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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晚雲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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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晚雲高

自尤妮亞離開之後,學堂裏的學生來來去去得更頻繁了,就連一向不那麽敏銳的王灣都有所察覺。

中秋節前後,課堂裏還只有三分之一的桌椅空著,等到了霜降時節,學生的數量就銳減到了一半。原本坐在王灣前一排的,名為“羅莎·柯克蘭”的英國少女在某次下學前突然遞給王灣一枚胸針,對她笑了笑,之後就再沒有在學堂裏出現過。

那枚胸針上鑲嵌著鉆石,和銀質底座纏繞在一起,形成純潔的百合花的圖案。王灣將它帶回家,吃晚飯的時候拿給王耀看。後者拿起胸針看了半晌,說:“柯克蘭一家昨晚乘車離開了燕京。”

王嘉龍在廚房裏打碎了一只盤子,瓷質的聲音在他們耳邊清脆地炸響,王濠鏡起身離席,去查看他笨手笨腳的小哥哥。

王耀將百合花胸針放回到王灣手裏:“羅莎有沒有說什麽?”

王灣抿了抿嘴:“羅莎只說,這是送給我的禮物,可是沒說她也要走了。”

頭頂忽然一暖,是王耀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我知道,”他輕聲說,“真正的離別都是悄無聲息的。”

王灣彎了彎唇角,露出了一個有些苦澀的微笑。她用手擺弄著那只胸針,鉆石切面反射著綠碧璽臺燈的光芒,在墻上形成數個忽大忽小的亮點。

“大哥,我要把這個胸針還給羅莎嗎?”王灣忽然問道。

王嘉龍和王濠鏡端著菜回來了,小院裏已經刮起涼風,室內的水汽無法穿過緊閉的門,只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令人看不清外面的年景。

王耀註視著王灣若有所思神情,神色如常:“你有送給她禮物嗎?”

王灣點點頭:“有,我給了她一只我打的中國結。”

王耀笑道:“那就不用。”

晚上吃的是家常菜,秋天露重,王嘉龍一吃夜宵就有些積食。王濠鏡用蝦米拌了絲瓜尖,涼菜爽口開胃,被他放在離王嘉龍最近的地方。

惹得王嘉龍打碎盤子的主菜是蔥爆羊肉,爐子上溫著清甜潤肺的銀耳雪梨湯,滿屋都是柔軟的香氣。王灣拿起筷子挾了口菜,慢慢咀嚼,舉手投足皆是一派大家閨秀風範。

素什錦擺得離她有點遠,王灣還穿著倒大袖的上衣,伸手難免波及到面前的菜。她稍稍看了一眼,還是作罷了。

旁裏卻有人夾了一筷子,徑直送到她碗裏。

她忙不疊擡頭去看,王耀神色如常,筷子在她碗邊一撥:“你還在長身體,多吃點菜。”

王灣展顏:“謝謝大哥。”

王耀點點頭,算是回答,自己卻沒有繼續動筷。王灣低頭吃飯,他就默不作聲地在一旁看著她吃。

對面的王濠鏡擡頭夾菜,猛然撞進王耀洞察幽微的眼神裏,不由得頓了一頓,但礙於王耀投來的眼色,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一旁的王灣卻無知無覺。

一頓飯快要吃完,王耀起身給他們盛梨湯。中國人講究文字的隱喻,涉及到梨和“離”字,王家所有人都不會用“分”來形容。

白瓷碗裏裝著清新潤燥的糖水,給王灣的還特意撈了幾顆枸杞,銀耳煮得晶瑩剔透,和紅艷艷的枸杞擁在一起,煞是好看。王灣小口小口地喝著,忽然註意到王耀的目光,便擡起頭來。

“大哥?”

王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沈靜的神色和平常如出一轍。

“‘懷君萬裏別,持贈結交親。’”他悠悠地說道,卻是引了陳子昂的五言律詩,他手邊放著羅莎·柯克蘭給王灣的離別禮物,琥珀色的眼眸裏映著燈火明滅,聲音很靜,帶著笑意。

“我們灣灣長大了。”

一頓飯吃完,王濠鏡留下收拾碗筷和抹桌子,王嘉龍在一旁給他搗亂。王灣郁郁地撫摸著發間插的梅花,倚在堂屋的門邊看月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些天來的燕京風雲詭譎。無論是外面還是家裏,大家都不再坦誠地說話——是不想?還是不敢?

十月底的夜晚涼風陣陣,散開的袖口灌進風來,驚起一臂雞皮。王灣下意識用手搓了搓,轉眼間背上已經被人披了一件毛領大氅,雪山的氣息。

“大哥。”她轉回去。

王耀輕輕頷首,他邁出門檻,將暖黃的燈光與嘉龍濠鏡的交談聲關在堂屋裏,與王灣一同站在廊下。

大暑時節王灣做的風鈴還掛在檐下,叮叮咚咚地發出脆響,花架上的紫藤卻已經完全枯萎,在惻惻的風裏不安地抖動。

“灣灣,”王耀說道,“在想什麽?”

王灣先是不答,過了會,卻用手往花架下面一指:“濠鏡的葡萄藤都死了。”

堂屋的門忽然開了條縫,夏貓敏捷地鉆出來,依在王灣的腳邊,咪咪地叫。王灣蹲下身在它背上撫了撫,隨後一聲不響地將它抱在懷裏。

王耀隔著王灣的肩膀與它對視,夏貓很乖地卷在王灣的大氅裏,許是感到溫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王耀擡手撓了撓它的下巴,貓便用鼻子蹭蹭他。

“寄言榮枯者,反覆殊未已。”他說道,“明年還會再長。”

王灣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將臉轉了回去。她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王耀在心裏輕嘆一聲,知道自己果然是瞞不過這個冰雪聰明的妹妹。

王家三個小孩子裏,王灣在他身邊待的時間最短。不像靈動的嘉龍或穩重的濠鏡,灣灣是外熱內冷的性子,表面看起來和誰都能聊得來,即使是再難搞的人一出手也能搞定。她的性格和王耀最為相似,因而即使才回到他身邊半年不到,成長卻堪稱飛速。

可正是因為如此,王耀才決不能讓她繼續待在自己身邊。

曾經的泱泱大國傳承了五千年,留下了數不勝數的文化瑰寶和錦繡華章,卻正如一襲爬滿了虱子的錦袍,金線鏤斷,山河雕敝,同樣積習難改。

千餘年的流離失所,王家只剩下最後這四個孩子,王灣是唯一的女兒。

如果此時是盛世,王耀大可以帶著他們寄情於山水,一家人總是在一起,隨便王灣去追逐自己想追逐的。可城郊草木瘋也似地長起,黑色的土地裏浸滿了無辜者的鮮血和苦痛,他便不能再袖手旁觀,必須要選擇一條未來的道路。

外敵當前,千年的巨龍不能再被困於池中。

不能再囿於燕京王宅裏的一方天井。

王灣披著大氅,抱著貓立在檐下,屋檐一角掛著水紅色的風燈,她的發絲被風卷起,如風中堅韌的竹。

王耀沈默地凝視著她的背影。

他比誰都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出生在海洋之中的明珠島,日月潭冷冽的潭水和阿裏山上皎白的月色養育了她,讓那細瘦的肩膀即便是在亂世也能承擔千鈞重負,因為她是王家的女兒,鉛華洗盡後,鍛出的是一把瀟瀟君子骨。

不久後王耀就會離開燕京,西行去往延州,他沒有向王嘉龍和王濠鏡隱瞞自己的想法,那兩個孩子卻都選擇了跟隨他的腳步。王濠鏡問他:“大哥,灣灣怎麽辦?”迎來的是王耀的沈默。

如果王灣知道,一定會跟著他們一起走。只有這一點,三個人都無比確信。

“大哥……”王嘉龍試探著說道,王耀卻擡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這件事,不要和灣灣透露。”

王耀說得很慢,他臉色蒼白,中氣不足,語調卻斬釘截鐵,字字句句都是保護。

“過段時間,我會把她送回明珠島。”

那是他深思熟慮後選擇的道路,在巨龍被網深深纏縛的當下,是唯一可以放手一搏的道路。如果能夠成功,五千年的輝煌就還有再次續寫的可能。

他可以為了理想身死,甚至可以默許兩個弟弟追隨自己,然而一想到灣灣有受傷的可能,便會感到心如刀絞。

“我選擇的,是一條非常艱險、非常困難的路……”王耀聽到自己的聲音,血紅的背景下,有無數細小的冰碴從未來浮出水面,“如果有一天我們因此殞命,灣灣就是王家唯一的希望。”

王濠鏡看了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他們選擇了一條路,可他們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來。

他們要給她留下生的可能。

王家大人備好車的時候,王灣剛剛下學回來。她手裏還拿著□□今天發的讀物,等著晚上和王耀坐在燈下一起讀。她原本想走小門,卻在門外被攔住。

長發的女人站在車前欲言又止,她拉住王灣的手,眼神中像是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說明。

反而是王灣先認出了她。

“你是瓊羽。”她看了看兩人相握的手,“你來找我做什麽?”

王灣看著瓊羽的時候,瓊羽也在悄悄打量著她。王家兄妹從來不去前院,他們也很少會打擾後院中的生活。她上次看到王灣,還是將她從海津接來燕京的時候。

不過只有半年時間,少女雖然身量尚小,氣度卻已不覆以往。雖然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裏,然而王灣只要輕輕掃來一眼,瓊羽便會有種站在那的是王耀的錯覺。

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君臨天下的,她冷不丁地想到。

“我來送您回明珠島。”瓊羽收斂了所有心思,恭敬地說。

和王灣一樣,她也是明珠島的女兒,只不過本著王家長輩的考慮,一生下來就被帶到了燕京。王家族人的使命是陪伴和照顧意識的化身,這一點是依據地理區分的。因而真正算下來,瓊羽並不是王耀的嫡系,而是王灣的嫡系。

送妹妹回明珠島是王耀的決定,這一點在早些時候,王耀便已經給他們安排下去了。王宅中的一些遺老本來還不以為意,然而來自於血脈的壓制終究越過了一切,讓他們明白了誰才是王家真正的主君。

而後,王耀叫來瓊羽,讓她安排王灣返回明珠島。

說是安排,實則每個細節都是王耀親自敲定的,瓊羽立在一旁聽著他講,深深感受到了這個哥哥對妹妹的疼愛。

王灣剛來燕京時,她曾經在前堂推過她一把,其時王濠鏡正好在旁邊,目睹了整個過程。王濠鏡心思縝密,瓊羽不信王耀不知道這件事。然而送王灣回明珠島、乃至以後一直陪伴她的任務是如此艱巨,只要擔了下來,瓊羽就是未來許多年裏王灣鐵板釘釘的嫡系。王耀為什麽會安排一個曾經傷害自己妹妹的人?

瓊羽站在王耀身邊,神思不屬。

“你有話想問?”

青年擡了擡眸,聲音微冷。

“王先生,我……”

瓊羽行了個禮,咬了咬牙,還是將自己的猜測說給了王耀聽。她是明珠島人,在燕京王宅裏一直不受重視,無論怎樣爭取,做的也都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半年前在前堂推搡王灣,是太怕安排給自己的工作無法交差,縱使沒有想要傷害,也究竟給王家兄妹帶來了困擾。

王耀一直聽著她吞吞吐吐地說完,嗯了一聲。女人露出羞愧的神色,王耀卻笑了。

“我知道你對灣灣沒有惡意,瓊羽,”他說道,“我也知道你有野心。”

瓊羽悚然一驚,她擡起頭,瞪大眼睛看著王耀,驟然間有種全被他看透了的感覺。

“過去的事,我不追究,灣灣也不會追究你,”王耀搖了搖頭,唇邊帶笑,“送她回明珠島的事,我交給你,你能不能做好?”

瓊羽定定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慢慢變得肅穆,點了點頭。

“灣灣回到明珠島以後,會面對許多困境,那是她的土地,她必須一寸一寸地摸索過,才能真正屬於她。”青年眼神凝重,“在這個過程裏,會有人想要傷害她,如果你見到了這種情況,瓊羽——”

他撇了撇盞中的茶沫。

瓊羽已經領會了王耀的意思,她抿緊唇線,聽見自己的宣誓。

“我發誓,我會用生命保護她。”

王灣無聲地註視著瓊羽,她身後是王宅小小的後門,此時半開著,露出院裏一線石板與天光。她面無表情,眼神沈靜。

“哥哥呢?”

瓊羽彎了彎身:“送您回明珠島,正是王先生的意思。”

此前王耀叫她過去的時候,瓊羽曾經提及,王灣或許不會願意離開王耀身邊。

她本意是問王耀應該怎麽做,太師椅上的青年卻只是抿了一口廬山雲霧,怔怔地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王耀輕聲說道,不知道是在說服瓊羽,還是在說服他自己,“灣灣不會反對。”

她是冰雪聰明的孩子,明白他的一切做法都有原因。

她會按照王耀安排的路走下去,直到她自己能夠獨當一面的那一天。

只不過她會失望。

“——兄長,不打算最後見我一面嗎?”

王灣聲音朗朗,身邊的瓊羽卻看到她的眼圈已經紅了,少女強撐著不要落淚,聲音裏也夾雜了些許鼻音。

王耀是沒打算見她的。與悲傷和痛苦相比,恨意更容易讓一個人活下去。他隔著一道院墻站在王灣看不見的地方,王濠鏡忍不住從屋裏奔出來,眼睛明明瞥了一瞥,卻要裝作沒看見他。

“灣灣……”王濠鏡立在門邊,手裏拿著王耀給王灣準備的包裹。王灣抿了抿嘴,緩緩上前接過。

低頭之時,瓊羽看見有淚水“啪”地砸在包袱皮上,洇開一輪深色,就像燕京夜裏遙遠的月亮。

舉目見月,不見明珠。

瓊羽從王灣的手裏接過包袱,恭敬沈默地立在一邊。王濠鏡伸出手抱了抱她,發現妹妹全身都在微微地發著抖。

“灣灣。”他心中苦澀,連帶著聲音都啞了,“灣灣。”

“濠鏡哥,”王灣卻是輕輕嘆了口氣,幾個呼吸間,她已經平覆了心情,睫毛是濕的,淚水卻早已不見痕跡,“再見啦。”

她回身登車,學堂裏帶回的書還拿在手裏。王濠鏡沈默地看著她,王灣卻忽然回過了頭。

“兄長,你說……”

王灣面向院墻,輕聲說道。她語調平靜,眼神像是穿過了王濠鏡,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希望的反義詞,是‘絕望’,還是‘失望’呢?”

她發間仍插著王耀給的梅花,這是她血脈相連的哥哥送給她的禮物,大概此後也會一直佩戴下去。

王濠鏡呼吸一滯,想要說話,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灣灣……”他聽到自己苦澀的聲音。

王灣卻已經關上了車門,隔著玻璃,朝他揮了揮手。

“再見啦,”王濠鏡聽見她說,“如果有回答,就等下次見面再告訴我吧,兄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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