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霜天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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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霜天曉
海上起了霧。夏季末浩瀚的水汽自太平洋深處上升，停泊在基隆港的上空，遮蓋了原本蔚藍色的明媚天空，聚集成不肯散去的密雲。
手中握著的茶已冷了，羅莎·柯克蘭情不自禁松開了手。她雙手交疊在一起，端正地坐在茶臺前，側過臉註視林曉梅的背影。
陽明航運是明珠島最大的航運集團，氣派巍峨的大樓矗立在基隆港口，一俱調節由中央電腦控制，室內終年恒溫24℃，是人體體感最舒適的溫度。林曉梅的辦公室在五十層，二百七十度的全景落地窗令她可以將基隆全港的景色收入眼中。
窗外的霧氣已經凝集，港口雪亮的燈光也無法照破大時代下萬馬齊喑的昏暗。林曉梅的手裏還握著白瓷茶盞，許是講述的過程實在太長，她仰頭將杯中的高山烏龍一飲而盡，旋即像被冰到了似的，肩膀不自覺地抖了抖。
“曉梅。”
羅莎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忽然覺得林曉梅的背影無比蕭索。
“羅莎，”窗邊的少女卻是從容地轉回身，面上並不見任何悲傷或難過的神色，仿佛方才她打的一個冷顫只是柯克蘭的錯覺，“你也想回答我的問題嗎？”
羅莎沈默地搖了搖頭，碧璽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林曉梅。良久，後者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林曉梅靜靜從窗邊走回來，與她並肩坐在茶臺前的黃花梨沙發上。
幾十年前他們在京師的學堂讀書，女孩子們都穿著制式相似的倒大袖，後來同窗好友各奔東西，羅莎便穿回了傳統的西裝和套裙，盡職盡責地扮演好大英帝國不可或缺的最後的淑女。
時光奔湧向前，所有人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只有林曉梅模樣不改。
她端坐著為羅莎斟茶，淡藕合色的衣袖垂下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攏著玉鐲瑩瑩的光輝，整個人也像是一塊玉，與羅莎記憶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你在變幻的世界裏，固守著之前的模樣，僅僅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想要守住和他們一起時的記憶？
“曉梅，”她輕聲說道，“我……還能再叫你王灣嗎？”
風從記憶深處席卷而來，帶著京師秋日銀杏葉的清香，吹開了明珠島上層疊的霧氣。脫口而出的名字就像是舊日的鑰匙，打開了名為“現實”和“過去”之間的大門，也喚起了林曉梅的思緒。
在那份被封存的記憶裏，有白衣少年朗朗笑著從高大的國槐上一躍而下，落在她面前，有幹凈端正的穩重少年緊緊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一切都有哥哥在，不要怕。
蝴蝶在紫藤花間翩翩飛舞，小貓咪咪地轉著圈撲她輕柔的裙擺，王灣笑著在庭院中的石板路上跳躍，少女銀鈴般的笑聲讓陽光都變得晶瑩。
身披大氅的少年立在屋檐下，無論王灣面對什麽，他始終在她身後沈默地守護。
從晨光熹微之時起，到最後一絲天光落去後。
林曉梅有剎那間的失神，耳畔響起笑聲，那是與家人共度中秋節的記憶。
“……可以呀。”
她同樣輕聲地回答，手指輕輕沾了沾眼角，神色如常。
“畢竟那曾經也是我的名字。”
羅莎向落地窗的方向轉過頭，林曉梅順著她的眼神，同她一起看向窗外。此時的天色昭示著風暴即將來臨，船舶不再出港，北方的海洋上一片空蕩。
“灣灣，”羅莎忽然開口說道，聲音回旋在空曠的房間裏，甚至要帶起回音，“有段時間之前……我和亞瑟一起，去到大陸的福建訪問。”
林曉梅點點頭，她知道那次訪問。明珠島雖然偏安一隅，著力發展經濟，很少涉及外界政務，她對國際形勢的敏銳度卻還在。
亞瑟·柯克蘭的訪問可以被當做個人的行為，引申下去卻暗喻了未來百年英國發展的方向。隔著遙遙一水明珠海峽，她的同胞們正在蓬勃發展中安居樂業。柯克蘭的訪問代表中英的關系進入蜜月期，長遠來講是一件好事。
“……然後呢？”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卻有些發澀。
“受到王耀的邀請，我們在鷺島停留了很久，”羅莎似乎沒有發現她的異狀，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了下去，“某天晚上，已經是深夜了吧，亞瑟忽然想起有件急事想找王耀商量，於是便去聯系了他。”
林曉梅不自覺地擡起眼睛。
“我們來之前，王耀說他那段時間人會一直在鷺島，所以就直接給他撥了電話，”羅莎笑了笑，“沒想到電話接通後，王耀告訴我們雖然他在鷺島轄區，人卻不在市內，又說給我和亞瑟準備了船，過會就能見到他。”
雙馬尾的少女微微一笑：“灣灣，你是中華的女兒，你猜猜。他那時候在哪裏？”
林曉梅抿了抿唇，一時間，喉頭竟好似被什麽東西哽住，說不清的酸澀情感突然細細綿綿地纏上來，如同風後入江紛紛揚揚的雲，雨過粘地絲絲縷縷的絮。
“你這樣說，那就只有鼓浪嶼了。”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鼓浪嶼，”羅莎笑著肯定道，“拜亞瑟的記性所賜，連我都多了一次夜渡鷺江的機會。”
林曉梅的唇角微微翹起。鷺江雖然說是江水，實際上是分割鷺島和鼓浪嶼的一條狹長海洋，將近一千米的水域之下是貨真價實的深海，只不過是以“江”為名而已。
“沒想到白天人群熙攘的鼓浪嶼，到了淩晨時分居然十分靜謐。”
羅莎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初到鷺島的時候，亞瑟和我曾經去拜訪過菽莊花園，日光巖和筆架山當然也爬過，留下的印象卻沒有多深刻。”
她笑了笑：“所以當我們深夜抵達鼓浪嶼，得知王耀是在日光巖上等我們的時候，無論是我還是亞瑟，都被嚇了一跳。其實本來是想問他怎麽半夜跑到這種地方去的，可是當我們終於爬上山頂，看到王耀的時候，疑問和指責的話卻都說不出來了。”
林曉梅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她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已經洞悉了羅莎心中所想。
“夜很深，晚上起了風，王耀面向海的方向站著，天空盡頭仿佛什麽都沒有。”少女撫了撫卷翹的發尾，聲音平和，“亞瑟問他，你在看什麽，王耀說，他在看明珠島。”
像是一直壓抑的情緒終於尋到了缺口，林曉梅的身體忽然一顫。
“那一天我才知道，”羅莎悠悠地說，“從鼓浪嶼的日光巖眺望，是可以看到海那邊的明珠島的。”
一時間四下皆靜，過了一會，林曉梅才擡起頭來，琥珀色的眼中蒙上一層水霧。
“看不到的。”
她輕聲說。
明珠島和鷺島之間隔著明珠海峽，就算是在地圖上，也是一塊廣闊的蔚藍海域。兩岸的民眾期盼回歸，因此編了令人神往的故事：站在鷺島的鼓浪嶼上極目遠眺，天海相接之處的那一道白邊，就是他們朝思暮想的南海明珠……怎麽可能？
綿延廣闊的明珠海峽，直線最近也要有200多公裏的距離，站在鷺島海水撲打的岸邊，即使是拿著高倍望遠鏡，海中央的明珠本島也不過是夢中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無論有多少分析與考據，都不過是執炬之人的一廂情願。
鼓浪嶼四周海茫茫，海水鼓起波浪。
鼓浪嶼遙對著明珠島，明珠島是我家鄉。
可是……
羅莎·柯克蘭站在窗邊，定定地看著她，她身後的玻璃窗外升騰起了迷霧，光把世界照得雪亮，連帶著面向窗戶坐著的林曉梅的臉都被映得一片素白。
在那樣沈默的目光裏，林曉梅忽然想起久遠以前一件幾乎被自己以往的事實，緊接著，便險些被這個想法激得熱淚盈眶。
“他看的是……金門島。”
萬千情思忽然噎上喉頭，林曉梅眼眶酸澀，沙啞著聲音。
大陸從前稱它為“金門島”，明珠島內的古稱則是“鎮海門”。位於明珠海峽中四面環海的島嶼，無論從鷺島抵達明珠島抑或是反過來，金門島都是兩方的交匯點和門面。
在她剛回到明珠島不久的時期，兩岸曾爆發過一次沖突，這次沖突險些將金門島付之一炬。
然而就在最緊要的關口，來自鷺島的炮火忽然停了下來，像一個溫柔的擁抱，或一片包容的遷就。
鷺島的來信說：“我們是同胞。”
她很清楚那樣的手筆出自誰人之手。
懷幽趣而恭禮樂，識經心而通書史，無茍求而有素守。
她看見夜風中王耀眺望金門島的背影。
羅莎離開後的幾天，大雨終於傾盆而至，徹夜洗刷著南海邊的璀璨明珠，摧枯拉朽地毀滅一切虛無的表象，留下堅不可摧的內核。
王灣靠在玻璃窗上，雙目闔起，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著，長發垂至腰際。她在永無止境的雨聲中沈沈睡去，也是從離開京師之後起，她第一次夢見王耀。
急雨陣陣，京師王宅的院子中積了清澈透明的水，冒出一個又一個的水泡，像石板裏住著魚。油紙傘丟在一邊，王灣踮著腳尖輕盈地跳過東廂房與正房之間的連廊，屋檐之下風鈴輕響，下面拴著王耀給寫的詩句，一手清麗卓絕的行草。
在南國炎熱潮悶的夏季，王灣嗅到陽明山頂終年不化的雪。涼爽的穿堂風將王耀鬢邊的頭發揚起，她依偎在兄長的身邊，他們並肩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看雨，她的心裏平靜安和，唇邊帶起一抹笑意。
風鈴輕響，王耀的手攏著她的肩膀，他說：“灣灣，我一定會將你找回來。”
王灣從暌違多年的夢裏驚醒過來，臉頰貼著玻璃，外面的雨已停了。她這才發覺外面晨光熹微，東方的天際散發出微光，海港被雨洗得潔凈，霧已經散去。
時隔多年，她曾經失望、悲傷、退避，卻總算還有機會再和她的兄長在夢中相見。王灣用指尖輕觸玻璃，在倒影裏看到自己的臉，她下意識擡手碰了碰，這才摸到上面的蜿蜒淚痕。
“我願意啊……”
她怔怔地說：“我一直願意啊……”
陽明航運五十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王灣靠著玻璃，終於壓抑地痛哭失聲。
無數場景閃回過少女怔忪的眼前：他們共度的時光是如此珍貴而稀少，以至於連回憶都會害怕是消磨和浪費。家人是什麽？親情是什麽？是埋藏在心底不肯道破的惦記，是無論多少次錯過都會再次重逢，是不懼外力多麽可怖，即使骨頭根根折斷，筋也依然緊緊相連。
“大哥，”王灣說，“我好想你。”
就在這時天光破曉，王灣一擡眼，看見從北方行來，徐徐駛向基隆港的一艘船。它通體潔白，不容置疑地分開海水，迎著她的方向，一路破浪。
——那不是基隆港或者明珠島的商船，絕對不是。王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琥珀色的眼眸越睜越大，到最後幾乎無法分辨裏面晶瑩剔透的是不是水。她從窗前一躍而起，猛然沖向電梯。
來自明珠島的風是如此溫柔，它拂過王耀的臉，貼在他的耳邊，像一道久別重逢的低語。
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梅香，王耀閉上眼睛，聽見風絮絮地訴說著思念：少女站在海邊，潔白的浪花打濕她的裙擺，她擡頭遙望著北方，任憑沈默的回答響徹鷺島，再響徹遙遠的京師。
“大哥……”
而今，他終於可以聽到她的回答。
霞光萬丈，遼闊的海面上鋪陳著萬裏金光。王灣在那樣的霞光裏朝他一步步走近，王耀註視著妹妹的臉，將她一把擁進懷裏。
“灣灣。”他說道。
“我找到你了。”
海波浪·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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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起了霧。夏季末浩瀚的水汽自太平洋深處上升，停泊在基隆港的上空，遮蓋了原本蔚藍色的明媚天空，聚集成不肯散去的密雲。
手中握著的茶已冷了，羅莎·柯克蘭情不自禁松開了手。她雙手交疊在一起，端正地坐在茶臺前，側過臉註視林曉梅的背影。
陽明航運是明珠島最大的航運集團，氣派巍峨的大樓矗立在基隆港口，一俱調節由中央電腦控制，室內終年恒溫24℃，是人體體感最舒適的溫度。林曉梅的辦公室在五十層，二百七十度的全景落地窗令她可以將基隆全港的景色收入眼中。
窗外的霧氣已經凝集，港口雪亮的燈光也無法照破大時代下萬馬齊喑的昏暗。林曉梅的手裏還握著白瓷茶盞，許是講述的過程實在太長，她仰頭將杯中的高山烏龍一飲而盡，旋即像被冰到了似的，肩膀不自覺地抖了抖。
“曉梅。”
羅莎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忽然覺得林曉梅的背影無比蕭索。
“羅莎，”窗邊的少女卻是從容地轉回身，面上並不見任何悲傷或難過的神色，仿佛方才她打的一個冷顫只是柯克蘭的錯覺，“你也想回答我的問題嗎？”
羅莎沈默地搖了搖頭，碧璽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林曉梅。良久，後者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林曉梅靜靜從窗邊走回來，與她並肩坐在茶臺前的黃花梨沙發上。
幾十年前他們在京師的學堂讀書，女孩子們都穿著制式相似的倒大袖，後來同窗好友各奔東西，羅莎便穿回了傳統的西裝和套裙，盡職盡責地扮演好大英帝國不可或缺的最後的淑女。
時光奔湧向前，所有人都在潛移默化地改變，只有林曉梅模樣不改。
她端坐著為羅莎斟茶，淡藕合色的衣袖垂下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攏著玉鐲瑩瑩的光輝，整個人也像是一塊玉，與羅莎記憶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你在變幻的世界裏，固守著之前的模樣，僅僅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想要守住和他們一起時的記憶？
“曉梅，”她輕聲說道，“我……還能再叫你王灣嗎？”
風從記憶深處席卷而來，帶著京師秋日銀杏葉的清香，吹開了明珠島上層疊的霧氣。脫口而出的名字就像是舊日的鑰匙，打開了名為“現實”和“過去”之間的大門，也喚起了林曉梅的思緒。
在那份被封存的記憶裏，有白衣少年朗朗笑著從高大的國槐上一躍而下，落在她面前，有幹凈端正的穩重少年緊緊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一切都有哥哥在，不要怕。
蝴蝶在紫藤花間翩翩飛舞，小貓咪咪地轉著圈撲她輕柔的裙擺，王灣笑著在庭院中的石板路上跳躍，少女銀鈴般的笑聲讓陽光都變得晶瑩。
身披大氅的少年立在屋檐下，無論王灣面對什麽，他始終在她身後沈默地守護。
從晨光熹微之時起，到最後一絲天光落去後。
林曉梅有剎那間的失神，耳畔響起笑聲，那是與家人共度中秋節的記憶。
“……可以呀。”
她同樣輕聲地回答，手指輕輕沾了沾眼角，神色如常。
“畢竟那曾經也是我的名字。”
羅莎向落地窗的方向轉過頭，林曉梅順著她的眼神，同她一起看向窗外。此時的天色昭示著風暴即將來臨，船舶不再出港，北方的海洋上一片空蕩。
“灣灣，”羅莎忽然開口說道，聲音回旋在空曠的房間裏，甚至要帶起回音，“有段時間之前……我和亞瑟一起，去到大陸的福建訪問。”
林曉梅點點頭，她知道那次訪問。明珠島雖然偏安一隅，著力發展經濟，很少涉及外界政務，她對國際形勢的敏銳度卻還在。
亞瑟·柯克蘭的訪問可以被當做個人的行為，引申下去卻暗喻了未來百年英國發展的方向。隔著遙遙一水明珠海峽，她的同胞們正在蓬勃發展中安居樂業。柯克蘭的訪問代表中英的關系進入蜜月期，長遠來講是一件好事。
“……然後呢？”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卻有些發澀。
“受到王耀的邀請，我們在鷺島停留了很久，”羅莎似乎沒有發現她的異狀，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了下去，“某天晚上，已經是深夜了吧，亞瑟忽然想起有件急事想找王耀商量，於是便去聯系了他。”
林曉梅不自覺地擡起眼睛。
“我們來之前，王耀說他那段時間人會一直在鷺島，所以就直接給他撥了電話，”羅莎笑了笑，“沒想到電話接通後，王耀告訴我們雖然他在鷺島轄區，人卻不在市內，又說給我和亞瑟準備了船，過會就能見到他。”
雙馬尾的少女微微一笑：“灣灣，你是中華的女兒，你猜猜。他那時候在哪裏？”
林曉梅抿了抿唇，一時間，喉頭竟好似被什麽東西哽住，說不清的酸澀情感突然細細綿綿地纏上來，如同風後入江紛紛揚揚的雲，雨過粘地絲絲縷縷的絮。
“你這樣說，那就只有鼓浪嶼了。”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鼓浪嶼，”羅莎笑著肯定道，“拜亞瑟的記性所賜，連我都多了一次夜渡鷺江的機會。”
林曉梅的唇角微微翹起。鷺江雖然說是江水，實際上是分割鷺島和鼓浪嶼的一條狹長海洋，將近一千米的水域之下是貨真價實的深海，只不過是以“江”為名而已。
“沒想到白天人群熙攘的鼓浪嶼，到了淩晨時分居然十分靜謐。”
羅莎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初到鷺島的時候，亞瑟和我曾經去拜訪過菽莊花園，日光巖和筆架山當然也爬過，留下的印象卻沒有多深刻。”
她笑了笑：“所以當我們深夜抵達鼓浪嶼，得知王耀是在日光巖上等我們的時候，無論是我還是亞瑟，都被嚇了一跳。其實本來是想問他怎麽半夜跑到這種地方去的，可是當我們終於爬上山頂，看到王耀的時候，疑問和指責的話卻都說不出來了。”
林曉梅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她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已經洞悉了羅莎心中所想。
“夜很深，晚上起了風，王耀面向海的方向站著，天空盡頭仿佛什麽都沒有。”少女撫了撫卷翹的發尾，聲音平和，“亞瑟問他，你在看什麽，王耀說，他在看明珠島。”
像是一直壓抑的情緒終於尋到了缺口，林曉梅的身體忽然一顫。
“那一天我才知道，”羅莎悠悠地說，“從鼓浪嶼的日光巖眺望，是可以看到海那邊的明珠島的。”
一時間四下皆靜，過了一會，林曉梅才擡起頭來，琥珀色的眼中蒙上一層水霧。
“看不到的。”
她輕聲說。
明珠島和鷺島之間隔著明珠海峽，就算是在地圖上，也是一塊廣闊的蔚藍海域。兩岸的民眾期盼回歸，因此編了令人神往的故事：站在鷺島的鼓浪嶼上極目遠眺，天海相接之處的那一道白邊，就是他們朝思暮想的南海明珠……怎麽可能？
綿延廣闊的明珠海峽，直線最近也要有200多公裏的距離，站在鷺島海水撲打的岸邊，即使是拿著高倍望遠鏡，海中央的明珠本島也不過是夢中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無論有多少分析與考據，都不過是執炬之人的一廂情願。
鼓浪嶼四周海茫茫，海水鼓起波浪。
鼓浪嶼遙對著明珠島，明珠島是我家鄉。
可是……
羅莎·柯克蘭站在窗邊，定定地看著她，她身後的玻璃窗外升騰起了迷霧，光把世界照得雪亮，連帶著面向窗戶坐著的林曉梅的臉都被映得一片素白。
在那樣沈默的目光裏，林曉梅忽然想起久遠以前一件幾乎被自己以往的事實，緊接著，便險些被這個想法激得熱淚盈眶。
“他看的是……金門島。”
萬千情思忽然噎上喉頭，林曉梅眼眶酸澀，沙啞著聲音。
大陸從前稱它為“金門島”，明珠島內的古稱則是“鎮海門”。位於明珠海峽中四面環海的島嶼，無論從鷺島抵達明珠島抑或是反過來，金門島都是兩方的交匯點和門面。
在她剛回到明珠島不久的時期，兩岸曾爆發過一次沖突，這次沖突險些將金門島付之一炬。
然而就在最緊要的關口，來自鷺島的炮火忽然停了下來，像一個溫柔的擁抱，或一片包容的遷就。
鷺島的來信說：“我們是同胞。”
她很清楚那樣的手筆出自誰人之手。
懷幽趣而恭禮樂，識經心而通書史，無茍求而有素守。
她看見夜風中王耀眺望金門島的背影。
羅莎離開後的幾天，大雨終於傾盆而至，徹夜洗刷著南海邊的璀璨明珠，摧枯拉朽地毀滅一切虛無的表象，留下堅不可摧的內核。
王灣靠在玻璃窗上，雙目闔起，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著，長發垂至腰際。她在永無止境的雨聲中沈沈睡去，也是從離開京師之後起，她第一次夢見王耀。
急雨陣陣，京師王宅的院子中積了清澈透明的水，冒出一個又一個的水泡，像石板裏住著魚。油紙傘丟在一邊，王灣踮著腳尖輕盈地跳過東廂房與正房之間的連廊，屋檐之下風鈴輕響，下面拴著王耀給寫的詩句，一手清麗卓絕的行草。
在南國炎熱潮悶的夏季，王灣嗅到陽明山頂終年不化的雪。涼爽的穿堂風將王耀鬢邊的頭發揚起，她依偎在兄長的身邊，他們並肩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看雨，她的心裏平靜安和，唇邊帶起一抹笑意。
風鈴輕響，王耀的手攏著她的肩膀，他說：“灣灣，我一定會將你找回來。”
王灣從暌違多年的夢裏驚醒過來，臉頰貼著玻璃，外面的雨已停了。她這才發覺外面晨光熹微，東方的天際散發出微光，海港被雨洗得潔凈，霧已經散去。
時隔多年，她曾經失望、悲傷、退避，卻總算還有機會再和她的兄長在夢中相見。王灣用指尖輕觸玻璃，在倒影裏看到自己的臉，她下意識擡手碰了碰，這才摸到上面的蜿蜒淚痕。
“我願意啊……”
她怔怔地說：“我一直願意啊……”
陽明航運五十層的董事長辦公室，王灣靠著玻璃，終於壓抑地痛哭失聲。
無數場景閃回過少女怔忪的眼前：他們共度的時光是如此珍貴而稀少，以至於連回憶都會害怕是消磨和浪費。家人是什麽？親情是什麽？是埋藏在心底不肯道破的惦記，是無論多少次錯過都會再次重逢，是不懼外力多麽可怖，即使骨頭根根折斷，筋也依然緊緊相連。
“大哥，”王灣說，“我好想你。”
就在這時天光破曉，王灣一擡眼，看見從北方行來，徐徐駛向基隆港的一艘船。它通體潔白，不容置疑地分開海水，迎著她的方向，一路破浪。
——那不是基隆港或者明珠島的商船，絕對不是。王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琥珀色的眼眸越睜越大，到最後幾乎無法分辨裏面晶瑩剔透的是不是水。她從窗前一躍而起，猛然沖向電梯。
來自明珠島的風是如此溫柔，它拂過王耀的臉，貼在他的耳邊，像一道久別重逢的低語。
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梅香，王耀閉上眼睛，聽見風絮絮地訴說著思念：少女站在海邊，潔白的浪花打濕她的裙擺，她擡頭遙望著北方，任憑沈默的回答響徹鷺島，再響徹遙遠的京師。
“大哥……”
而今，他終於可以聽到她的回答。
霞光萬丈，遼闊的海面上鋪陳著萬裏金光。王灣在那樣的霞光裏朝他一步步走近，王耀註視著妹妹的臉，將她一把擁進懷裏。
“灣灣。”他說道。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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