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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好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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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好離鄉

王濠鏡去學堂和先生給王灣告了一周的假,那一周,王灣就跟著王耀在家裏習武。西廂房裏原先收著些雜物,兄妹四人稍加拾掇,便成了一個不錯的練功場。

王耀起得早,往往露珠未幹時便去敲王灣的窗戶,聽著屋裏女孩哈欠連天地推開窗和他擊掌,然後“咚”的一聲跳到地上。

早晨風涼,他們就在紫藤花架旁邊的石板地上練功,王耀穿著白色的衣衫,一招一式從容淡靜,王灣就跟在距他不遠的地方學,也是有模有樣。

王嘉龍叼著草葉,坐在一邊的房頂上看他們。他笑稱這是大哥給灣灣的特訓,冷不丁被王耀笑著一瞥,隨後被守在下面的王濠鏡拿抓蝴蝶的網給撲了下來。王灣在後面看完了全程,笑得花枝亂顫。

將敗的紫藤花在小院裏落下一方暗香,晶瑩的陽光爬上燕京蒼灰色的屋脊,照進王家兄妹相似的眼瞳裏。

王耀轉到王灣身後,他擡手撐著妹妹有些瘦弱的腕,秋水劍鋒芒凜冽,帶著披霜斬雪的劍光,一往無前。

“你再試試。”

王灣鄭重地稱是,她把大哥交給她的劍意握在手心,一劍刺出。

心隨長風去,吹散萬裏雲。

自此再不會受人欺淩。

一周後王灣又重新去上學,恰逢月考成績張榜出來,王灣仍是榜首。她各科成績都把第二名遠遠甩在身後,本田櫻坐在她後面一排,擡眼看著王灣的背影,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嫉妒是人之常情,本田家的文化本來就脫胎於王家,這是他們幾千年來巨大的心病,幸而現在王家式微,他們才可以渾水摸魚趁機而入。

本田家從上到下,從本田先生到本田櫻,每個人都懷揣著那麽點陰暗的心思,夢想著有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將王耀踩在腳下。本田櫻原先在學堂裏獨占鰲頭,王灣來了以後卻在她自以為最擅長的領域打了她的臉。

短發的少女氣不過,她在發間別上一朵櫻花,趁著下課又帶人將王灣拽到了小樹林中。

長發的王灣皮膚細白,面上看起來柔柔弱弱,和她發間戴著的梅花一樣,仿佛伸手就能揉碎,在殘瓣中沁出水紅色的痕。

本田櫻當然知道自己不能殺了她,但讓王灣難受她還是可以做得到。

王家這些年一直被本田家著意滲透,這個綿延存在了五千年的古國縱然有廣博的文化,內裏卻如同被蟲蛀空的大樹,稍一受風吹,便落下殘缺的灰塵來。

她拿著刀逼近王灣,卻被少女冷冽執拗的眼神嚇住,一步也不能再往前。

“我過去看在你是本田家的女兒的份上讓著你。”王灣說,“但你今後如果再敢這樣做,就別怪我出手。”

她抖了抖手中的劍,劍名秋水,直指蒼穹。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

那是王耀的佩劍。

王嘉龍和王濠鏡接送她上下學的習慣一直持續到暑假。王耀給他們準備了零花錢,這讓王灣可以走在兩個哥哥中間,三個人人手一支冰棍,蹦蹦跳跳,邊走邊吃。

吃完回家還有王耀準備的梅子湯,半大孩子仗著身體好,夏天吃再多的冰也不害怕。

王嘉龍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冰塊裏,每次頂著一頭汗回家,他看屋檐下那個冰西瓜用的水缸的眼神都十分眷念。王灣經常覺得他是想找時間跳進去涼快涼快,只是礙於面子才沒有付諸實施。

弟弟這樣的心思當然也瞞不過王耀,有天三個孩子正在院裏的石桌前吃西瓜,他突然和王嘉龍打趣道:“你是不是想變成個李子?”

言笑晏晏。

王嘉龍說:“啊?”王灣卻“撲哧”一聲笑出了聲,王濠鏡也忍俊不禁。

王嘉龍看著心照不宣的三個人,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大哥,我怎麽就變成李子了?”他問道。

“沈李浮瓜之雅事嘛,”王耀悠悠答道,摸出手帕給王灣擦凈沾在嘴角的西瓜汁,“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我看你挺想進那個缸裏泡個澡的。”

王濠鏡又笑倒在桌子上。

他們吃冰品的時候,王耀從來都只是坐在一旁看他們,他自己則是從來不吃。炎炎夏日,稍微一動汗水便能沁透衣衫,王耀的身周卻始終是涼的,像陽明山頂繚繞霧中的積雪,在燦爛的艷陽下也透出寒意。

王濠鏡在花架下面種了葡萄,藤蔓爬上木架子,正午也投下綠蔭。許是精力不濟的原因,王耀漸漸養成了午睡的習慣,發辮散在肩頭一側,垂落在搖椅旁邊,隨著微風,淺淺飄動。

王灣有時趁他沒醒的時候爬過去靠著他,輕手輕腳地像只貓,側趴在兄長的胸口,撐著頭,憂心忡忡地看他。貼著王耀的感覺很舒服,像泡在冷水裏或抱著一塊冰,可她摸著大哥幾近於無的心跳,只覺得想哭。

還好,過不多時王耀就會醒來,他會用一邊胳膊圈住王灣,再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頭發和發間的花。

發間插花是王灣從明珠島帶來的習慣。那是坐落在海中央的小島,一年四季都有濕潤的海風吹拂,島民們赤腳踩在細白松軟的沙灘。阿裏山和玉山像一對沈默的兄弟,簇擁守護著中間明鏡般的日月潭,那裏四季如春,清澈的潭水邊開滿了不落的花。

那天她來到燕京,發間的花邊緣已經卷翹,她想換成小院裏盛放的紫藤花,王耀卻搖了搖頭,遞給她一朵嫣紅的梅花。

他說:“灣灣,這是我們的國花。”

王耀送給她的花不會枯萎,無論在白天和夜裏都持續地散發出幽幽香氣。王灣搞定本田櫻之後,學堂裏的女生開始漸漸圍繞在她周圍。

她們對著王灣的花嘖嘖稱奇:“王灣,你的發飾是從申城帶回來的嗎?怎麽還是香的?”

王灣說:“這是我哥哥給我的。”

長發的少女風輕雲淡,仿佛這只是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來到燕京之前她沒有親人,如今卻享受著三個哥哥毫無保留的寵愛,這成了她在與人交往中最大的底氣。

不卑不亢,如琢如磨。

王耀幾乎從來不會反對他們的決定,無論是王嘉龍出去和人打架,還是王濠鏡說要和先生辯論,他都說你們去吧,去做,出了事情就回來找我。王灣聽他的話,但也能獨當一面。王家的三個孩子都長得很好。

秋季學期開始後,王灣便不再需要兩位兄長來接她回家。少年人的成長其實很快,尤其她身邊還有通才達識的王耀,無論是課業還是雜學,他們的兄長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他天生為了治國平天下而生,偏安一隅,教授弟弟妹妹修身與齊家的道理,實在是大材小用。因而偶爾王耀會和他們探討合縱連橫與制衡之術,王灣也學,只是不知道學了有什麽用途。

她撒嬌似的問王耀:“可是,我學習這些是為了什麽呢?”

我不是一直都在大哥身邊嗎?

王耀撫摸她的頭發,微涼的溫煦的手。

王灣擡起澄澈的眼,在他的臉上又發現了夏天到來之前,王耀用大氅將她裹在懷裏,兩人一起站在堂前看燕京夜景時的那種表情。

他的眼中像是有千言萬語,深得像海,任何與他對視的人都會被像浪潮般卷入。

王耀說:“或許有一天會用到呢。”尾音消失在平靜的風裏,院裏的槐樹已經掉了葉子,秋天到了。

她再追問,王耀就只是搖搖頭,什麽也不再說。王灣只好興致缺缺地蹲在廊下和小貓玩。

貓是王濠鏡拎回家灰撲撲的夏貓,不值錢,但到了王家就變成了寵物,只有它可以用指甲勾王灣的裙子而不會被說。它實在是太小了。

這麽小的貓能不能活過冬天?王灣趁著王濠鏡不備,把小貓放在他因為給葡萄澆水而彎下的後背上。王濠鏡不敢起來,只好任憑四條貓腿在自己背上優雅地走,最後順著他的胳膊爬下去。

晚風還沒有吹滅廊下人手中的風燈。

年輕的孩子們尚且還不能讀懂離別。

模糊地觸摸到這個概念,是某天學堂突然提早放學,其時學堂旁栽種的銀杏已經變黃,但還沒有落下白果來。

王灣在學堂中人緣不錯,同班女生走時還問她要不要趁著有時間出門玩,她都笑著謝絕。

她打算直接回家,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卻突然想試試抄近路走。那是王嘉龍和王濠鏡沒有帶她走過的路,位於兩排四合院之間,在蒼涼幽靜的天空下,留下一線陰涼。

小巷盡頭就是大街,經過岔路的時候,她不小心往旁邊看了一眼,卻因此發現了熟悉的面孔,因而下意識飛快地躲了起來。

莫妮卡·貝什米特和尤妮亞·貝什米特,和本田櫻一樣,她們也是王灣在學堂中的同學,是來到燕京的德國人。

尤妮亞是莫妮卡的姐姐,兩人的模樣就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王灣曾經看到尤妮亞在美術課上坐在莫妮卡身後,握著她的手教她畫畫。她的頭發垂到莫妮卡的領口裏,逗得後者“咯咯”地縮著笑。她們感情很好。

而在這條無人的小巷中,尤妮亞沈默地坐在一戶人家後門的臺階上,莫妮卡單膝跪在她面前,用手觸摸著她的臉。王灣看不清尤妮亞的表情,但她看到莫妮卡先是用手擡起尤妮亞的下巴,隨後在她的唇上印上自己的唇。

王灣幾乎渾身僵直,直到有人默默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後,用手捂上了她的嘴。她的眼睛霍然睜大,下意識想要叫出聲,身體卻先於精神平覆下來。

那是王耀身上安靜的香氣,是陽明山的雪。

見她認出了自己,王耀便放下了手。他無聲地牽起王灣的手指,帶著她快速地離開小巷,來到大路。

下午時分,陽光溫和,天氣微冷,街上車來車往,金黃的銀杏葉灑了滿地。

路旁經過推著小車賣糖葫蘆的攤販,自行車上的鈴鐺鈴鈴作響。王耀問:“吃嗎?”還未等王灣回答就掏錢給她買了一個。

明珠島沒有這東西,王灣好奇地看著紅果中間夾著的白糯米,從王耀手裏把糖葫蘆接過來,輕輕咬下一口,滿口清甜。

王耀摸了摸她的頭:“好吃麽?”

“好吃,”王灣點頭,“大哥,你今天怎麽出來了?”

早上王耀並未說要出門,按一直以來的習慣,他此時應當在院中的躺椅上韜光養晦,或許還會抱著王濠鏡的貓,圍著大氅睡一覺。

“有點事情要辦,”王耀說,“灣灣,你剛才在看你的同學?”

王灣下意識放下了糖葫蘆:“莫妮卡和尤妮亞。”

王耀用手搭著她的肩,兩人在鋪滿黃葉的地上慢慢走著,途中經過朱紅色的院墻,是一段又一段早已逝去的輝煌。

“尤妮亞要回去了,回德國。”王耀說,“她家裏的要求。”

“……但是莫妮卡不回去?”

王耀看了她一眼:“聰明的小姑娘,”他說道,雖然笑著,但是那種笑意不達眼底,“莫妮卡還不行,或許她會一直留在這。”

王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過了一會,說:“大哥,我們有天也會這樣離開嗎?”

宮墻的盡頭連著一座橋,紅葉落在水中,映出一岸飄飄蕩蕩的北國天色。王耀默不作聲地帶著王灣走到水邊,揀了塊幹凈的石頭,並肩坐下。

“我很想說,永遠不會。”

王耀忽然說道,王灣感覺得到他的發絲拂過自己的臉畔,水波蕩漾,入目所及之處滿是清光。

“——但是我沒辦法做出這樣的保證,灣灣。”

王耀歉疚地說。

他其實經常會給他們講故事。王耀是個很擅長把道理深入淺出地講明白的人,據說王嘉龍小時候最喜歡聽他講《山海經》,因為無論是什麽樣的幹癟記錄,只要經過了王耀的描述,都會立刻活靈活現起來。

然而他此刻對王灣說的話,卻只是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你看,即使是我,也無法預知我們今後會不會再離別。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會先離開你。”

王灣忽然轉身抱住他,她把臉埋在王耀肩膀的位置,悶悶地點了點。

王耀擡手攬過她,他的妹妹有和他一樣清瘦的肩膀,假以時日,是南方安身立命的脊梁。

他忽然輕聲唱起歌。

不同於少年人變聲期的聲線,王耀的聲音在清越中帶著微微的沙啞。風在他們耳邊經過,帶來遠方的塵土和花香,帶來希望和尚未到來的失望。

王灣握著他的手,凝神靜聽。她在王耀的聲音裏聽到明珠島滾滾的海潮,聽到白鳥落在沙灘和海邊戴著花的姑娘。

生命就像海洋一般,循環往覆,永不止息。

第二段時,她已經可以低低地跟唱。少年的聲音與少女的聲音糅合在一起,就像來自千年之前一個同樣的故鄉。

王灣貼緊王耀的手臂,兄長的手指那麽涼。

“大哥。”她忽然輕聲問道,“如果以後我們分開了,你會來找我嗎?”

她的聲音仍然有輕微的哽咽。

王耀轉過頭,看著自己最小的妹妹。他擡起手,理了理她額頭被風吹亂的發絲,為她別在耳後。

“會的,我保證。”

他這樣說道。

“無論你去了哪裏,我都一定會將你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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