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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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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差不多七點,烘熱漸漸沸騰,兩只灰喜鵲斜入郁蔥的茂林,小爪子鉤住枝椏,挺起白絨絨的胸脯,歪頭用喙梳理灰藍色的羽毛。突然,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宛如一枚炸彈在上空爆破,嚇得它們抖了抖羽翼,撲簌翮翅高飛,一溜長尾融入水藍中。

律和高中高二部理科教師辦公室,高二理(一)班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唐軼給淩初年倒了一杯溫白開,詢問道:“升旗了,你要跟我一塊下去嗎?”

唐軼是一名beta,今年才27歲,戴著一副半框鏡框眼鏡,白襯衣紮進黑色西裝褲,用皮帶束勒,袖口折起一圈,看起來儒雅又精幹。

他口吻自然親和,不似淩初年之前的老師,要麽阿諛奉承,要麽笑裏藏刀,讓人生厭。

淩初年十指交疊環住塑料杯,在薄面上摁下淺淺的指印,睫毛緩慢地扇了扇。

“老師,我能在這裏等嗎?”

“也行。你去我位置上坐著,桌子左邊的抽屜有零食,隨便拿。”

“謝謝老師。”

純音樂戛然而止,唐軼安置好淩初年後,就匆匆跑下樓了。一時間,偌大的辦公室空曠寂寥,只剩下淩初年一個人背著書包站在中央。

唐軼的位置靠窗,收拾得很規整,教案和各教育類書籍排列在置物架上,電腦旁擺了一盆橙夢露多肉和一盆圓滾滾的仙人球,幹凈的桌面上摞著一疊試卷。

窗外的陽光如潮水般,晃晃漾漾地漫了上來,將卷子切割成分明的光與影兩半。

淩初年的手指卷著身側的書包帶子,垂眸。

市統考的語文試卷。

最上面的試卷字跡遒勁瀟灑,卷面整齊美觀。現在的學校大多使用機器改卷,卷子上不會出現批改的痕跡,但僅僅粗略掃一眼,答題思路清晰,邏輯有條有理,這個人的分數應該不會低到哪裏去。

淩初年往姓名那一欄看去,瞳孔微縮。

——陳譽。

不對,讀音是téng。

陳謄。

原來不是飛黃騰達的騰。

學號後三位……001。

如果按照他之前就讀的私立學校的學號編排方式來算的話,陳謄應該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律和高中的,而現在的水平大概只會有過之而不及。

淩初年在潛意識裏認為,陳謄無論哪方面都應該優於別人,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無可厚非的。

偏偏,他討厭這樣的優秀。

邪惡的心思從潮濕的地底伸出觸角,瘋長攀爬而上,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他,控制著他。

掌心壓在試卷上,只要稍微用一點力,微張的五指就會合攏,把脆弱的卷子揉成一團,然後丟進門口的垃圾桶裏,神不知鬼不覺。

內心有個聲音在叫囂,撕爛它!撕爛它!反正無人在場,他可以放任自己為非作歹。

呼吸一滯,繼而緊促,眩暈感排山倒海的襲來,身體軟綿無力,他仿若脫線的風箏在飄蕩中下落,試卷上的名字扭曲失真,“陳謄”變成了“淩初年”,張牙舞爪的,像是在耀武揚威。

淩初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平攤的腕部弓起。

國歌鏗鏘,充盈進辦公室,旗手們拉拽尼龍繩,一松一馳間,國旗緩速滑動抵達頂端,迎著驕陽熱風,在澄藍的空中烈烈飄揚。

瑩潤的指甲抓摳著試卷,泛起了弱白,陽光漲到了淩初年的臉上,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擡手擋光。

脫離危險的試卷皺了一點,撫不平。

他別眼退開一步,壓下那些不可示人的陰暗,腳尖一轉,逃出了辦公室,又不敢張揚,隱在柱子的陰影中朝下看。

操場仿佛汪洋大海,一波波此起彼伏的海浪,還有幾條雜色的游魚徜徉其中。

辦公室在二樓,正好對著高二理(一)班的隊列。

楊忱人高馬大,排在最後面,周身熱烘烘的,像一個天然的制熱機,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大塊。

“比我媽更年期還啰嗦。”他一邊吐槽,一邊扭頭向葉闊借紙巾。

葉闊剛把一包紙巾放到楊忱攤開的手上,腹部就被猝不及防的捅了一下,楊忱經常鍛煉,手肘堅硬,加上他沒有自己力氣很大的概念,頓時痛得他齜了齜牙。

而楊忱對自己的粗暴行徑毫無察覺,還要繼續捅,幸好葉闊敏捷的躲過了,他興奮地喊:“快看快看,就是他。”

陳謄檢查校服正好走到它們班,聞言,打勾的筆頓住,順著楊忱指的方向望去,便與樓上的淩初年的視線對上了。

陳謄微怔。

枝繁葉茂的槐樹篩落陽光,簌簌墜在靜而無瀾的海面上,樓下的人,頭發、臉龐、脖頸、肩膀閃著粼粼波光,水藍與雲白更加透澈耀眼,而樓上的人,眼中的漣漪燦亮似星,隨即暗湧傾覆,漸漸歸於平靜。

淩初年其實早就註意到陳謄了,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移動,他就像個絕佳的狙擊手,在千篇一律的顏色中,準確的發現了獵物。

但陳謄不是他的獵物,他是他不堪過去的參照物。

過去有多輝煌,如今就有多落魄。

幾秒後,淩初年轉身進了辦公室,陳謄去下一個班級檢查。

那個對視,似乎不曾發生過。

***

唐軼領著淩初年上六樓,他看過淩初年的成績,科科拔尖,特別是英語,簡直登峰造極,總分幾乎能和陳謄持平,且發揮很穩定,除了最近一次的月考。

他放慢了腳步,等淩初年跟上他。

“我們班是理科重點班,高一下學期分出來的,目前43個人,中間調動過幾次,不過幅度不大。陳謄,也就是你哥,是班長,成績也是最好的,從入學到現在,一直保持年級第一。”

“嗯。他很厲害。”淩初年搪塞道,算是默認了他和陳謄人為偽造出來的親戚關系。

溫瀾雲把他送到學校時,親口告訴唐軼,他和陳謄是表兄弟,還特別拜托唐軼多多照顧他。他在一旁老老實實地聽著,壓根插不進嘴,也不能駁斥溫瀾雲,自個兒郁悶著。

“不過,”唐軼話音一轉,“他的壞習慣你可別跟著學。”

淩初年一看就是個乖乖好學生,謙虛又禮貌,班上好不容易來了個正常的學霸,可不能讓那群小兔崽子把人給他帶偏了。

“陳……我哥他不是挺好的嗎?”

唐軼笑出了聲:“成績好,品行好,人緣好,能力強,對吧?”

淩初年遲疑地點了點頭。

唐軼繼續道:“但打架違紀也是家常便飯,不過他聰明,矛盾都在校外解決,沒被抓到過小辮子。”

淩初年訝然。陳謄這種人竟然還會打架,他不怕自己的學生檔案有汙點嗎?或者別人對他產生誤解嗎?

清冷的面容浮現出一絲吃驚,似乎難以接受,唐軼以為淩初年極其崇拜陳謄,心目中優秀哥哥形象幻滅的打擊程度不亞於自己喜歡的明星塌房了,看到淩初年受傷的表情,他這個揭露者有點過意不去。

他試圖挽救:“其實,打架不一定是一件不對的事。要看動機和出發點,打個比方,現在爭議最大的校園問題之一就是校園暴力,被欺淩者長期遭到霸淩,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時奮起反抗,失手致傷致死,我們不能說被欺淩者有罪,因為這屬於正當防衛行為。”

唐軼原先帶A(二)班,分科後接手了理(一)班。律和高中重理,高一第一個學期按入學成績分成ABC三個等級班,第二個學期學生自主選科,根據所選文理科目的綜合成績組合重點班和普通班,A(一)班的學生只走了兩個選文的,調進五人,改個字就成了理(一)班。

為了方便以及照顧大家的習慣,唐軼沿用了先前的班幹組織,一段時間下來,他發現陳謄的領導能力和組織能力確實出類拔萃,處事嚴謹、性格又好相處,班上的同學都樂於與他交往,經常以他為中心展開活動。

他第一次撞見陳謄打架其實純屬意外。那天,他沒開車,也沒聯系家裏人來接,打算走回家,在校門口,江書書從後面沖過來,大概沒看路,撞到了他,道歉後就匆匆跑了,他見江書書著急忙慌的樣子,怕他出事,於是跟了上去。

結果,他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他最器重的班長和向來寡言少語的季未白正在以暴制暴,看上去完全占據了上風,而相對於兩位風雲人物,平時比較默默無聞的江書書則不斷移動位置,多角度拍攝下被打者求饒認錯的慘樣。

解決完麻煩後,陳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看見他時怔了一秒,隨即悠閑地朝他打了聲招呼。

唐軼詢問得知了原委,得知是被打的那個人先動的手,那人在公交站犯渾釋放信息素騷擾女omega,還把手機伸到短裙底下拍照,被陳謄他們發現後,逃到了這條巷子,嘴裏振振有詞說女omega出門穿短裙就是發情期到了,想勾引男alpha,還死活不肯刪照片。

唐軼口頭教育了他們幾句,讓他們以後遇到這種事直接報警,不要莽撞,萬一對方手裏有武器,會對他們造成人身傷害,然後幾個人把那個人押去了警局。

有一就有二,自那以後,碰到的次數就多了,不過從來沒有被捅到學校,唐軼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時不時敲打一下。

這個年紀的男生,血氣方剛,易躁動,想法多,濫用暴力、拉幫結派、持強淩弱的事常有發生,但陳謄並沒有蓄意威脅和傷害他人的傾向,而且他後來聽說,由於陳謄的父親是刑辯律師,經常出入警局,陳謄小時候幾乎是在警局寫完作業的。所以他對陳謄還是比較放心的。

廊道上可熱鬧了,班裏幾個調皮的男生擠在窗口和門口,脖子抻得老長,要率先一睹楊忱口中比女明星還漂亮的“神顏”。

剛才在操場上,楊忱的動靜挺大的,很多人都註意到了淩初年,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白”。

白到會反光的那種。

目視著兩人從樓梯口拐出來,淩初年一出現就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靜了一秒,緊接著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臥槽!他是冷白皮。同為alpha,前有謄哥,後有他,我自卑了。”

“只要沒楊忱黑,你就是白的。”

“楊忱和他,一個麥麗素,一個白巧克力,太極端了哈哈哈哈。”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他很奶嗎?”

“你視線劈叉得有點嚴重。”

“確定是alpha嗎?除了身高,其實挺像個omega的。”

“原來謄哥喜歡這種冷調調的。”

“之前我就猜謄哥喜歡這種不食煙火的仙女型,還真對了。”

楊忱爆出一聲驚呼,大家紛紛投去詢問的眼神。

他握拳錘掌,說:“那謄哥豈不是在搞aa戀!”

眾人猛地反應過來。

“我去。謄哥可以呀,一搞就搞個這麽大的。”

“不愧是我謄哥。”

“不愧是我謄哥。”

“……”

清一色的敬佩和感嘆。

楊忱興沖沖提議:“下課後我建一個群,大家都進一進,謄哥以後萬一要結婚,可是得交罰款的,他為我們班級服務了那麽多年,鞠躬盡瘁,功勞苦勞都有,我們也盡一份心意。”

被強行拉來圍觀的葉闊扯了扯正在構建美好未來藍圖的楊忱,但楊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察覺危險的靠近,眼見唐軼即將到達戰場,葉闊手一松,無情地拋棄了楊忱。

處於高速運轉狀態的腦袋突然被砸了一下。

楊忱的思路被迫打斷,他兇神惡煞地扭頭,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居然敢打小爺的頭,便見唐軼舉著卷成紙棍的試卷,立馬慫了下來,換上一副狗腿笑臉。

“軼哥。”

唐軼笑吟吟地問:“盡什麽心意?”

他朝一顆顆探出來的腦袋輕敲過去,像玩打地鼠一樣。

“上課鈴都打完一遍了,還不回座位去,以為你們這次考得很好嗎?”

唐軼和學生的年齡相差不大,加上思想開明,觀念前衛,鮮少擺老師架子,經常和學生玩到一塊去,比起師生,他們更像朋友,所以學生不怕他,更多的是敬他。

楊忱摸了摸自己的寸頭,嘿嘿笑了兩聲,像個鐵憨憨:“我跟他們說新轉來的同學很好看,他們不信。”

唐軼從厚厚的答卷中抽出一張,念道:“楊忱,名篇名句,六個空,你錯了四個,不是錯別字就是理解性錯誤,還有缺詞漏詞的。”

被點名了,楊忱立馬端正態度,雙手高舉,掌心向上,誠惶誠恐地像在接聖旨,長腿一跨,奔回自己座位,嚷嚷道:“抄一百遍後,我再去找你默寫。”

“誰還要的?”唐軼莞爾一笑。

有了前車之鑒和絕對權勢壓制,其他人可不像被公開處刑,雖然平日裏沒皮沒臉慣了,但好歹也要在新同學以及未來班長夫人面前留個好印象吧。

內心想法不約而同的達成一致,果斷且迅速撤離。

而作為話題中心,淩初年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不遠不近地冷眼旁觀,仿佛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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