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侯(四)

“在下千檐，觀君府院隱隱燈明，想君亦……會醉心月色，特來相約。”

千檐從未告訴墨侯的是，他初來此地，便已經聽聞其事跡。因是謫貶而來，其實也無甚親朋。說來，二人極為相似。

想著要欣賞月色、排遣郁憤是真，遇一人願伴己同行欣喜也是真。

“那日以後，我與千檐相談愈歡，互引為知己。縱風月變幻，仍詩書相寄、同醉於案前、共賞美景……著實是幸運啊，遇此一人……”回憶起過往，老人眸中光亮，面上也多了幾分神采。

約莫四個月後，朝中下達了令千檐官覆原職的命令。

官覆原職，千檐自是要回到朝廷、回到皇城。此次一別，恐再無相見之日。

墨侯所能做的，大底是感嘆世事無常了……從前了無牽掛，機遇難求便罷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相知之人，可這人卻要離開……

“可嘆……作不了那江樓月，不可與君同去。千兄，此去便祝你仕途坦蕩吧……對了，可別忘了我這位莫州的好友啊，記住，不可不回我的書信啊……”

千檐亦有報效家國之志，墨侯知道，自己沒理由也不能要求其如何。

母族之罪昭昭，墨侯也曾想過，若自己也只是個平凡儒生就好了……如此，莫州就再不是自己的枷鎖，他就可以完成志願、可再伴友人一程……

想來也是可笑，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別離多見，墨侯確實跳不出這輪回。許是莫州太過孤寂，嘗了溫暖，墨侯也不忍再放手。

“墨兄放心，此別後，亦望君珍重。”

罷了，等見到陛下為你求情後看狀況再說吧，也免得你徒增失意。畢竟，失望比不得從未希望……

“後來，我聽聞……”老人不由哽住，神色淒然，“他因為為我求情，觸怒了陛下。再有人從旁鼓動，千檐……千檐便被賜了毒酒。

可是我……卻什麽都做不了，如果早知會有此果，那我當初無論如何也要與他同去。我不該，教他獨自承受那些的……”

“那，您在莫州等了他幾年？”等老人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風亙試探道。

“我是在千檐走後第六年才知曉他已經逝去的消息。但那時我還是礙於陳規舊令，只在每年祭掃之際才敢為他正大光明地禱祝。而後年年，與千檐相處的點點滴滴愈加清晰。他為我而死，我卻不敢為他踏出莫州，我……愧為其友啊……

直至別後三十年，我才敢舍棄所有，去尋他的葬所。可至今，我幾乎尋遍整國，也還是沒能找到……”墨侯的聲音漸漸微弱，懷帶隱隱哭腔。

“那你還要繼續尋找千檐麽？”

“他已經去了……我再也尋不到他了……甚至是那遺骸，我也找不到……”老人搖了搖頭，面色糾結，“我記得的，千檐逝了，我是要來找他……不，我是來找他的埋骨之地的。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找到它。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聞言，檀伐立即看向風亙，恰與其視線相對。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墨侯，你清楚現下自己的狀況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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