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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如庭草解忘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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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如庭草解忘憂

細微的塵埃在金黃色的夕光之中浮動,恍若容易動搖的人心一般,輕幽而隱秘。

董思孝透過窗口,看著再次站在門外的蘇景行,倒是不由得心中有所動。

方才的事情她也聽聞一二,雖然暫且不去猜測是何時需要用上那“死諫”之法,可是赤膽忠心一片必定是大事發生。而他卻是能夠從容而對,再次回來,必定也是用情極深。

想到這,董思孝倒是忍不住心一軟,可是又因為自己的動搖而皺了皺眉頭。

緩步走到床邊,董思孝看著一派安然,卻墜入夢中的人,又不得皺了皺眉頭,坐在一旁。

“當年,把你帶離沈家,便是期望著能夠避開盛朝與錦城的目光,至少能給你一片安然的天空。”董思孝想起當年之事,便是不免唏噓:“可是沒想到,躲了十年終究也還是沒能躲過去,你還是自己走進了漩渦,以至於後來的步步不由己。”

董思孝嘆了一口氣:“可是這一切既然是宿命,你又是主子的孩子,何以用這樣的方式來逃避呢?你既然要自由,便是沒有人能束縛你,你既然能夠走到今天,便該相信自己依舊可以走下去,這些道理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嗎?”

縱然董思孝一番話,說得情理俱在,可是在她心中,其實連她自己都有著無法確定的恐懼。正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情,她倒是越來越不相信“人真的可以勝天這句話了。”

若是真的可以改變,為何當初她的主子萬般綢繆,終究不免身死。如果真的可以改變,為何她十年相護,毀於一朝?而若真的可以改變,為何最後該瞞住的真相終究大白,該避開的終究迎難而上?

董思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愛徒的臉道:“我現在別的都不要,就希望你醒過來,不管將要面對什麽,你都要想相信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我也絕不會再讓你陷入孤立無援而心死的地步。”

說著,董思孝皺了皺眉,卻是因為臉上的一涼而心中一驚,擡手卻是觸到一手的濕意。

恍然,卻是多少年沒有流過淚了。

而在沈睡的人夢中,所有的一切又該是怎樣的浮現呢?那些悲與喜,那些傷和痛,那些過往的雲煙,那些應該知曉的曾經。

她還是“一抹飛綾”的時候,恣意無限,逍遙任游,在那華雲山與司空蕭隱鬥音,在那依羅閣與秦羅依鬥琴,在那太湖上乘一葉扁舟,在那華山上淩萬山皆小。那春日遲遲,夏月泠泠,秋風裊裊,冬雪融融,便是處處隨人心願,時時和樂安然,處處皆是歸處。

當她變成了沈長瑜,縱然困了方宅院,卻是親情可代萬物,她同樣是她。

可是當她成了寧繹呢?開始步步謹慎,處處斟酌,縱然一路顛沛,有友解憂,卻終究一切是一場鏡花與水月,若是掉以輕心,便是花殘鏡碎,不覆往昔。

而後她又是寧安,困於一處,心閉塞無知,恍然一活物。

然而,她是這麽多人,可她到底是誰?

夢,未必都是好的,盡管人以為睡過去就是在逃避著一切,卻不知道在夢中,也是因為世事而有所感。

董思孝的話,雖然不知道沈睡中的人究竟聽進去了多少,可是世事與夢終究是有所聯系的,否則又如何能夠喚醒一個人。

到了晚間,送飯的岳少寒走了進來,順便也將今日蘇從蕪所配的藥端了過來。

董思孝讓岳少寒將寧安扶起來,慢慢地把藥一勺一勺地餵進她的嘴裏:“這藥倒是按時都在吃,卻是沒什麽用。”

“這是蘇先生才換的藥方,或許這次就能讓大人醒過來了。”岳少寒將喝完藥的寧安扶下躺好,一邊收拾一邊道。

“你和他都是錦城的人,說的話一樣,我倒是不意外。”董思孝皺了皺眉,到底心中因為蘇從蕪的欺瞞而不郁,也就難怪牽連了所有錦城的人。

“蘇先生醫術高明,也只有董姑娘才能如此質疑他。”岳少寒低了低眼,秉承的倒是“避而為上。”

董思孝一挑眉,倒是聽得出岳少寒話中的淩厲之意,倒是也不氣惱。只是覺得這口舌伶俐與寧安倒是相似得緊。

“蘇景行還在外面嗎?”董思孝問道。

岳少寒將剩下的飯菜收拾好,點了點頭:“是。”

“今天來的兩個人呢?”

“被九墨帶到了府外,我們倒是沒有問上來歷。”岳少寒說道:“不過似乎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不然按照蒼亙王的性子,也不會離開門前片刻。”

“既然是大事,或許他明天就要離開了。”董思孝瞇了瞇眼:“恐怕堅持到明天就已經是最後的期限了。”

岳少寒皺了皺眉:“難道是熙朝出事了?”

“不知道。”董思孝搖了搖頭,看著已經端起盤子的岳少寒:“你出去的時候,讓他進來吧。”

岳少寒驚訝地看向董思孝:“讓他進來?”

“很吃驚嗎?”董思孝倒是難得一笑,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寧安:“不管她最後選擇的是誰,至少不該讓等待她的人失望。”

岳少寒低了低頭:“我明白了。”說著就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敲門聲響起,董思孝打開門,看著難得臉上有幾分喜色的蘇景行。

“想見她可以,我只有一個條件。”董思孝看著蘇景行,一如既往地冷顏道。

“什麽條件。”蘇景行一皺眉。

“不要為了她不顧一切。”董思孝嘆了一口氣:“再相愛的兩個人,終究有著各自的生活,而這樣的生活也決定著你們有著自己的責任。所以若你是在真的愛他,便做好你該做的事情,不要讓他成為你放棄或者是失敗的借口。”

蘇景行眼中一動,他原以為董思孝是要難為他,卻沒想到董思孝卻是如此道。

“當年,我家主子與衛央相愛,雖然導致最終的結局是有著諸多的原因,可是卻也因為曾經的三個人包括傅諶都對這自己心中的那份愛太過執念與不顧一切。要知道,在獲得愛的資格之前,你首先是要做好你自己,因為你自己永遠不僅僅是一個人的自己。”董思孝意味深長地說道,她看得出來他對自家徒兒的心意,可是他也一直知道他的心中是懷著天下。而她之所以諸多阻攔,便是不希望她的徒兒與主子踏上一樣的道路,而最終因為“不顧一切”而萬劫不覆。

蘇景行因為董思孝的話,想起當年之事,倒是能夠明白董思孝的勸諫了。

當年衛央若不是為了寧朝皇女,便不會輕易洩露自己聶之後的身份,而若是不被傅諶說完威脅寧朝皇女必定不會不顧一切地走入盛朝,而若不是不顧一切,衛央又怎會挑起天明之戰,而若不是不顧一切,傅諶又怎會出征,最後讓傅玦有機可乘。

“多謝勸告。”蘇景行恭敬地行了一個禮,難得低頭道。

“進去吧,可是我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董思孝踏出了門,說道。

蘇景行再次點了點頭,推門進去,而董思孝看著關上的門,倒是放松不少地舒了一口氣。

沈家

天色將晚的時候,沈敬堂才回到府中。這新君天下,朝野新政,所有的事情自然也是繁雜諸多。

只不過縱然這幾日是忙得腳不沾地,可是能夠在這更替之中,護衛他沈家多年在朝中之位,甚至於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卻是不由得感慨當初沈長瑜的選擇。

只不過還沒有踏入書房,沈長恪就迎了上來,一見沈敬堂就神色頗為凝重道:“爹,有貴客來。”

“貴客?”沈敬堂一皺眉。

“他說受人所托,為十六年前十二月七日晚的事情而來。”

“十六年前,十二月七日。”沈敬堂心中一頓,忽然眼睛有幾分閃爍道:“帶我去見他。”

沈長恪點了點頭:“他在書房,可是十二月七日,那不是長瑜的生日嗎?”

沈敬堂一怔,停了停腳步,又再次緘默不言地往書房走。

而在寧府,蘇景行好不容易坐在心愛之人的床邊,看著那張熟悉而又不免讓他感覺到心安的面容。

“你我之間,似乎永遠都差一次機會。”蘇景行緩緩道:“一次能夠讓你我安靜以對,如這般,安靜以對而彼此安然相見。”。

蘇景行一邊說道,一邊握住那纖細的柔荑,心中靜靜地生出一點憂傷,卻正是因為淺淡,又帶著幾分美好。

“其實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你的母親鳳舒曾經與我師傅展付亭有過幾面之緣,所以從我師傅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你太像她了。“蘇景行道:“可是,我知道你並不想要那樣的身份,就像你天生便不該有束縛一般。只不過,我沒想到的卻是,永遠都會輕視“世事無常”這句話。”

“我沒想到你會隨傅珩出征是其一,會全心全意助他一臂之力是其二,會身陷險境是其三。”說到此處,蘇景行忍不住皺了皺眉:“而錯過你三年是我萬萬所沒想到的。”

蘇景行嘆了一口氣,又看了看寧安道:“而三年,更是不知不覺之間改變了你我這麽多。我已經不再只是蘇景行了,更是言鐫。而你也不再僅僅是寧繹或是沈長瑜,更是鳳舒了。你我都已經踏上了越來越艱難的道路。可是,若是這條路上,有你相伴,我想我便是絕不後悔。”

握住柔荑的手微微一緊,而讓在混沌中的寧安,恍然聽到了從遙遠的地方所乘著風聲所來的話語。

忽然寧安的夢中,楓葉紛飛,兩人站在楓林之中,恍然渲染了一幅絕世的畫卷。

“我不知道我如今走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對。”穿著青色衣衫的男子背對著寧安,緩緩地說道,似乎是在對身旁的玄衣男子道。

莫名地,寧安因為此話而感受到一抹哀愁,而後更是迅速地侵染了他的語調:“若我不對,我該如何;若我是對的,又該不該繼續走下去?”

青衫男子微微地偏了偏頭,似乎是看向身旁的玄衣男子,極為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一般,伸手更是微微地抓住他的衣角。

“有的事情只要一開始,便不再有了選擇。”身旁的玄衣男子似乎也能感受到青衣男子的疑惑道:“唯一能做的,不過是走下去而已。”

“走下去。”寧安站在兩人身後,卻是忽然因為這三個字一楞,而那青衣男子則是道:“便是走下去,才最難。”

寧安也莫名地點了點頭,的確,“便是走下去才最難。”

“你若願意走下去,那我必然陪你披荊斬棘,若你不願走下去,便躲入我的羽翼。”

一番話,讓寧安更是一楞,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暖流,越發走近兩人想要看清楚他們的面容,而還沒有等到她走近,那青衣男子就繼續道:“行知,你便是對我太好,讓我不知道如何報答。”

“愛與不愛是我的事。”令寧安覺得驚訝地是那玄衣男子拉住了青衣男子的手腕,順勢一拉,便將青衣男子擁入懷中,制住她的掙紮道:“我可以等。”

寧安被眼前之景一驚,看著側過身的兩人怔楞住。那青衣男子便是與她容貌並無二致,而那玄衣男子便是蘇景行。

“行知,我的本名中乃有一個“晚“字,只是與“寧舉世獨醉,仍留有天青”的豪邁不同,我只想做那一抹生性自由的晚風。”

寧安看著身著男裝的“她”閉上眼,恍若在斟酌每一個用字般輕輕地說道。

寧安看著抱緊她的蘇景行,忽然心中一動,耳畔卻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低醇的話語:“長瑜。”

寧安忽然眼角一濕,看著自己所置身的一片楓林,回憶一幕又一幕,慢慢地開始展開。

那些過往,那些往事。

而蘇景行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寧安,忽然起身輕輕地在寧安的唇上熨下一個吻,眉間的憂傷結成了一抹青色的霜雪。

而後,才緩緩轉過身,而恰好最美的時刻,是因為你而感動的時刻。而最遺憾的時刻,是在我為你流淚的時候,你離開了我。

緩緩地一滴清淚,輕輕地劃入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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