是睡不著嗎？”鐘離嘆了口氣，“杏林的事急不得，需得等待契機讓她自己放下才行。”
白術點點頭，又往鐘離身邊湊了湊：“我明白，只是看她沈溺其中，難免有些焦躁了。”
鐘離明白他的話外音，白術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更想抓緊時間拉人一把，他有太多未來想要親眼得見。
在鐘離的安撫下，白術呼吸變得綿長。
二人都沒想到，這個契機竟次日就到了。
二人一早便在院中飲茶，白術身披著厚重的雪白披風，襯得膚白勝雪，熱茶在空氣中氤氳出幾縷煙霧，白術將手指籠罩其上，仿佛還想汲取些許人間的煙火氣。
正在這時，一陣吵鬧湧向了他們的房屋，領頭的竟是李伯。相隔很遠二人便聽見了女人焦急的啜泣聲，臨近了，他們便聽見女人一直在哭嚎著：“明明，明明你醒醒啊……你看看娘啊！！”
白術似有預感，毫不遲疑地打開了院門，還未等他言語女人便向他跪了下來。
“大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孩子吧！”
白術立即從女人懷中接過了那叫做明明的孩子，女孩看似五六歲的年紀，渾身滾燙似火，臉色蒼白至極，已然沒了意識。
“孩子怎麽了，您進屋跟我說。”
這種時刻，直入正題比一切安慰的話語都有用，白術甚至無暇扶起女人便匆匆將明明抱進了客房。
村長贈予的房屋有兩個房間，大概是誤以為他們要分房而居，白術鐘離便將餘下的房間略作打掃視作客房，不料這麽快便用上了。
女人的嗓音已然沙啞，她因過度憂慮而瀕臨崩潰，最終還是李伯解釋了起來：“大夫，這小女孩燒了三天了，今早直接暈了過去，有一陣連脈都把不著了，您……您看還有沒有的救？”
白術已經開始給明明把脈，他略略松了口氣：“沒有大礙，按時服藥，一兩日便能退燒了。”
他說著起身去拿紙筆，卻因四肢麻木一時沒能站直，膝蓋又重重砸回了地上。急昏了頭的李伯和女子這才發現白術剛剛竟是一直跪在地上給明明診病的。
鐘離很有先見之明地拿來了紙筆，白術提筆寫下藥方，又在鐘離攙扶下站起了身：“二位可以先去抓藥，屋外天冷風大，明明不宜再著涼，可以暫在此地休息。”
女人剛剛從喪女的憂懼中回過神來，李伯見她雙眼失神，嘆氣道：“你也在這陪著明明吧，我去幫你抓藥。”
說罷，李伯接過藥房匆匆離去，鐘離為白術搬了把椅子，仔細查看起他腿上的淤青來。
“不礙事。”白術對鐘離搖了搖頭，“我如今已經不會痛了，你忘了？”
“那也不可草草了事。”
女人這時終於回過了神，見白術膝蓋上浮現兩枚淤青，剛剛的回憶好像這才進入她腦子裏。
她低低地啜泣一聲，眼見著又要跪，被白術鐘離一人一手扶了起來。
“這位大姐，不必激動。”白術順手幫女子也把了把脈，“你心神激蕩，這是安神的丹藥，你服下它便能好受許多。”
女人接過丹藥生吞下去，過了片刻，她終於氣息平穩，神情也鎮定下來，臉上流露出幾分憔悴神色。
“大夫，感謝您救了我家明明，救命之恩此生難報。”即使服了丹藥，女人仍在默默垂淚。
“並沒這麽誇張，明明只是得了風寒，因體質孱弱又沒有及時就醫而誘發了其他癥狀，只要仔細調養幾天就能康覆。但日後還要督促明明多加鍛煉，增強體質。”
“都怪我。我這幾日下山交換貨物，連女兒病了這麽多天也不知道……以後我萬萬不會讓她獨自待在家裏了。她本就雙目失明，這幾天不知受了多少罪。”大概是想到女兒這幾日吃的苦，女人又哽咽起來。
白術聞言猜測那女孩的父親恐怕有些不測，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也難怪女子情緒如此激動。
“雙目失明，無法醫治了嗎？”白術關心道。
“杏林大夫說她天生目盲，無藥可治。”女人搖了搖頭。
“那您平日裏可以多給她講講山下的見聞。”白術溫聲道，“如有機會，帶明明多出門感受一下自然也是好的。”
女人終於擡起頭來抹了把淚水：“以往我年年都帶她到山下去，今年她嚷嚷著想去須彌，我正愁怎麽帶她去呢。”
白術又問起二人旅行見聞，女人一一作答，最終竟然破涕為笑。回憶起那些美好往事時女人臉上的笑容不似作偽。
李伯一回屋便聽見兩人聊得火熱，他提起的一顆心也落回了胸口。
“藥我抓回來了。”李伯笑著道，“大夫您可真厲害，我就走了一會，回來天就晴了。”
女人聽出他拿自己打趣，有點羞惱地拍了他一下。
“那藥便在這裏煎了吧。”白術說，“外面天寒地凍的，別讓孩子再受罪了。”
女人感謝得不知說什麽才好了，白術拿著藥離開了房間，隨手帶上了屋門。屋裏李伯和女人還在說話。
“我就說明明沒事吧，你看看你臉都哭花了。”
“這不是擔心嘛……唉你別碰！”
“明明都九歲半了，看著還跟五六歲似的，可太瘦了。”
“唉，她太愛生病，每次長幾斤肉又要掉下去。”
“李伯，自從當年那人不告而別，你都照顧我們娘倆七八年了，怎麽還不讓我告訴明明？孩子她……其實也想有個爸爸。”
“再等等，再等等吧……”
……
門外，鐘離一直在等待，見白術出來便接了他手裏的藥，勸他休息一會。
“別這麽小心，我又不是瓷器，累不碎。”白術語氣輕快，肉眼可見的心情明媚，“我擅自收留病人在家，又沒有提前和你商量。”
“你不必說，我早有預料。”鐘離也微微笑了。藥味漸漸在院子裏散開，苦澀中煎出了餘香。
又一陣風吹過，撩起白術額前的符咒，露出他墨紅的雙眸，他眼中笑意盈盈，藍天映入眼底，天仙狂醉白雲揉碎。風鈴隨風輕響，不知何時，天果真已經晴了。
女人餵明明喝下藥去，白術才仔細問起。原來淩晨時分女人才回到永樂村，馬不停蹄地帶著孩子去找了杏林醫生，可杏林醫生卻不在醫館。情急之下，女人尋求李伯幫忙，才在李伯介紹下來找了白術。李伯前去抓藥時才聽說，原來杏林昨夜出了急診一夜未眠，剛剛才返回。
“剛剛杏林大夫看了這方子都讚不絕口，說您是百年不遇的神醫啊！”李伯誇耀起來，這話一聽就有許多添油加醋的成分，白術有些想象不到那位女醫生“讚不絕口”的樣子。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方子確實過了杏林的眼。對白術而言這不失為一個良機。
白術的藥立竿見影，稱讚一句藥到病除也不為過，服下一副後不過幾個時辰，明明便從昏迷中轉醒。女孩雙目覆滿白翳，循著聲音找到了母親。
“媽媽，你回來了？”她嗓音沙啞，仍然聽得出那是一副清亮的童聲，“明明是不是讓你擔心了……”
“明明，媽媽以後再也不把你自己丟在家裏了。”女子又悲上心頭，卻不願意在女兒面前顯露，勉強提聲道，“明明想吃什麽，都告訴媽媽，等你病好了媽做給你吃。”
女孩虛弱地笑了笑，那雙不可視物的雙眸裏似乎也有些明亮：“只要是您做的，明明都想吃。”
那之後，女人執意不再打擾白術鐘離，將孩子裹在毯子裏帶回家休息。臨走前，明明對鐘離白術感謝道：“謝謝大夫，您是新來的大夫嗎？太好了，如果有時間，能請您去幫幫杏林姐姐嗎？她每天都很累……”
女人有些無奈地抱起了明明，也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話頭，轉身對白術鐘離說：“這孩子從小愛生病，杏林對她跟對親妹妹似的。如果你們要去找杏林大夫，我得給提個醒。她那人可不願意聽人提幫忙，不然把你們趕走都不奇怪。”
兩人已經領教過，自然不會意外，目送女人抱著孩子走到了小路上。
忙活一天下來，白術這才覺出疲憊，鐘離讓他躺到自己腿上，替他按揉起了臉頰。
“我就說你不宜勞累，臉都笑僵了。”
在鐘離的按揉下，白術果然漸漸放松了嘴角。
白術變為僵屍後，出現了許多令人哭笑不得的癥狀，把臉笑僵就是其中之一。早在從醫時他就習慣了對病人保持微笑，以此讓人安心治療。成為僵屍後他肌肉逐漸僵硬，表情也變得匱乏。別的僵屍都是越發面癱、嚴肅，而他則是僵得放不下嘴角。是以他總是一副微笑神情，頗有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韻。
放松了面部表情，嘴角自然垂下，這副表情搭上那臉色便顯得他分外疲憊。鐘離看著心疼，不由得緊了緊眉。
白術還想笑著去安撫，卻被鐘離強行拉住了臉：“說話便說話，不必再笑了。”
“吼，你也別助眉了，容易長助紋的。”白術被他按著臉口齒不清，卻仍要強顏歡笑，鐘離無奈地拍了拍他的額頭。
他們沒有料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之後幾天日日都有人來白術門口求醫，一傳十十傳百，個個都說村裏來了個神醫藥到病除。短短七天過後，白術門口竟然排起了隊。
就連院裏爐竈也因老借給村民們煎藥而被染上了中藥味。白術鐘離日日吃的炒菜裏都不免有些揮之不去的苦。
白術覺得這不是辦法，便搬了套桌椅在院裏開始義診，還專門買了只砂鍋供人熬藥。小盲童明明聽說他義診竟然不辭辛苦，朝夕相伴，後來又主動承擔了熬藥的工作，滿院活蹦亂跳。
白術發覺自己每每開出藥方，明明總會豎耳傾聽，偷師之心昭然若揭。日子久了，白術發現明明確實冰雪聰明，對藥理舉一反三，有時甚至能猜到他的藥方。如果此子生出雙眼，前途必然不可限量。白術嘴上不說，心裏卻默默記掛著，一閑下來就給明明傳授醫術。
在此之前，永樂村的醫療資源大概確實十分緊張，人人都擔心給杏林添麻煩，有點小小的頭疼腦熱都不敢找她，自己熬熬就過去了，故而一聽說村裏新來了醫生，病人蜂擁而至，其中不乏一些小病拖成大病，短痛拖成了長痛的。
白術深感責任重大，重操本行，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因他是義診，村民們依然像璃月港人那樣日日送來新鮮瓜果，此地依山，那些禮物裏還不時有些山珍甚至動物皮毛，白術將那實在貴重又用不上的東西統統退了回去。
他看診定是坐上一天，鐘離不得不把他一天兩遍的柔軟體操增加到了四遍，否則白術便會僵在椅子上，站立不能。起初白術試圖討價還價，可有天他忙昏了頭，竟真的動彈不得了，鐘離只好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拔出，攔腰抱起。
白術整個人還保持著坐在椅子上的曲折姿勢，身體自成兩道直角，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場景詭異奇怪，想把頭埋在鐘離懷裏卻脖子僵硬難轉，只好親眼看見村民們目送他離開時的詫異神情。
那之後，白術便主動將柔軟體操加到了一日五遍之多。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半個月，白術樂在其中，鐘離縱使心疼也不阻攔他，但總是默默備好熱水，在晚間給他活動關節筋脈。
冬去春來，風中還帶著幾分料峭春寒，院中老樹發出了新芽，這一夜，二人的小院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白術打開院門，見是杏林，並不意外地揚起了微笑。他將人請入院子，註意到杏林輕車熟路地坐到了那把更新些的椅子上。
“猜到您要來，我夜夜備茶等候。”
杏林表情有些微妙，但臉色好看了許多，臉頰重新浮上幾分血色，看來白術這段日子的義診確實替她分擔了不少。
白術將茶具講究燙過一遍，茶香溢滿散在了小院中，空氣中還彌漫著絲絲縷縷的苦澀藥味，夾雜起來頗有一番風味。
“杏林先生，這些日子過得輕松些了嗎？”
杏林身體一僵，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她似乎在醞釀什麽，直到喝下一口茶才開口說話：“白先生，我今晚前來是想對您說……”
“先別急著說，杏林先生。”白術擡手攔下了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怎知我這幾日的表現不是又一場騙局呢？”
“我……”杏林面露焦急，似乎想要爭辯。
“我免費為村民義診，實際是為了令他們相信我的為人，也令您對我放下戒心，等您願意讓我接管藥房，我便要在永樂村民身上實驗藥方，以達我此行目的。”
杏林被他說楞了，此時一陣微風恰到好處地吹過，露出白術隱在符咒下血紅的雙眸，杏林不知冷得還是嚇得，微微一凜。
“到那時，永樂村生靈塗炭，就連李伯家的大黃狗也難逃此劫，豈不又是因您識人不清。”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白術故作玄虛地沈默了片刻，見杏林真信了自己的瞎話，忍俊不禁起來：“自然不是，杏林先生。但若此事真的發生，您恐怕又會責難自己，以後是不是不放任何醫生踏足永樂村了。”
“那是自然，若真有此事，便是因我而起！”
“可我並非心懷不軌之徒，而是真心相助，您卻將我置之門外，這就沒有遺憾了嗎？”白術淡淡地問道，“假如當日的青年並非心懷不軌之徒，您便不會耿耿於懷了。”
“你已經知道那事了。”杏林苦笑道，“即使無人責怪，我也……”
漫漫夜色中，女子的聲音略顯落寞，白術倒上一杯熱茶，表示自己願聞其詳，杏林沈默良久，娓娓道來。
“你如今所住的院子，原是一對老夫婦的家。”
數年前，這裏曾住著一對恩愛的夫妻，他們青梅竹馬，白頭偕□□度了六十餘年。兩人終生無兒無女，老年之際在山下找到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那孩子看著只有八九歲，高燒不退瘦骨嶙峋，兩人動了惻隱之心，帶女孩求醫問藥，照顧了女孩半月之久。
那女孩便是杏林，當時她父母遭賊人劫殺，她逃出生天，在路上便一病不起。被老夫婦救治後，杏林隨人學醫，直到多年後辭別師門，來到永樂村報答當年救命之恩。
杏林自小體弱多病，比尋常孩子矮小一些，當年被夫妻遇到時已經十幾歲，後來她精心鉆研醫術，身體也在師父調養下日漸康覆。回到永樂村時，這裏的村民因不通醫術遭受種種疫病折磨，杏林當即決定留下，如此一留就是十年。
她將這對老夫婦視作自己再生親人，隔三差五便來探望，可那對夫婦卻早已忘了當年在山下隨手而為的善舉，雖然不記得，他們仍然將杏林視如己出。
“那時我們也經常坐在院子裏吃飯，就在這桂樹底下。樹是二老親手載的，一栽就活了幾十年。後來，是奶奶的身體先病了起來。那病雖是絕癥，可二老日日瀟灑快活，可能是心胸豁達，奶奶病情惡化比我預料中慢得多，發作不頻繁，藥物也可以壓制，我以為他們還能這般過上許多年。”
三人隔日便要小聚，二老無兒無女，杏林父母早逝，填補了彼此的遺憾與空缺。他們像任何尋常人家一樣，杏林埋怨爺爺這麽大年紀還上山入林四處奔波，爺爺奶奶責怪杏林忙起工作來廢寢忘食，身為醫生一點也不知以身作則……可說到最後，眼裏都是心疼和愛意。
桂花樹見證著三人明媚的日子，春葉秋實，夏花冬雪，他們一個正值人生之夏，另兩人已入人生之冬，三人湊在一起，就有了夏天的熱鬧，冬天的安閑和春秋的漫漫好景。三人其樂融融了不知多少年，誰看了都要感慨一句天倫之樂。
那時，三人每逢秋日都打落樹上桂花，釀制成酒，日子也如酒一般醉人，讓人誤以為此生都不必醒來。
杏林沈溺美夢中，誤以為靜好歲月長，此後她每每憶起，僅剩意難平。
“後來，那人來了。他替我解決了許多瑣碎小事，工作結束後便拉我四處尋歡作樂，我昏了頭，沒發現自己比之前見病人的時間少了很多。每次我向他提起爺爺奶奶，想帶他一起前去探望，他便百般推辭阻撓，他甜言蜜語，我竟沒發現不對勁。”
等到杏林再次去探望爺爺奶奶，已經過了一個月，她這才知道青年對兩人做了什麽。在永樂村裏，爺爺奶奶最疼愛杏林，又了解杏林要強的個性，聽說杏林生活困難便信以為真，青年於是變本加厲，一次又一次向他們索取財富。永樂村鄰裏和睦，雞犬相聞，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自然無人有意存款，沒多久，青年就掏空了兩個老人的全部積蓄。
奶奶的病沒了藥物治療，終究嚴重起來，爺爺見奶奶日夜受病痛折磨，也不得安寢，但兩人每次要聯系杏林時青年又會站出來橫插一腿，向他們捏造杏林此刻生活如何淒苦，還說要是兩人訴苦，杏林定會愧疚自責得飯都吃不下，二老便再也不敢動求助的心思了。
此前，杏林忙起來也常常時隔數月才去探望，這次也沒當回事，可不料再次回家竟已物是人非。
“時隔一月，我再次去見他們，奶奶形銷骨立，爺爺為掙錢冒險進林打獵，摔斷了手臂，落下了殘疾。即使這樣，我問他們發生什麽時，他們竟還想隱瞞真相。”
杏林說到此處，實在難以為繼，端起面前已經冷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白術沒來得及阻攔，只見女醫生那堅毅的目光竟模糊起來。
白術有些心酸，任由杏林沈默了許久。
“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奶奶先走了，那之後爺爺也一病不起，沒能撐到桂樹開花。”杏林咬緊了牙關，指甲在掌心刻出血痕來，“我真恨不得把那個混蛋千刀萬剮。”
白術又給她倒上一杯熱茶，她將茶杯端起，茶水在杯中不穩地搖蕩著。
“我們住進這裏時，屋裏幹凈整潔，是你……”
“是我定期打掃。”杏林苦笑道，“村長說有人要住進來，我雖然嘴上答應，心裏卻很不是滋味。那日初次見面，我猜到即將住進來的就是你們，忍不住給你們黑臉看……實在過意不去。”
白術搖搖頭，表示沒關系。
“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若不是我輕信外人，若是我早點來探望，事情絕不會變成這樣。”
白術不置可否，只是問道：“爺爺奶奶走前，可有怪過你？”
杏林無言以對，白術只見她驀然紅了眼眶，答案不言而喻。
“日久見人心。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一眼看破人的本質呢？”白術嘆了口氣，“如果能讓你預知結果，你定不會重蹈覆轍，可若洗去你的記憶回到一無所知的當初，你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這樣的錯誤，我認為應當歸咎於他人心懷不軌。”
白術見杏林偏過頭去抹了抹眼睛，他活動了下僵硬的四肢，安撫地拍了拍杏林的肩，杏林努力壓抑著心緒，全身都在發抖。白術還是硬著心腸說了下去：“這不是你的錯。可是——”
“這幾日義診時我遇見了不少慢性病患者，他們受疾病折磨日覆一日，不知煎熬了多久，時至今日只得慢慢調理，一朝一夕痊愈不得。我問他們為何不向你求助。”白術語氣嚴厲起來，“他們告訴我，他們心疼你日夜操勞，有些小傷小病便自己熬著，不敢求醫。”
聽到此處，杏林的呼吸好像都停止了。白術的舉止依然溫柔，給兩人各自添滿了茶。空氣沈默下來，杏林盯著白術看了許久，似乎想從中尋到一兩分撒謊的痕跡。
“杏林先生，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嗎？你不止在懲罰自己，也在懲罰別人。”
杏林無言以對，白術只能看到她咬緊牙關，臉色迅速蒼白了下來。
空氣寂靜無聲，杏林臉色變幻莫測，目光時痛時亂，白術知道這已經是杏林努力壓抑的結果了。
不知過了多久，杏林才重新開口，她的嗓音空前沙啞：“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又什麽都不知道。”
這似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杏林身體佝僂了下去，那瞬間她竟然顯得有些衰老，白術看見她黑發中藏著的早生的銀絲，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伸手拍撫著杏林的後背，動作宛如昔日安撫病人，溫柔且並不逾矩。
“你沈湎於往日的遇人不淑，放棄了信任他人，但無論什麽選擇都有其代價，這般便不遺憾了嗎？所幸事態尚可挽回，那些病人大多正值壯年，雖不能立刻康覆，但假以時日恢覆如初不在話下。”
過了良久，杏林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將臉埋在雙手中間長長地、顫抖地呼了口氣，終於直起身來。
杏林聞言擡頭，她彎腰時如同已經天崩地裂地垮掉了，可直起身來又挺拔如鋼鐵，任爾雷霆烈火，難以摧折。
“多謝，白先生。”杏林認真道，“今日的談話，我回去要再好好想想。但請您放心，我定不會再故步自封。”
白術點點頭：“杏林先生不妨收個徒弟，既能相伴左右，又能傳承醫學，兩全其美。”
“我會認真考慮。”杏林承諾道，“說起收徒，好像倒真有個合適的人選。”
白術起身為送杏林離開，臨走前，杏林回頭道：“白先生，您義診這幾日，我看了您給病人們開的藥方。實在是受益匪淺。我本來是想向您道謝的……今天過後，您還會繼續留在這裏嗎？”
“只要我還能堅持一天，便會繼續為永樂村義診。”白術承諾道，但這話還有後半句，隱沒在寂靜中，不言而喻。
只是他時日無多，不知還能堅持多久了。
聞言，杏林心痛地閉了閉目。醫者不自醫……她從未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話的意思。
院門閉合，白術緩緩為其落鎖。在夜色中，他盯著那三把椅子看了許久。
已是夜半三更，人走茶涼，白術驀然生出幾分感傷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他嘆了口氣，院中卻突然亮起燈來。他循著光看去，光的來處站著一個鐘離。
那空落落的感傷似乎倏然消散了，他將臉上僵硬的笑容揉散，換上一副自然的神情，倒顯得有幾分悶悶不樂似的。
“茶葉剛剛三泡。”白術上前拉住了鐘離，“再與我喝上幾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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