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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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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陳謄的爸爸陳津渡是一名刑辯律師,同時也是一家紅圈律所的高級合夥人,但回到家,脫下西裝,穿上圍裙,就完全從業界精英變成了家庭煮夫。

他一出法院就直奔市場買菜,為這頓飯忙活了幾個小時,菜肴豐富,整整擺滿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小年,來來來,多吃點,別客氣。”陳津渡招呼著淩初年,一筷子夾起一大塊魚肉。

淩初年笑著捧碗接過他們夾的菜,堆得小山高,都沒地方下筷了。

他小口咀嚼著,沒有拒絕過一次,撐了又撐,碗裏的分量好像沒少過,胃塞得滿滿脹脹,似乎要擠到食管上了。

在淩初年快吐出來時,這艱難的一頓飯終於結束了,但他卻陷入了另一個兩難境地。

陳家有一個慣例,每逢周日晚上,一家人要坐在一塊,分享這周內經歷的趣事,快樂或煩惱,或者只是看看電視電影,聊聊天。從陳謄記事起開始的,為的就是在日常忙碌中拉近家人間的關系和提高親密度。

陳謄在沏茶,指腹摁住壺鈕,淺棕鮮亮的茶水裹挾著熱氣從壺嘴裏傾斜而出,依次倒入四個茶杯中。

“年年,還站在那兒幹嘛,過來呀。”溫瀾雲喊,示意淩初年坐到她旁邊來。

陳謄也看向他。

淩初年的嘴皮蠕動,他不想給溫瀾雲和陳津渡留下不好的印象,但還是說了出來:“阿姨,我有點累,想去休息。”

得到準許後,他轉身上樓,步伐輕緩,盡量使自己看上去正常而不是急於遁逃。

踩上第八個階梯時,身後響起了朗朗的談笑聲。

他似乎一瞬間喪失了支撐行動的所有力氣,虛脫般就著樓梯坐下,手捂住右肋骨的位置,將衣服攥得發皺,在昏暗中聽他們言笑宴宴,其樂融融。

淩初年曲腿抱住自己,頭倚著扶手欄桿,烏發軟趴趴的搭在頸間,瓷片上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白光映照著眸子裏的淒寂和落寞,在睫毛緩慢翕動間半遮半掩。

家人閑坐,燈火可親,而他孑身一人,流浪他鄉。

晚上十點。

淩初年從浴室出來,與陳謄在走廊狹路相逢。

溫瀾雲和陳津渡的臥室在一樓,平常也極少上二樓,二樓可以說是專屬於陳謄的。

而現在,成了兩人的活動空間。

陳謄從手機中擡起頭,看到淩初年穿著睡衣,手長腳長的,白得晃眼。

他怔了一下,正要收回目光,卻不經意掃過了那截脖頸,纖細修長,短發濕漉漉的,貼著皮膚。

黑白沖突強烈,發尖的水珠滴在阻隔貼上。

淩初年察覺道陳謄視線的落點,稍稍偏了下頭。

只有兩個人,他本性暴露,又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少爺。

他命令道:“不準看。”

淩初年剛洗完澡,濕潤的水汽浸染全身,臉蛋粉嫩,聲音似乎也被蒸軟了,放狠話卻氣勢不足,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齜著牙虎著臉嚇唬人,構不成實際傷害。

陳謄當做沒聽見他的虛張聲勢,目光在淩初年手中的兩個小瓶子上停頓了幾秒,淩初年略微緊張地往後藏了藏。

他有點狐疑,但還是移開了眼。

怕小少爺沒有常識,他提了一嘴:“睡前要用吹風機吹幹頭發,不然會頭疼。”

“我知道。”淩初年加重了語氣,他覺得陳謄把他當成了傻子或白癡。

淩初年從陳謄身邊經過時,陳謄說:“明天早點起床。”

剛才在飯桌上,陳津渡提過,他的入學申請已經辦好了,和陳謄同校同班,明天就要去學校報道。

婆婆媽媽。

淩初年敷衍地“嗯”了一聲,就在他一腳踩進房間時,陳謄突然又出聲了。

“等一下。”

還沒完沒了。

隔壁房間門打開了,陳謄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串鑰匙和一條毛巾。

“差點忘了。”陳謄把鑰匙交給淩初年,“大門鑰匙,磁卡和你房間的鑰匙,家裏其他房間一般不鎖門,用不上鑰匙。”

淩初年接過,別扭了一會兒,實在對陳謄說不出謝謝,索性放棄了。

空氣一時安靜下來,兩個人像柱子一樣杵著不動。

陳謄漫不經心地瞥到淩初年的頸子,阻隔貼已經被水洇成了深色,一滴水正搖搖欲墜,他握了握毛巾,大手一揮,水滴在了毛巾上。

陳謄看到淩初年茫然的眼神,意識到自己行為的突兀和不合時宜,尤其對象還是個一看就不需要關心的人。

臉忽然臊得慌。

他咳了一聲:“不是很困嗎?去睡覺吧。”

淩初年盯著他。

“我去洗澡了。”陳謄手腳僵硬,面上卻淡定自若,迅速竄回了房間。

淩初年在原地楞了許久,摸了摸披在肩上的毛巾,眼前緊閉的房門似乎要被他的目光灼出一個洞來。

陳騰是在可憐他嗎?

一股怒氣沖上了頭頂,淩初年粗暴地扯下毛巾,重重地砸在門上。

如果可以,他還想踹上幾腳,但動靜太大,陳津渡和溫瀾雲會聽到。

於是他更加討厭陳騰了。

門後的陳謄深呼吸了幾次,心情平靜下來後,聽到外面沒有聲音,才拿好衣服去洗澡,一出門,差點踩到地上的毛巾。

他撿起來,丟進臟衣簍裏,毫不在意。

走進浴室,濃重的香味撲鼻而來,他被熏得咳嗽,心裏直抓狂。

淩初年是不是有病,洗個澡還要噴香水。

***

夏季白晝長,朝陽初升,熹光漏出雲層罅隙,飛散四射。

陳津渡有晨跑的習慣,他將經過花園時剪下來的四支粉白月季插入花瓶中,去洗了把臉,鉆進廚房裏幫溫瀾雲煮早餐。

“小謄和小年還沒起床嗎?”陳津渡順手撈起流理臺上的茶葉蛋,開始剝殼。

陳謄一般這個點已經下樓了,今天有些反常。

“應該快了。”

微波爐在陳津渡身後,溫瀾雲繞過去取熱牛奶時,微微踮起腳,陳津渡順從地低頭,右臉被印了一個吻。

陳津渡看了外面一眼,壓低聲問:“小年會不會不習慣?”

溫瀾雲分好四杯牛奶後揭開了鍋蓋,翻滾的蒸氣上湧,皮蛋瘦肉粥香氣滿溢,她邊舀粥邊說:

“慢慢來吧,總會適應的。昨天我問他生活習性上有沒有需要特別註意的地方,他說沒有,一看就是被人欺負慣了的,生在那樣的家庭,不可能連一點性子都沒有。”

“我們照顧著總比在京都好。”說到這,她義憤填膺地擱下湯勺:“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此時樓上,陳謄在浴室外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把今天要背的100個英語單詞過了一遍,裏面的人還沒有出來的打算。

眼看要六點半了,他忍不住敲門,怕水聲太大,淩初年聽不到,大聲喊:“淩初年,你好了沒?”

話音剛落,門哢嚓開了。不知道是剛起床狀態沒調整過來,還是被打擾了,心情不好,淩初年冷眉冷眼,徑直走開了。

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陳謄合上單詞本,看著淩初年的後腦勺,心想,我還沒抱怨呢,你倒先擺起了譜子。

淩初年將一瓶無味阻隔劑和一沓阻隔貼裝進書包內格,再打開門,陳謄已經換下了睡衣,斜挎著書包從他門前經過,揉著脖子下樓。

陳謄人高腿長,肩寬腰窄,毫無特色的藍白校服套在他身上,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少年抽條生長的青蔥,褲腿紮緊,蹬著拖鞋,露出的腳踝凹陷兩個窩,有力而穩健。

餐桌上擺好了四份早餐,陳津渡坐在客廳喝咖啡看早間新聞,溫瀾雲正在給月季花噴水霧,安閑靜好。

眼前的場景,是淩初年一直渴望卻從未擁有過的夢,他不禁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但轉瞬即逝。

走近,晨光氤氳,花瓣鮮美,水珠凝結,淌在上面。

“爸,媽,早。”陳謄拉開椅子,將書包掛在椅背上。

淩初年也緊跟其後:“叔叔阿姨,早上好。”

陳謄眉梢一挑,狀似無意地看了淩初年一眼,繼而面無表情,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他大概摸透了淩初年的性情,喜歡在長輩面前裝乖討巧,私底下則清高倨傲,目中無人,典型的兩面派。

溫瀾雲放下噴霧瓶,催促著:“快吃早餐吧,今天星期一,升旗可別遲到了。”

她坐在淩初年對面,看著淩初年咬下一口牛油果滑蛋蝦仁三明治,殷切問道:“年年,怎麽樣?合胃口嗎?”

淩初年咧開一個弧度正好的笑:“好吃。”

得到了肯定的回覆,溫瀾雲這才心滿意足地開始自己的早餐。

淩初年鼓起腮幫子,細細吹涼粥,再舀一勺送入口中,嚼幾下才咽。

整一套動作慢條斯理,優雅規範。

鐺。陳謄攪粥散熱時勺子撞到了碗壁,他漫不經心,三下五除二喝完,又戴上透明手套抓起三明治,幾口就解決了。

“我去上學了。”陳謄說,隨即起身出門。

淩初年捏著勺柄,低垂著腦袋,沈默不語。

***

陳謄一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omega前桌就轉過頭來跟他聊天。

“謄哥,怎麽就你一個人?你家少爺呢?”

江書書揶揄地問,他左顧右盼,也是真的好奇。昨天在市中心體育館打籃球時碰到了隔壁職校籃球隊的來挑釁,他發消息叫陳謄過去救援,卻被告知沒空。

陳謄掏出語文古詩詞背誦手冊,淡聲道:“等會兒你就能見到了。”

“我就隨便問問……”江書書一頓,隨後拔高了音量,“等等,少爺真住你家呀?”

“嗯,我媽朋友的兒子。”

“長得好看嗎?”江書書問。

江書書長相平庸,卻是個資深顏控,管理著學校的表白墻,在高一時,曾組織舉辦過一次校園顏值top10網絡匿名投票比賽,不分alpha、beta和omega,活動持續火熱了將近一個月,最後的結果也眾望所歸,陳謄一舉奪魁,而他的竹馬季未白位居第二。

其實陳謄即使沒有這張臉,傳聞中s級alpha的名頭也足以讓無數omega,包括少許的alpha和beta趨之若鶩,不過他一向潔身自好,拒絕來者溫柔有度卻不留餘地,曾讓江書書一度以為他性冷淡。

陳謄腦海中閃過淩初年精致無害的臉,何止是好看,但他沒回答,擡頭看了看江書書,轉而瞟向他旁邊的空座位:“季未白呢?你今天怎麽沒和他一起上學?”

江書書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說曹操,曹操到。季未白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

陳謄看到他戴著口罩,露出一雙極具侵略性的狼眼,習以為常地問:“和誰打了?”

“蔣川燁。”

陳謄舒展雙腿,轉動著指間的筆,勾起一抹輕蔑的笑:“嘖,剛被收拾一頓,這麽快就不老實了。”

季未白冷淡應了一聲,將手中提著的快餐盒擱在江書書桌上,聲音悶在了口罩裏:“去晚了,沒有灌湯包,給你買了水餃。”

江書書心底發虛,起身讓季未白進去,然後慢吞吞地解開塑料袋,忐忑地問季未白:“你吃了嗎?”

季未白把書包塞進桌洞裏,面色冷峻,含沙射影道:“我沒有不吃早餐的毛病。”

江書書癟了癟嘴,挪了回去,悶悶不樂地咬了一口水餃。

紅蘿蔔餡的!

完了!小白這次是真的生氣了,連他最討厭的紅蘿蔔都給他買了!

江書書一緊張,連早餐都吃不下了,偷偷摸摸給陳謄發消息。

【江書書:謄哥,救我!】

【陳謄:?】

【江書書:事情是這樣的,蔣川燁總是來找小白麻煩,害小白丟了好幾份兼職工作,而且一鬧事就摔凳子砸桌子的,小白賺的錢全打水漂了。我心疼,就把早餐錢省下來,偷偷給蔣川燁,然後……一不小心暴露了。】

【陳謄:你覺得蔣川燁像缺錢的嗎?】

【江書書:……不像】

【陳謄:好好道歉吧。】

【江書書:他不理我。哭泣/哭泣】

【陳謄:認個錯,哄一哄。他不會和你絕交的。】

【江書書:大哭/大哭】

季未白打算晾一晾江書書,他要跟陳謄借一下物理覆習資料,還沒開口,就被龍卷風似的跑進班裏的體委的咆哮打斷了。

“臥槽臥槽,我看到我們班的轉校生了。”

大家忙活著手頭上的事,沒有人理他。

體委楊忱經常一驚一乍的,他們都習慣了,而且前幾個星期,他們就知道班裏要來一個轉校生,據說還是京都來的,但也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學校裏多得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同胞。

從楊忱身邊經過的學委葉闊呼嚕了一下他的寸頭,說:“淡定。”

“我我我淡定不了。”楊忱抑制不住激動,他抓住學委的肩膀搖晃了兩下,“太好看了!我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真人,和謄哥白哥完全不是一種類型的,就像……

楊忱搜腸刮肚了一番,耿直道:“……就像芭比娃娃一樣!”

陳謄的唇角抽了一下,忍俊不禁上揚。

這什麽破比喻,生動又形象,淩初年聽到了肯定會把他揍成豬頭。

麻木的眾人終於有了反應。

”男的女的?“

”alpha還是omega”

“在哪裏在哪裏,我去看看。”

正頹喪著的江書書騰地站起來,椅子後退,擦出尖銳的響聲,大家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陳謄和季未白同時大感不妙,但來不及阻止。

江書書吞下餃子,清了清嗓子:“我知道,男的,alpha。”

楊忱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是陳謄家的少爺。”

江書書一語驚人,大夥兒的視線齊刷刷的射向陳謄。

陳謄的少爺?

陳謄的alpha?

陳謄談戀愛了!

有人的玻璃水瓶擲地,碎聲清脆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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