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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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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小貍花貓是一只流浪貓,被人虐打過,傷口遇水感染發炎,導致高燒不退,再加上本身就不太健康,有好幾種傳染病,於是被留在醫院觀察治療了。

暮色四合之時,陳謄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一打開門,就看到淩初年無精打采地窩在沙發一角,周身透著一股消沈的慵懶,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聽見聲響,先是驚了一下,旋即掀起耷拉著的眼皮,看到是陳謄後,又仿佛松了一口氣,沒有力氣的垂下。

淩初年沒看見貓,便問了出來,剛說完話,就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聲音很輕,卻如驚雷乍響,撞得陳謄的心一跳,他走過去問:“感冒了?”

淩初年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陳謄看他蔫噠噠的樣子,壓根不相信,找出體溫計給他量體溫,看到顯示的數字後一陣頭疼。

38.5℃。

陳謄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他剛安頓好一只貓,又累又餓,現在又來一個人,實在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但不是針對淩初年的,純屬宣洩。

淩初年生病時反應會變得遲鈍,他沒聽清陳謄說了什麽,微微歪著腦袋,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呆呆的,笨笨的。

陳謄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現在的他難以對淩初年發怒,只好任勞任怨地把人照顧好,但這人不領情,總喜歡弄出一些事來折騰他。

淩初年怕苦,不肯吃退燒藥,甚至到了畏懼的程度,一看到就躲,陳謄抓住他,好不容易哄著餵下兩粒,給他貼上退燒貼後打算帶他去醫院。

誰知,淩初年一聽到“醫院”兩個字,就狠狠皺起了眉頭,一臉抗拒,十分小孩子氣地朝陳謄扔抱枕,說:“我討厭醫院,我不去。”

小事可以任由他胡鬧,但事關身體健康的,陳謄不可能放任他,他厲聲拒絕:“不行,會燒壞腦子的。”

淩初年站了起來,憤恨地瞪著陳謄,在發現陳謄絲毫不讓步後,又跺了下腳,往房間裏跑,陳謄追進去時,他已經躺在床上了,拉過被子把自己蓋好,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

他說:“我睡一覺就好了。”

怕陳謄把他揪起來,又補了一句:“我小時候就這樣的。”

淩初年從容地閉上眼睛,讓陳謄的勸語不得不咽了下去。

他對淩初年無計可施,將他的頭發捋上去,換了句話說:“要是不舒服就叫我,我在客廳。”

淩初年似乎在這幾秒的功夫裏就睡著了,呼吸輕微,沒有回話。

就在陳謄要走出門口時,淩初年睜開了眼睛,輕聲又問了一遍:“貓呢?”

陳謄回頭,想了一會兒,騙他說:“丟了。”

淩初年嘴唇翕動,但沒有發出聲音,目不轉睛地看著陳謄,好像不相信他會這麽做。

陳謄將他的沈默理解為無聲責怪,一想到他是為了救貓而淋雨的,又看到他病懨懨的樣子,怒火又開始滾動起來,語氣稍微重了點:“自己都顧不上,還管貓。”

淩初年以為陳謄真的把貓丟了,下一秒就掙紮著要起床,陳謄沖過去把他摁在床上:“幹什麽?”

“找貓。”

陳謄氣不打一處來:“找什麽貓!你才來溯州幾天,不是受傷,就是感冒發燒,我看你不是在折騰自己,你就是來報覆我的。”

淩初年有點委屈,撇了撇嘴:“你和我又沒過節。”

“誰知道呢?”陳謄說,“指定是上輩子欠了你很多錢,這輩子追債來了。”

淩初年半晌沒吭聲,一開口又繞回了原點:“我要去找貓。”

陳謄怕他又跑出去淋雨,洩了氣,只能實話實說:“它在寵物醫院。”

淩初年將信將疑地盯著陳謄,似乎在辨認他有沒有說謊。

目光太過坦率和直白了,陳謄惡狠狠地說:“我騙你幹嘛!”

“你剛才就騙我了。”

“……”

陳謄敗下陣來:“因為我生氣了。”

淩初年沒問陳謄為什麽生氣,坐起來笨手笨腳地抱了陳謄一會兒,還摸了摸他的脊背,安慰道:“那你別生氣了。”

陳謄身體僵直,雙手握成拳頭放在淩初年身體兩側,他笑了:“好吧,我不氣了,快睡覺。”

半個小時後,陳謄進房間測淩初年的體溫,氣得直接把溫度計給扔了。

他覺得自己可能腦抽了,居然會相信淩初年的鬼話。

淩初年團著被子,捂出了一身汗,面色泛著異樣的紅,微張的唇裏吐出的氣息也熱得駭人。

陳謄把他攥著被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扯開,撈起他時,被他發燙的身體嚇到了,懊悔不已。

淩初年嘴裏一會兒咕噥著“熱”,一會兒又抱怨“冷”,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

他頭疼欲裂,燒得迷迷糊糊,冷的時候,想扯被子蓋住自己,軟綿的手亂摸了一通,拉著陳謄的臂彎繞了自己的脖子一圈,發著抖的身子也往陳謄懷裏鉆。

陳謄順勢而為,改背為抱。

淩初年想緊緊抱著“被子”,但擡不起手,他的腦袋靠著陳謄的肩頭,突然說:“我不想去醫院。”

氣若游絲中夾雜著一絲懇求。

但他這種情況,要是不去醫院,肯定會出事的。

陳謄用紙巾擦去他額頭上的細汗,剛要開口哄他,就聽見他說:“醫院裏有很多怪物,他們要吃了我。”

陳謄收緊了手臂,隨即又松弛了肌肉,怕勒疼淩初年。

他能確定,淩初年不是在和他對話,這些應該是潛意識裏的觀念,或者是他以前的經歷,此時因為生病,意志變得薄弱,防備心也沒平時強了,所以它們不再被壓制,迫不及待地沖了出來,剛好擺到了陳謄面前。

與淩初年接觸得越多,陳謄就能看到越多他隱藏在冷漠表面下的脆弱。

“我很怕,沒人來救我。”淩初年像是囈語般說出了困擾他的噩夢。

陳謄於心不忍,鄭重其事地說:“我會陪著你的。”

淩初年聽不進他的話,還在不著邊際的自言自語。

“我以前養過貓,後來它死了。”

“然後媽媽也走了。”

“我不想當omega。”

“我討厭腺體,討厭alpha。”

“最討厭淩城,他搶走了我的爸爸。”

他把臉埋在陳謄的胸口上,聲音沙啞,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哭泣。

淩初年被送到醫院時,已經燒到39.5℃了,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但聞到藥水味會下意識的抵觸,針頭紮進血管時,他小聲嗚咽著,還沒痊愈的右手一個勁兒地往護士的方向推,縮著身子顫抖了很久,似乎特別害怕,在陳謄溫聲細語的安撫下才慢慢平靜下來。

淩初年只隱約聽到有人在他耳畔說話,聲音很模糊,聽不太清,但很熟悉,讓他感覺很安心。

他做了一個夢,但這個夢曾經真實存在過。

“淩初年,平時教給你的規矩全都忘了嗎?”向來嚴肅的父親質問著他,語氣平淡,卻給人十足的壓迫感,不怒自威。

淩初年被父親高大的身影籠罩著,他仰起臉,倔強地說:“我沒有做錯,是他們先動的手,不信你可以問淩城。”

他的目光落到了父親身旁的小男孩身上,那是他的弟弟淩城,他渴求地望著他,希望他能幫自己解釋。

父親也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淩城。

但淩城至始至終抿著唇,一聲未吭。

父親的耐心很快就耗盡了,不再聽淩初年任何狡辯,直接給他判了死刑:“不準吃飯,在這裏跪到十二點。”

說完,他牽著淩城進了別墅。

“淩城,你為什麽不告訴爸爸!”淩初年朝淩城的背影喊,但淩城沒有回頭。

眼淚在眼眶打轉,淩初年負氣地用衣袖擦了擦,但心裏委屈,淚水越積越多,一粒一粒的滴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上。

他跪在那裏紋絲不動,就算雙腿麻了沒有知覺,也沒想過要起來緩一緩,因為別墅裏外到處都是父親的眼線,只要他沒遵循父親的命令,就要遭受更加可怕的懲罰。

這是父親第一次誤會他,後來父親的怒火爆發過很多次,卻從來沒有相信過他。

淩初年的腦袋歪靠在陳謄的肩膀上,溫順又乖巧。

他在輸液,液體從倒掛著的藥瓶裏滴落,順著長長的輸液管流進他的體內,他的體溫也漸漸降了下來。

走廊裏比較冷,陳謄輕輕抹去淩初年臉上的淚痕,揉開他緊鎖的眉頭,又碰了碰他紮著滯留針的手,有點涼,他沒帶暖手的物品,索性直接握住了他的手,給他傳遞溫暖。

淩初年昏昏沈沈的,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裏穿梭,腦袋異常沈重,恍恍惚惚地撐起眼皮,卻什麽都看不見,恐慌還沒來得及漫上心頭,就聽見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再睡一會兒。”

淩初年猶疑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蹭得陳謄手心發癢。

“還有一瓶藥水。”

陳謄就像是一針強效鎮靜劑,淩初年的倦意又上來了,但沒有徹底睡過去。

一道哭聲將他驚醒。

他偷偷掀開眼簾的一道縫,這次他的眼睛沒有被陳謄捂住。

他看見一個小男孩被他媽媽抱著坐在他們旁邊,大概五六歲,有護士推著小車過來,小男孩一看見針就嚎啕大哭,揮舞著四肢想要從他媽媽懷裏逃脫。

他大聲哭喊著,扭動著身體,護士不好紮針。

看戲看夠了,淩初年開始覺得吵。

眉頭還沒皺起,進入耳朵的聲音就變小了。

小男孩還在張著嘴大吵大鬧,是陳謄捂住了他的耳朵。

陳謄的溫柔總是體現在這些小細節裏。

淩初年心裏想,怪不得那麽多人喜歡他,如果和他談戀愛,應該會很幸福吧。

些許聲音從陳謄的指縫間流進淩初年的耳朵裏。

比如,小男孩的媽媽鼓勵他說:“你看這個哥哥多勇敢,他打針就不哭。”

小男孩打了一個哭嗝,眼淚汪汪地看向淩初年,可能是產生了攀比心理,毅然擦幹了眼淚:“媽媽,我也要抱。”

抱?

淩初年疑惑,他和陳謄現在的姿勢很像抱在一起嗎?

震驚之餘,他裝作毫不知情,腦袋又往陳謄的肩窩裏擠了擠,然後想象著他們現在的樣子。

他現在是病人,所有行為都可以歸咎於生病時的感性所致,與他本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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