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一丘之木一林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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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一丘之木一林鳥
不管怎樣的風雨，總有一處可以遇見有心人的廊庭。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雖然常常是極少人才能夠擁有的心境與處境，然而也極少人願意為了風雨，而走到簾子外。
這幾日的靜養，著實讓楚讓感受了一番吃睡長膘的日子。再加上身旁的岳少寒，又是因為之前的事□□事順著他的心意，倒也真是逍遙無憂，樂不思蜀。
只不過，他到底還不是可以玩物喪志的時候，又或者還沒有那份膽量。看著緩緩走來的人影，便是端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眼中略帶幾分思索。
“既然是請我來喝茶，為何自己倒是先喝上了？”看著坐在茶香裊裊之後的楚讓，沈長瑜輕輕地挑了挑唇，而後坐下，奪過他面前的茶壺。
“等我把話說完，這茶便是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楚讓卻是將她倒茶的手攔了攔。
“你說你的話，我喝我的茶。”沈長瑜卻是奇怪地一皺眉：“這茶難道像酒一樣，會醉人。”說著，還是微自己斟了一杯，擡到鼻前，聞著沁人心脾的茶香。
“別人是喝酒會醉，你是喝茶會醉。”楚讓原本也沒有怎樣的心思，只是想著把事情一口氣說完。恐怕她喝上了茶，骨子裏喜歡安逸的性子便又跑了出來。
只不過沈長瑜倒是不管那麽多，滿意地啜了一口，才說道：“這幾日，覺得如何？”
楚讓微一笑：“沒什麽大礙了。”
沈長瑜似乎也極為清楚他的狀況，也沒有反駁，只是仍舊出於醫者的心思說了一句：“沒事就好。”
楚讓自然是知道她的關心之意的，何況這次的確是多虧了她，便是也不由得一挑嘴角。
“雖然是為了讓我休養才留在顯都，可是你我似乎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沈長瑜從茶煙中擡眼看了看他，只聽到楚讓又道：“姨母應該快到寧朝了。”
放在杯沿摩挲的手指，微一頓，沈長瑜的眼中便是不由得一深。她倒的確是悠游太過了，既然把這樣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我的身子何時能夠啟程呢？”楚讓問道。
“至少還需休養半個月。”沈長瑜雖然知道他逐漸康覆，底子甚好。何況這次的傷勢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只怕根本就熬不過，他能在數日之內安好，已經是極快的了。可是若是想要就這樣回寧朝，卻是根本不可能。
“那麽，你就該先走一步。”楚讓倒是也清楚自己的情形，說道。
只不過，沈長瑜聞言卻是皺了皺眉。當初為了行途方便，便是讓傅諶另外派人將她母親的棺木送往寧朝。原本按照計劃，他們與棺木應當是可以差不多的日子到寧朝的。然而之前在路上因為刺客之事耽擱了一陣，如今又因為楚讓的傷勢不可啟程。
“你我之間，必須得有一個人先回去安置棺木，否則只怕會生出差錯。”楚讓勸說道，要知道保持鳳舒屍身的寒冰與凝香丸都是稀世之物，他們若是不能趕在這兩物失效之前將其下葬，只怕到時候便是屍骨無存。
而沈長瑜又何嘗不明白這點，可是如今他身受重傷，她又是如何安心將他留在此處。何況前幾日傳來易明濛登上帝位的消息，卻是讓她對顯都這個地方，有著更多的擔憂，更是無法讓她拋下他離開。
只不過，楚讓也自有一番打算，道：“我知道你的擔心，可是一切不都安置好了嗎？只要我老老實實呆過這半個月，我就自然可以快馬加鞭地趕回來。”
“話雖如此。”沈長瑜還是沈了沈眉頭：“我還是不放心。”
於是，彼此都有著自己的思量，一番談話也就漸漸地冷了茶。又忽然有下人傳話，客人來訪。沈長瑜便是只能擱置下此事，先去見所來的客人。
只不過，等到沈長瑜走到會客的房間，蘇景行卻已經先他一步地在招待客人了。坐在蘇景行對面的背影卻是極為熟悉，聽聞沈長瑜的腳步聲，更是站起了身。
“顧大人？”沈長瑜淺淺一笑，內中倒是幾多訝異。
顧泓低了低眼，朝沈長瑜行了一個拱手禮，而後才道：“冒昧打擾，深感惶恐。”
沈長瑜雖然仍舊有幾分驚訝，卻看了看一旁風輕雲淡的蘇景行，坐到一旁，與顧泓相對道：“顧大人乃是稀客。”
顧泓擡了擡眼，看著她，雖然不知道她這話是調侃更多，又或者是其他。總之，思來想去，他也是花費了許久的時間才決定前來。
“顧泓今日前來，卻是有事相求。”
“哦？”沈長瑜一挑眉，他們卻是可以幫上他什麽忙。
“幾日前，先皇駕崩，太子易明濛登基為新皇一事，不知道二位可有耳聞？”顧泓說道。
“這麽大的事情，就算想避開，恐怕也不容易。”蘇景行淡淡地開口道。
“既然如此，二位可是也知道了晏家的事情？”顧泓又道。
“晏家？”沈長瑜卻是皺了皺眉，此事她倒是的確不知道。
“晏家以謀逆先皇的罪名被舉家投入大獄，而我表哥晏旸因為恰好外出，如今失去音信。”這次，顧泓卻是看了看蘇景行，對他的沈默頗為驚訝：看來他是早就知道了，難道他沒有猜錯，表哥的確是在此處。
“難道顧大人以為晏旸在此處？”只是還不等顧泓相問，蘇胤就已經開口道了。
顧泓聞言一皺眉，難道他猜錯了？若是他不在此處，那麽他究竟會去哪裏呢？
“晏旸前幾日的確是來過府中，可是這幾日他的確是未曾來過。”沈長瑜也恍然有幾分明白了顧泓前來的幾分意圖，說道。
只不過忽然聽聞此事，她心中多少有些悵然。原本他以為晏旸是顧忌何仲思和她的話，這幾日才沒有前來，卻不想竟然是出了這樣大的事情。
“既是如此，顧泓今日卻是打擾了二位。”顧泓看得出蘇景行和沈長瑜並不像故意隱瞞，心中多少有些嘆息，話語中倒是掩飾不住的落寞之意。
“晏旸回到顯都也不過幾日，怎會忽然就擔上了這樣的罪名？”沈長瑜雖然不了解此事的來龍去脈，可是想著晏旸與她雖然相交不過數日，是她卻也可以從他的行事中窺得他人一二：他並非是爭權好利之人，也萬萬做不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顧泓臉色微重，沈默了片刻，又搖了搖頭：“此事說來話長，何況我現在也是萬分不解，只知道國主此次是有些為難晏家。”
“顧晏兩家既是有親，那易明濛可是會放過你？”蘇景行對於顧泓的話卻是一針見血地說道。
顧泓又是眉頭一皺，蘇景行的話倒的確是他如今也有些幾分後怕的原因。
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此話該不該說。可是既然到了這般地步，又覺得何須隱瞞，便道：“雖然今日叨擾二位，可是顧泓希望兩位能夠指點一二，助我顧晏二家渡過此劫。”
“我們？”沈長瑜不由得瞇了瞇眼，看著顧泓道：“你既然知道我們的身份，那麽也該知道，我們是不願意插手這樣的事情的。”
“我知道。”顧泓自然明白一二，可是他的確想不到還有誰能夠插手這件事情：“可是，我同樣知道，若是你們願意幫忙，我顧晏二家就一定可以安平。”
說著，顧泓站起身，深深地朝二人做了一個揖，然後低頭道：“還請二位不計顧泓怠慢之嫌，感念表哥晏旸一身真性情。”
沈長瑜皺了皺眉，看向蘇景行的眼中多了幾分詢問，卻只見他也皺起了眉頭，便是只能嘆了一口氣，說道：“顧大人先起身，此事我會有所思量的。”
顧泓聞言一喜，她這便是答應了的意思？
“今日我與行知商量一番，若是還有回環餘地，定是不吝相助。”沈長瑜說道。
“好。”顧泓自然是忙不疊地應道：“那顧泓明日再來。”
說著，就起身拜辭。而沈長瑜點了點頭，也招呼了一個下人將其送出府去。
而後，屋子中便是只留下蘇景行與沈長瑜二人。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成片地流淌在泛著木香的地板上，而後又緩緩地往裏遷移，很快就暈染了兩人的衣角。
“行知。”沈長瑜不知何時已經正襟危坐到了蘇景行的對面，皺了皺眉地看著他道：“晏旸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
蘇景行輕輕地擡了擡眼，又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何處？”
“城西法華寺。”
沈長瑜又一皺眉，多少有幾分惱怒隱瞞，便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蘇景行一沈默，而後道：“你沒問。”
沈長瑜聞言，卻是差點氣結，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便是“所以我沒說”。可是若是她知道有這事，又何須再問。所以明知道是推脫之辭，又或許更知道他為何如此，沈長瑜還是忍不住道：“你該說。”
“哦，憑什麽？”蘇景行卻是挑了挑眉，倒是難得有幾分危險的樣子。她竟然為了一個晏旸，莫名其妙地與他置氣。
而沈長瑜尚且還有幾分氣惱，便是沒有察覺到蘇景行話中的探尋之意，便道：“我們與晏旸雖然相識不久，可是他這人卻是極為坦蕩，又幫我們不少。”
“所以，你是要插手？”蘇景行挑著眉，看了看她，問道。
沈長瑜自然是這個意思，卻又忽然因為蘇景行的神色一頓：“難道行知以為，我對晏旸······”
“你對他如何？”雖然有此意，蘇景行卻也絕非可以輕易說出口的人。
而沈長瑜既然是看出了幾分端倪，自然也是萬萬不敢再說，便轉了個彎道：“想不到行知日日希望長瑜信你，你卻是不知不覺地開始不信長瑜了。”
蘇景行一皺眉，倒也沈下了心思。這晏旸三番五次的幫忙，總是沒有根源，又是到了顯都之後，常常與她見面，更是讓他不免懷疑。只不過今日聽了沈長瑜的話，又何能忍受因此而壞了他們之間好不容易連在一起的聯系，便是軟了軟聲音：“我並非不信你，只是那晏旸對你太過殷勤了。”
果然是因此，雖然是猜到了幾分，可是從一向面冷的男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沈長瑜還是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晏旸早就心有所屬了，此次回來，便是為了他與歐陽大人的女兒歐陽水佩的婚事。”
蘇景行這才松了松眉頭：“如此，甚好。”
沈長瑜這才終於忍不住地笑出了聲，想不到一向冷言冷語的男人吃起醋來是這樣無理由，無根據，又讓人心暖。
“那我們是否可以心平氣和地談談這件事情了。”
平靜下神色的男人挑了挑眉：“我一直都極為心平氣和。”
沈長瑜一頓，又輕輕一笑，直到蘇景行威脅地閃出淩厲的眼光才噤了聲，道：“此事，依行知看，可是有回轉的餘地？”
“易明濛既然是以弒君的罪名動了晏家，那麽就可以說明他存這樣的心思並非是一天兩天。何況既然有人對先國主之死存了疑問，那麽易明濛也就必定需要有個人來做替罪羊，所以要想保全晏家，卻是一個字“難”。”雖然只有短短幾天，蘇景行卻似乎早就把一切都看清楚了一般說道。
“那顧家呢？”沈長瑜又問道。
“雖然顧晏兩家有親，可是既然易明濛沒有處置以連坐，那麽也就是沒有存心要將顧家牽扯進來。何況照你我這段日子的觀察，晏旸對於易明濛是諱莫如深，而顧泓卻是在易明濛身邊多少有些身份，所以易明濛既是不想將晏家的事情鬧大，也是希望利用顧家將此事處理妥當，免生枝節。”蘇景行說道。
“易明濛這招倒是狠毒，既是要滅晏家，卻又要讓與晏家有親的顧家做屠刀。”沈長瑜細細一想，倒是覺得易明濛比她想象中要狠毒許多。
“的確。”蘇景行倒是也不得不承認：“不過幸好晏旸躲過此次劫難，晏家只要有他，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哦？”沈長瑜記得他方才才說要救人是一個“難”字，如何現在還有生機？
“因為比起顧家，或許晏旸身後還有婺州這一勢力。”蘇景行的眼中變得有幾分深沈：“歐陽修應該是極為看重晏旸的，按照你的話說，又有意與其聯姻，必定是想將婺州之力交給晏旸。恐怕易明濛尚未洞悉這一點，若是他知道，未必會讓晏旸死。”
“話雖如此。”沈長瑜道：“可是到底晏旸還沒有做歐陽家的女婿，歐陽修如何肯為晏旸出頭，何況這歐陽修到底只是一方刺史，如何能夠改變易明濛的心意？”
“這你就不知道了。”蘇景行緩緩說道：“歐陽修乃是出名的大儒，現如今越國許多朝中重臣都是出自他的門下，何況那婺州刺史雖然說起來只是一方官員，可是歐陽修的長子乃是駐邊大將軍，更是晏旸的義兄。就算此次晏家的事情，歐陽修等不會插手，可是間隙總是少不了的。而易明濛初登帝位，尚且根基不穩，他不會希望為自己留下這樣的禍端。”
沈長瑜一邊聽著，一邊看著蘇景行，卻是覺得不知何時變得深沈的臉上，有幾分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神色。恐怕，這件事情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他也動了幾分心思，否則也不會知曉得如此細致。
“所以，行知也決定插手了嗎？”沈長瑜含著幾分笑意問道。
而蘇景行則是看了看她的神色，微一頓：“只要你決定了，我們就插手。若是你不願，此事就擱置不談。”
“方才我既然已經答應了顧泓，自然是不可失信。”不管是為了晏旸，還是為了他心中本原的那份雄心，她似乎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行知。”末了，沈長瑜又看著蘇景行，認真問道：“這次的事情，若是能夠助你一臂之力，也是極好的。”
蘇景行聞言一頓，看向她的眼中又多了幾分深沈。只不過又被沈長瑜笑笑地躲了過去：“今日天氣不錯，倒是真想與行知泛舟游湖。”
“只是恐怕這顯都是既沒有“紅橋爛”，又沒有當初在朝圼都的畫舫。”沈長瑜又因為想起當初，淡淡地掩了掩說話的喜色。
然而蘇景行卻是臉上一柔，擡手握住她不知何時垂下的手，然後道：“雖然沒有紅橋爛，也不會是那艘畫舫，可是人卻是一樣的，其他的又何須計較呢？”
沈長瑜一笑，眼中倒是多了幾分光亮：“所以，行知今日可是要與我重游故憶。”
“你我之間，日日都是新的開始，何必固守著舊憶。”蘇景行一挑唇，看著那雙極少如此閃亮的雙眸，不由自主地說道。
而一番話，既是真心，又有實意，便是自然格外動人心。
簾外，縱然起了風雨，可是若有一人相伴，又能夠趁著陽光，便是如斯光景，不可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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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樣的風雨，總有一處可以遇見有心人的廊庭。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雖然常常是極少人才能夠擁有的心境與處境，然而也極少人願意為了風雨，而走到簾子外。
這幾日的靜養，著實讓楚讓感受了一番吃睡長膘的日子。再加上身旁的岳少寒，又是因為之前的事□□事順著他的心意，倒也真是逍遙無憂，樂不思蜀。
只不過，他到底還不是可以玩物喪志的時候，又或者還沒有那份膽量。看著緩緩走來的人影，便是端起茶杯輕輕地喝了一口，眼中略帶幾分思索。
“既然是請我來喝茶，為何自己倒是先喝上了？”看著坐在茶香裊裊之後的楚讓，沈長瑜輕輕地挑了挑唇，而後坐下，奪過他面前的茶壺。
“等我把話說完，這茶便是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楚讓卻是將她倒茶的手攔了攔。
“你說你的話，我喝我的茶。”沈長瑜卻是奇怪地一皺眉：“這茶難道像酒一樣，會醉人。”說著，還是微自己斟了一杯，擡到鼻前，聞著沁人心脾的茶香。
“別人是喝酒會醉，你是喝茶會醉。”楚讓原本也沒有怎樣的心思，只是想著把事情一口氣說完。恐怕她喝上了茶，骨子裏喜歡安逸的性子便又跑了出來。
只不過沈長瑜倒是不管那麽多，滿意地啜了一口，才說道：“這幾日，覺得如何？”
楚讓微一笑：“沒什麽大礙了。”
沈長瑜似乎也極為清楚他的狀況，也沒有反駁，只是仍舊出於醫者的心思說了一句：“沒事就好。”
楚讓自然是知道她的關心之意的，何況這次的確是多虧了她，便是也不由得一挑嘴角。
“雖然是為了讓我休養才留在顯都，可是你我似乎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沈長瑜從茶煙中擡眼看了看他，只聽到楚讓又道：“姨母應該快到寧朝了。”
放在杯沿摩挲的手指，微一頓，沈長瑜的眼中便是不由得一深。她倒的確是悠游太過了，既然把這樣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我的身子何時能夠啟程呢？”楚讓問道。
“至少還需休養半個月。”沈長瑜雖然知道他逐漸康覆，底子甚好。何況這次的傷勢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只怕根本就熬不過，他能在數日之內安好，已經是極快的了。可是若是想要就這樣回寧朝，卻是根本不可能。
“那麽，你就該先走一步。”楚讓倒是也清楚自己的情形，說道。
只不過，沈長瑜聞言卻是皺了皺眉。當初為了行途方便，便是讓傅諶另外派人將她母親的棺木送往寧朝。原本按照計劃，他們與棺木應當是可以差不多的日子到寧朝的。然而之前在路上因為刺客之事耽擱了一陣，如今又因為楚讓的傷勢不可啟程。
“你我之間，必須得有一個人先回去安置棺木，否則只怕會生出差錯。”楚讓勸說道，要知道保持鳳舒屍身的寒冰與凝香丸都是稀世之物，他們若是不能趕在這兩物失效之前將其下葬，只怕到時候便是屍骨無存。
而沈長瑜又何嘗不明白這點，可是如今他身受重傷，她又是如何安心將他留在此處。何況前幾日傳來易明濛登上帝位的消息，卻是讓她對顯都這個地方，有著更多的擔憂，更是無法讓她拋下他離開。
只不過，楚讓也自有一番打算，道：“我知道你的擔心，可是一切不都安置好了嗎？只要我老老實實呆過這半個月，我就自然可以快馬加鞭地趕回來。”
“話雖如此。”沈長瑜還是沈了沈眉頭：“我還是不放心。”
於是，彼此都有著自己的思量，一番談話也就漸漸地冷了茶。又忽然有下人傳話，客人來訪。沈長瑜便是只能擱置下此事，先去見所來的客人。
只不過，等到沈長瑜走到會客的房間，蘇景行卻已經先他一步地在招待客人了。坐在蘇景行對面的背影卻是極為熟悉，聽聞沈長瑜的腳步聲，更是站起了身。
“顧大人？”沈長瑜淺淺一笑，內中倒是幾多訝異。
顧泓低了低眼，朝沈長瑜行了一個拱手禮，而後才道：“冒昧打擾，深感惶恐。”
沈長瑜雖然仍舊有幾分驚訝，卻看了看一旁風輕雲淡的蘇景行，坐到一旁，與顧泓相對道：“顧大人乃是稀客。”
顧泓擡了擡眼，看著她，雖然不知道她這話是調侃更多，又或者是其他。總之，思來想去，他也是花費了許久的時間才決定前來。
“顧泓今日前來，卻是有事相求。”
“哦？”沈長瑜一挑眉，他們卻是可以幫上他什麽忙。
“幾日前，先皇駕崩，太子易明濛登基為新皇一事，不知道二位可有耳聞？”顧泓說道。
“這麽大的事情，就算想避開，恐怕也不容易。”蘇景行淡淡地開口道。
“既然如此，二位可是也知道了晏家的事情？”顧泓又道。
“晏家？”沈長瑜卻是皺了皺眉，此事她倒是的確不知道。
“晏家以謀逆先皇的罪名被舉家投入大獄，而我表哥晏旸因為恰好外出，如今失去音信。”這次，顧泓卻是看了看蘇景行，對他的沈默頗為驚訝：看來他是早就知道了，難道他沒有猜錯，表哥的確是在此處。
“難道顧大人以為晏旸在此處？”只是還不等顧泓相問，蘇胤就已經開口道了。
顧泓聞言一皺眉，難道他猜錯了？若是他不在此處，那麽他究竟會去哪裏呢？
“晏旸前幾日的確是來過府中，可是這幾日他的確是未曾來過。”沈長瑜也恍然有幾分明白了顧泓前來的幾分意圖，說道。
只不過忽然聽聞此事，她心中多少有些悵然。原本他以為晏旸是顧忌何仲思和她的話，這幾日才沒有前來，卻不想竟然是出了這樣大的事情。
“既是如此，顧泓今日卻是打擾了二位。”顧泓看得出蘇景行和沈長瑜並不像故意隱瞞，心中多少有些嘆息，話語中倒是掩飾不住的落寞之意。
“晏旸回到顯都也不過幾日，怎會忽然就擔上了這樣的罪名？”沈長瑜雖然不了解此事的來龍去脈，可是想著晏旸與她雖然相交不過數日，是她卻也可以從他的行事中窺得他人一二：他並非是爭權好利之人，也萬萬做不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顧泓臉色微重，沈默了片刻，又搖了搖頭：“此事說來話長，何況我現在也是萬分不解，只知道國主此次是有些為難晏家。”
“顧晏兩家既是有親，那易明濛可是會放過你？”蘇景行對於顧泓的話卻是一針見血地說道。
顧泓又是眉頭一皺，蘇景行的話倒的確是他如今也有些幾分後怕的原因。
沈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此話該不該說。可是既然到了這般地步，又覺得何須隱瞞，便道：“雖然今日叨擾二位，可是顧泓希望兩位能夠指點一二，助我顧晏二家渡過此劫。”
“我們？”沈長瑜不由得瞇了瞇眼，看著顧泓道：“你既然知道我們的身份，那麽也該知道，我們是不願意插手這樣的事情的。”
“我知道。”顧泓自然明白一二，可是他的確想不到還有誰能夠插手這件事情：“可是，我同樣知道，若是你們願意幫忙，我顧晏二家就一定可以安平。”
說著，顧泓站起身，深深地朝二人做了一個揖，然後低頭道：“還請二位不計顧泓怠慢之嫌，感念表哥晏旸一身真性情。”
沈長瑜皺了皺眉，看向蘇景行的眼中多了幾分詢問，卻只見他也皺起了眉頭，便是只能嘆了一口氣，說道：“顧大人先起身，此事我會有所思量的。”
顧泓聞言一喜，她這便是答應了的意思？
“今日我與行知商量一番，若是還有回環餘地，定是不吝相助。”沈長瑜說道。
“好。”顧泓自然是忙不疊地應道：“那顧泓明日再來。”
說著，就起身拜辭。而沈長瑜點了點頭，也招呼了一個下人將其送出府去。
而後，屋子中便是只留下蘇景行與沈長瑜二人。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成片地流淌在泛著木香的地板上，而後又緩緩地往裏遷移，很快就暈染了兩人的衣角。
“行知。”沈長瑜不知何時已經正襟危坐到了蘇景行的對面，皺了皺眉地看著他道：“晏旸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
蘇景行輕輕地擡了擡眼，又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何處？”
“城西法華寺。”
沈長瑜又一皺眉，多少有幾分惱怒隱瞞，便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蘇景行一沈默，而後道：“你沒問。”
沈長瑜聞言，卻是差點氣結，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便是“所以我沒說”。可是若是她知道有這事，又何須再問。所以明知道是推脫之辭，又或許更知道他為何如此，沈長瑜還是忍不住道：“你該說。”
“哦，憑什麽？”蘇景行卻是挑了挑眉，倒是難得有幾分危險的樣子。她竟然為了一個晏旸，莫名其妙地與他置氣。
而沈長瑜尚且還有幾分氣惱，便是沒有察覺到蘇景行話中的探尋之意，便道：“我們與晏旸雖然相識不久，可是他這人卻是極為坦蕩，又幫我們不少。”
“所以，你是要插手？”蘇景行挑著眉，看了看她，問道。
沈長瑜自然是這個意思，卻又忽然因為蘇景行的神色一頓：“難道行知以為，我對晏旸······”
“你對他如何？”雖然有此意，蘇景行卻也絕非可以輕易說出口的人。
而沈長瑜既然是看出了幾分端倪，自然也是萬萬不敢再說，便轉了個彎道：“想不到行知日日希望長瑜信你，你卻是不知不覺地開始不信長瑜了。”
蘇景行一皺眉，倒也沈下了心思。這晏旸三番五次的幫忙，總是沒有根源，又是到了顯都之後，常常與她見面，更是讓他不免懷疑。只不過今日聽了沈長瑜的話，又何能忍受因此而壞了他們之間好不容易連在一起的聯系，便是軟了軟聲音：“我並非不信你，只是那晏旸對你太過殷勤了。”
果然是因此，雖然是猜到了幾分，可是從一向面冷的男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沈長瑜還是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晏旸早就心有所屬了，此次回來，便是為了他與歐陽大人的女兒歐陽水佩的婚事。”
蘇景行這才松了松眉頭：“如此，甚好。”
沈長瑜這才終於忍不住地笑出了聲，想不到一向冷言冷語的男人吃起醋來是這樣無理由，無根據，又讓人心暖。
“那我們是否可以心平氣和地談談這件事情了。”
平靜下神色的男人挑了挑眉：“我一直都極為心平氣和。”
沈長瑜一頓，又輕輕一笑，直到蘇景行威脅地閃出淩厲的眼光才噤了聲，道：“此事，依行知看，可是有回轉的餘地？”
“易明濛既然是以弒君的罪名動了晏家，那麽就可以說明他存這樣的心思並非是一天兩天。何況既然有人對先國主之死存了疑問，那麽易明濛也就必定需要有個人來做替罪羊，所以要想保全晏家，卻是一個字“難”。”雖然只有短短幾天，蘇景行卻似乎早就把一切都看清楚了一般說道。
“那顧家呢？”沈長瑜又問道。
“雖然顧晏兩家有親，可是既然易明濛沒有處置以連坐，那麽也就是沒有存心要將顧家牽扯進來。何況照你我這段日子的觀察，晏旸對於易明濛是諱莫如深，而顧泓卻是在易明濛身邊多少有些身份，所以易明濛既是不想將晏家的事情鬧大，也是希望利用顧家將此事處理妥當，免生枝節。”蘇景行說道。
“易明濛這招倒是狠毒，既是要滅晏家，卻又要讓與晏家有親的顧家做屠刀。”沈長瑜細細一想，倒是覺得易明濛比她想象中要狠毒許多。
“的確。”蘇景行倒是也不得不承認：“不過幸好晏旸躲過此次劫難，晏家只要有他，尚且還有一線生機。”
“哦？”沈長瑜記得他方才才說要救人是一個“難”字，如何現在還有生機？
“因為比起顧家，或許晏旸身後還有婺州這一勢力。”蘇景行的眼中變得有幾分深沈：“歐陽修應該是極為看重晏旸的，按照你的話說，又有意與其聯姻，必定是想將婺州之力交給晏旸。恐怕易明濛尚未洞悉這一點，若是他知道，未必會讓晏旸死。”
“話雖如此。”沈長瑜道：“可是到底晏旸還沒有做歐陽家的女婿，歐陽修如何肯為晏旸出頭，何況這歐陽修到底只是一方刺史，如何能夠改變易明濛的心意？”
“這你就不知道了。”蘇景行緩緩說道：“歐陽修乃是出名的大儒，現如今越國許多朝中重臣都是出自他的門下，何況那婺州刺史雖然說起來只是一方官員，可是歐陽修的長子乃是駐邊大將軍，更是晏旸的義兄。就算此次晏家的事情，歐陽修等不會插手，可是間隙總是少不了的。而易明濛初登帝位，尚且根基不穩，他不會希望為自己留下這樣的禍端。”
沈長瑜一邊聽著，一邊看著蘇景行，卻是覺得不知何時變得深沈的臉上，有幾分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神色。恐怕，這件事情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他也動了幾分心思，否則也不會知曉得如此細致。
“所以，行知也決定插手了嗎？”沈長瑜含著幾分笑意問道。
而蘇景行則是看了看她的神色，微一頓：“只要你決定了，我們就插手。若是你不願，此事就擱置不談。”
“方才我既然已經答應了顧泓，自然是不可失信。”不管是為了晏旸，還是為了他心中本原的那份雄心，她似乎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行知。”末了，沈長瑜又看著蘇景行，認真問道：“這次的事情，若是能夠助你一臂之力，也是極好的。”
蘇景行聞言一頓，看向她的眼中又多了幾分深沈。只不過又被沈長瑜笑笑地躲了過去：“今日天氣不錯，倒是真想與行知泛舟游湖。”
“只是恐怕這顯都是既沒有“紅橋爛”，又沒有當初在朝圼都的畫舫。”沈長瑜又因為想起當初，淡淡地掩了掩說話的喜色。
然而蘇景行卻是臉上一柔，擡手握住她不知何時垂下的手，然後道：“雖然沒有紅橋爛，也不會是那艘畫舫，可是人卻是一樣的，其他的又何須計較呢？”
沈長瑜一笑，眼中倒是多了幾分光亮：“所以，行知今日可是要與我重游故憶。”
“你我之間，日日都是新的開始，何必固守著舊憶。”蘇景行一挑唇，看著那雙極少如此閃亮的雙眸，不由自主地說道。
而一番話，既是真心，又有實意，便是自然格外動人心。
簾外，縱然起了風雨，可是若有一人相伴，又能夠趁著陽光，便是如斯光景，不可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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