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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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寧妤若楞神地看著生產之後極度虛弱的謝少珩, 一時反應不過來。
直到啼哭聲響徹房間，寧妤若才回過神來。
房間裏血腥味很重，謝少珩閉了閉眼, 臉色蒼白，“你傻站著做什麽？”
寧妤若走了過去。
小道士抱著孩子，一臉喜色, “恭喜謝少爺謝少夫人喜得千金！”
謝少珩聽到這話，勾了勾嘴角。
寧妤若看過去, 繈褓裏的孩子皺兮兮的, 有些醜, 看不出到底像誰。
羽士真人含笑道：“謝少夫人要不要抱一抱？”
寧妤若有些手足無措, 像是想伸手, 卻又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是好。
好在謝少珩及時開口解除了她的困境，他漫聲道：“還不過來？”
寧妤若於是走到謝少珩面前，半跪著看他，一向沒什麽情緒的眸子帶上了幾分關切, “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還行。”
謝少珩語氣輕松, 神情自然, 但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疲憊。
寧妤若握住他的手，“你累了，先好好睡一覺, 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謝少珩確實有些累了，聽到這話, 他沒有拒絕，應道：“好。”
聽到這話, 下人們將房間收拾幹凈後，都退了出去。
就連孩子, 也被小道士抱了出去。
他極有眼力見，見這夫妻倆誰都沒打算管孩子，他便就將孩子抱出去給願意管的人。
院子裏，寧老太太和昭慶公主看著繈褓裏的孩子，滿眼都是喜愛。
老太太笑得滿臉都是褶子，“這小丫頭，長得真像若兒小時候。”
昭慶臉上也帶著笑意：“眼睛像若兒，臉型倒是肖似少珩，待日後長大了，定也是個美人。”
兩人抱著孩子，愛不釋手。
房間裏只剩下寧妤若和謝少珩。
謝少珩累極，卻沒多少困意。
他問：“方才我似乎聽見，城門破了？”
寧妤若神色平靜：“既然沒有別的消息傳來，便說明北峰城目前尚無大礙。”
“母親方才說，妖魔攻破城門，在父親的計劃之中，你別擔心，只管好好休息就是。”
謝少珩神情倦怠地點了點頭。
若是謝家和各大世家加在一起都守不住偌大一個北峰城，加上他們這院子裏的幾人也改變不了局面。
寧妤若輕聲問他：“你要不要看一看孩子？”
謝少珩表情不變，“不了，娘會照顧好她的。”
寧妤若有些驚訝，謝少珩之前說過想要個女兒，如今願望成真，她以為他會很高興才是，可現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寧妤若問：“你不高興？”
謝少珩微微挑眉，“我何時說過不高興？”
寧妤若頓了頓，欲言又止：“我以為你不喜歡她。”
謝少珩於是又問：“我何時說過不喜歡她？”
寧妤若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謝少珩聽罷，眼裏閃過幾分無奈的笑意，“比起男孩，我當然更想要個女孩。”
寧妤若好奇：“為何？”
謝少珩輕輕蹙眉，“若生出一個像我一樣的孩子……”
他欲言又止，似乎也知道自己有多讓人頭疼。
寧妤若嘴角微彎。
謝少珩看著她嘴角若有若無的笑容，也跟著勾了勾嘴角，他輕聲道：“你小時候，一定很可愛。”
寧妤若不記得了。
謝少珩卻肯定道：“我小時候曾見過你，你很可愛，和現在一樣可愛。”
寧妤若忍不住睨他一眼，二人同在北峰城長大，謝寧雖然兩家不合，但二人並非完全沒有見面的機會，寧妤若也曾在小時候見過謝少珩，但若是說她從前和現在一樣可愛，那便是在胡說八道了。
“可你還是討厭我。”寧妤若說。
謝少珩聽到這話，幽幽嘆了一聲道：“寧妤若，我剛替你生了一個孩子，你就找我翻舊賬，你過分了。”
知道他在說笑，寧妤若莞爾，“睡吧，我以後不提了。”
謝少珩卻不想睡，他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他說：“我若真的討厭你，在山洞那一夜，我寧死都不會碰你。”
寧妤若有些驚訝。
謝少珩瞧見她目光中的質疑，忍不住磨了磨牙，“你把我當什麽了？你真以為無論被困在山洞裏的是誰，我都會碰嗎？”
寧妤若目光微頓，顯然就是這麽想的。
見她這副反應，謝少珩忍不住咬牙切齒道：“寧妤若，若當初和你一起困在山洞裏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會和那人——”
他說不出來了。
寧妤若誠實道：“我不知道。”
謝少珩一下子黑了臉。
寧妤若頓了頓，又道：“但我知道，緣分讓我們一同困在山洞，讓我們產生了關聯，讓我們走到了今日，所以沒有假設，只有我們。”
“我不知道換一個人我會不會同意解毒，但我知道，換一個人，我一定不會喜歡上。”
寧妤若的目光認真又誠摯，但正因為足夠誠摯，讓這番話顯得格外的動聽。
謝少珩聽楞了，好半晌，他說：“寧妤若，你什麽變得這麽會說情話了？”
寧妤若微微眨眼，“這算是情話嗎？”
寧妤若說：“方才在外面等你的時候，我想了很多，你要聽嗎？”
謝少珩忍不住擡眸看她，“你在外面等我的時候，在想情話？”
寧妤若微微垂眸，“不是，在想要對你說的話。我說過，若你能平安生產，我有話想對你說。”
謝少珩聽到這話，忍不住輕輕磨了磨牙，“我原以為你是真的有話想對我說，原來只是為了穩住我。”
現編？她倒是想得出來。
寧妤若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確實是為了讓你好好生產，但我也確實有話想對你說，方才只是在想要如何開口會更好。”
謝少珩微微挑眉，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哦？你方才已經同我說了很多，怎麽，難道還有別的話想說？”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像是想知道以寧妤若的性子，還能編出什麽好聽的話來。
“謝少珩。”寧妤若頓了頓，認真看著他，“我只要想到你有可能無法平安生產，我就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有說不完的話想對你說。”
她說：“謝少珩，我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還要喜歡你。”
“我很慶幸，當初和我一起被困在山洞裏的人是你，我很慶幸，當初你沒有因為我的拒絕遠離我，我也很慶幸，你願意和我成婚。”
“謝少珩，這一生很漫長，我想後半輩子都在你身邊，全心全意對你好，可以嗎？”
能遇上謝少珩，其實是她之幸。
謝少珩已經聽楞了，好半晌，他才輕笑了聲，道：“寧妤若，你果然沒騙我。”
他頓了頓，挑眉道：“你果然在認真想情話。”
想了這麽久，憋出了這麽幾句，也是難為她了。
寧妤若坦然應道：“嗯。”
“但都是我的真心話。”
“謝少珩，我真的很喜歡你。”寧妤若鄭重道，“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一起撫養小玉長大嗎？”
謝少珩定定看了她許久，輕笑道：“好。”
甘之如飴。
先說出喜歡的人是他，他知道，寧妤若這番話，只是為了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只是為了告訴他，她喜歡他，不是因為孩子，只是因為他。
哪怕沒有這番話，謝少珩也不會質疑寧妤若的感情，可寧妤若願意主動踏出這一步，他也不會拒絕。
相反，在聽完這番話後，他只覺得心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感。
那是滿足的滋味。
他很滿足。
-
“小姐，符小姐已經睡下了。”寧綺身邊的丫鬟輕聲道。
寧綺
弋
微微勾起嘴角。
看來符蕪對她果然毫無防備，安神茶說喝就喝。
寧綺輕瞥了一眼床上睡得無知無覺的符蕪，她本來想直接殺了符蕪的，可動手的那一刻，她遲疑了。
符蕪從小和她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哪怕她對符蕪心存利用，但這份利用中也並非沒有絲毫真心。
不到萬不得已，她其實不想讓符蕪死。
“小姐。”丫鬟輕聲催促道，“時辰不早了，小姐別忘了殿下交代小姐的事，小姐若是再耽誤下去，可就來不及了。”
這是趙頌銘派來的丫鬟，對於留符蕪一命這件事，她其實並不讚同，但說到底，她只是個丫鬟，寧綺不想做的事，她不能逼著寧綺做。
但寧綺該做的事，她也會適時提醒。
“走吧。”寧綺淡然起身，“我們去會會父親。”
正廳裏，寧顯民皺著眉頭看向沈氏，“這麽晚了，你找我來此處有什麽事？”
沈氏不疾不徐道：“老爺，妾身方才收到消息，不久後妖魔會攻城。”
不，沈氏想，極有可能，妖魔此時已經在攻城了。
寧顯民霍然起身：“你說什麽？妖魔要襲城？”
他來回踱步道：“不可能，這怎麽可能？獵魔林的妖魔和北峰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那些妖魔並非癡傻的低等妖魔，它們應當清楚，若是強攻北峰城，它們自己也會損失慘重得不償失。”
妖魔也惜命，它們活了幾千年，並不想將性命斷送在北峰城的獵魔人手中。
寧顯民目光直直看向沈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能不能確定消息的真實性？”
沈氏緩緩道：“老爺，妾身也不能確定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可若是真的，老爺心裏有個準備，豈不是更好？”
寧顯民目光微凜，道：“若這個消息是真的，必須立刻通知各世家家主。”
他知道，沈氏消息靈通，她也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既然敢說出口，便是有六層以上的把握。
他們不能毫無防備。
他說罷，轉身欲往外走去。
“老爺——”沈氏急急喊住他，“今日午後，謝衷召集各家主匯聚一堂，獨獨漏了寧家和周家，老爺可知，這是為何？”
寧顯民眉頭微皺，“還有這事？”
沈氏點頭，“沒錯。此事並不難查，老爺若有心，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查探。”
寧顯民的神情漸漸變得嚴峻，“他們莫非想聯起手來對付寧家？”
沈氏心中其實還有另一個猜測……
謝衷會不會已經知道了今夜妖魔即將襲城的事情，正在商討應對之法？甚至他已經懷疑到了寧家頭上，所以才特意漏了寧家？
可這個念頭剛起，她便立刻打消了。
不，謝衷不會知道的，趙頌銘做得隱蔽，連女兒都是日日待在趙頌銘身邊才知曉此事，寧顯民更是完全不知情，與寧家實力相當的謝家又如何得知？
沈氏打消了這個念頭，或者說，她不能讓自己有半分動搖，若今夜這事成不了，女兒一定會被牽連，而她作為同謀，下場也必定極為慘烈。
她不能接受這種結果。
“老爺。”沈氏微微揚起笑容，“妾身有八層把握，今夜妖魔會襲城，同時，妾身還有一個想法……”
寧顯民沈眉看著她，“你說。”
沈氏緩緩開口：“既然各世家已經拋棄了寧家，我們何不如，同妖魔聯手起來，滅了各世家，我們寧家一家獨大？”
寧顯民聽到這話，難以置信地看向沈氏，“你瘋了？”
沈氏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她輕輕蹙起好看的秀眉，緩緩道：“老爺，妾身並非在胡言亂語，對寧家而言，這是一個能夠一步登天的辦法。”
沈氏最初聽到寧綺提出這個建議時，也覺得寧綺瘋了。
可後來轉念一想，這幾十年來，謝家蒸蒸日上，寧家卻逐漸衰敗，再過幾十年，不，或許只要十幾年，寧家定會遠遠落後於謝家，再不覆百年前雙雄爭霸的場面。
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絕不能忍受謝家站在寧家頭上，更不能忍受那個女人的女兒站在她的頭上。
若謝家沒了，各世家也沒了，北峰城就是寧家的天下了，有何不好？
那些妖魔吃夠了血肉，總會離開，北峰城說到底，還是凡人的天下。
只要他們謀劃得當，北峰城就是寧家的。
一想到她有機會成為北峰城名正言順的城主夫人，她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起來。
“老爺，你好好想一想，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沈氏極力游說道，“只要我們和妖魔聯手，裏應外合，滅了所有世家，我們寧家就是這北峰城的城主，老爺，你難道不希望再創寧家百年前的輝煌嗎？”
他們甚至還能再進一步！寧家，可是從來沒有當過城主的。
寧顯民看向她，平靜的目光中夾雜著幾分冷漠，“我當然希望寧家能夠再創輝煌，但絕不是用這種方式。”
沈氏今夜的行為實在反常，寧顯民看向她的目光帶上了幾分質疑：“曼兒，你老實告訴我，你之所以同我說這番話，是不是已經暗中和妖魔有了來往？”
沈氏目光閃爍：“老爺，你說什麽呢？妾身哪有那麽大的能耐，能夠指揮得了妖魔？妾身就是一介婦人，什麽也不懂，老爺高看妾身了。”
話音剛落，便有侍衛急急來報：“老爺，不好了，無數妖魔匯聚於北峰城下，正在攻城！”
寧顯民一驚，若他方才對沈氏只有三分懷疑，現在便成了五分。
他倏然看向沈氏，質問道：“你從何處知曉今夜妖魔會襲城？你是不是早就和妖魔勾結在一起了？”
否則為何會這麽清楚？又為何會趕在妖魔攻城前找自己？分明就是早有打算！
沈氏聽到這話，心頭一慌，急切道：“老爺這話可就是冤枉妾身了，妾身絕不敢做出半分不利於寧家的事情。”
她絕不能承認自己暗中和妖魔有來往，否則寧顯民定不會再信任她。
寧顯民聽到這話，表情不變，一字一句質問道：“曼兒，你我做了多年的夫妻，你告訴我，你和獵魔林的妖魔當真沒有勾結嗎？”
他不想懷疑沈氏，她是他的枕邊人，是他珍重的妻子，只要想到她私底下可能在瞞著他做出不利於寧家的事，寧顯民便心如刀絞。
可沈氏實在太反常了，妖魔攻城不是小事，沈氏為何會提前知道，又為何會對他說出方才那番話？
若非早有預謀，又為何會如此氣定神閑。
寧顯民直直看著她，“曼兒，你回答我。”
沈氏頓了頓，她了解寧顯民，對方態度篤定，她知道，她瞞不住了，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必要再瞞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道：“老爺，妾身確實和獵魔林的妖魔勾結在了一起，但妾身都是為了寧家好。”
寧顯民聽到這話，忍不住閉上了眼，最讓人無法接受的猜測成了真，他只覺心口鈍痛氣血翻湧，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他字字泣血，眼裏滿是悲痛：“為了寧家好？同妖魔勾結乃是重罪，你做下這種遭天譴的事情，居然還敢說是為了寧家好？”
“若今日事成，日後的因果皆會回報在子孫頭上，我們寧家世世代代，都要遭人唾罵！”
“即使如此，你也覺得是為了寧家好是嗎？”
“老爺——”沈氏語氣也急了幾分，“老爺為何拘泥於因果？現在是各世家要害我們，我們只是反擊罷了，難道這也有錯嗎？”
“我們只是暫時借助妖魔的力量自保，並非徹底淪為妖魔，老爺，我們並沒有做錯什麽啊！”
寧顯民閉了閉眼：“若各世家當真要害我們寧家，寧家報覆回去自然無錯，可這滿城的百姓做錯了什麽？”
他問，“你將這滿城百姓的性命置於何地？！”
妖魔若破城，首當其沖的便是這滿城無辜的百姓，他寧家怎能造下如此殺孽？
沈氏目光微閃。
不過一群賤民罷了，有什麽好在意的。
但這話，沈氏沒說出來。
她和寧顯民同床共枕近二十年，還算了解寧顯民，她知道，這話要是說出來，只會惹怒寧顯民罷了。
寧顯民，實在是太過婦人之仁了，怪不得自他當上了寧家主後，寧家一日不如一日。
“所以，寧家主這是不打算合作了嗎？”一道尖利的聲音忽然響起。
寧顯民臉色一變：“是誰在說話？”
“藏頭露尾的，給我出來！”
寧顯民話音剛落，一只青面獠牙的大魔便從沈氏腰間的玉佩裏顯出形來。
沈氏微微變了臉色。
這妖魔怎麽出來了？！
依譁
寧顯民這才發現，沈氏腰間佩戴的那枚玉佩，竟然是一枚可以藏匿妖魔的法器。
“曼兒！”寧顯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竟藏匿妖魔？”
“不，不是這樣的。”沈氏急切道，“老爺，你聽妾身解釋。”
“解釋什麽？”那妖魔不屑地打斷她，“既然寧家主瞧不起我們妖魔，我們妖魔也沒有和寧家主合作的必要了，這寧家，就先拿來祭牙口吧。”
沈氏臉色微變，“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妖魔輕哼了聲道：“我也不想拿你們寧家開刀，可現在看來，你們這位家主似乎不太聽話啊。”
沈氏急了，她哀求道：“老爺，你就應下此事吧，你沒聽見小廝方才來報說妖魔已經開始攻城了嗎？要不了多久北峰城就會失守，同妖魔合作是唯一能保全寧家的辦法了！”
青面獠牙的妖魔目光輕蔑地看向二人，不耐地催促道：“快點決定。”
正在這時，寧煥和寧綺一前一後腳步匆匆進了正廳。
寧綺沒來得及說話便瞧見了眼前的場景，她楞了楞，帶著喜意問道：“娘，爹已經答應了嗎？”
寧顯民震驚地看著她，“綺兒，這事你也知道？”
寧綺渾然不知寧顯民的想法，看見現身的妖魔，還以為寧顯民也答應了這個計劃，笑著道：“爹，這事便是女兒牽線的。”
寧煥聞言，邀功似的上前一步對寧顯民道：“父親，寧家所有人馬已經集結完畢。”
寧顯民沈著臉看向寧煥，“你集結人馬做什麽？守城？”
寧煥理所當然道：“當然不是，我們要趁著各世家沖到前線無暇他顧之時，直搗後院，讓他們後方失火！”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滿是自豪。
寧顯民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他這個父親當真有這麽失敗嗎？為何他的兒子女兒都被教成了這副德行？
他們一個個的，竟然都想犧牲寧家百年聲譽！
“不行。”寧顯民嘴唇輕顫，無力地閉上通紅的雙眸，道：“我不同意。”
妖魔冷哼一聲：“既然寧家主不同意，那就先拿寧家人來打牙祭吧。”
它說罷，舌頭伸出三丈遠，將遠處守在門口的小廝卷進舌頭裏，一口吞了進去。
它的速度太快，手段太令人驚駭，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寧綺見到這一幕，狠狠嚇了一跳，眼裏滿是驚恐，“你，你在做什麽？！”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沈氏的懷裏縮去，生怕成為妖魔口中下一個食物。
“我在吃人啊。”妖魔舔了舔唇，笑了聲道，“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和妖魔合作，二，被我吃掉。你們自己選吧。”
寧顯民最先反應過來，他拔出長劍，冷聲道：“寧家是不可能和妖魔合作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妖魔聽到這話，也不生氣，反倒桀桀笑出了聲，他看向寧家其他人。
“這樣吧，我看你們似乎也不同意他的話，只要你們將他綁起來，不要讓他來破壞我們的計劃，我也可以既往不咎，繼續和你們寧家合作，怎麽樣？”
它陰惻惻道：“否則，我就只好將你們一個一個吞進肚子裏。”
“正好我許久沒有吃過人肉了，正是餓得慌的時候。”
沈氏三人都被鎮住了，目露遲疑。
寧顯民是一家之主，高高在上太久，他的話就是寧家的聖旨，哪怕是沈氏想要什麽東西，也只會委婉提出，從不敢逾矩。
要他們綁了寧顯民？他們不敢。
對於寧煥和寧綺而言，捆綁親生父親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妖魔還在繼續游說：“只是綁起來罷了，又不要你們取走他的性命，算不得大逆不道，你們也是為了寧家著想，相信日後他會理解你們的。”
“你們可別忘了，妖魔已經攻城了。”
聽到這話，幾人的臉色皆有不同程度的變化。
寧顯民冷哼一聲，“他們不敢對我動手，我也會阻止你傷寧家人，你別想在這裏妖言惑眾！”
妖魔笑了一聲，沒說話。
一片寂靜中，寧煥是最先做下決定的。
“父親，對不起了！”
寧顯民倏然瞪大眼，滿是不可置信，“煥兒，你要對我動手？！”
寧煥臉上滿是掙紮。
“父親，孩兒不想死，孩兒想活，想好好活著！”
“事情已成定局，上風書院所有精銳都去了獵魔林，只剩幾位長老還留守在書院，各世家沒有準備，妖魔卻來勢洶洶，北峰城今夜必滅。”
“父親，為了寧家好，您就束手就擒吧！”
“沒錯，束手就擒吧。”一道清靈如山間泉水的聲音自門外響起，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們幾人豢養妖魔，意圖裏應外合對北峰城不利。”
“你們，束手就擒吧。”
寧煥倏然瞪大了眼：“寧妤若！”
寧顯民也驚訝道：“若兒？！”
寧妤若微微垂眸，臉上滿是不耐。
謝少珩剛剛生產完，她本來不想離開的，若不是瞧見探子來報時，祖母臉上擔憂的神色，她才不想管這家人的死活。
她一揮手，身後的侍衛湧了進來。
像是不想多浪費一刻的時間，寧妤若冷聲道：“將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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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妤若楞神地看著生產之後極度虛弱的謝少珩, 一時反應不過來。
直到啼哭聲響徹房間，寧妤若才回過神來。
房間裏血腥味很重，謝少珩閉了閉眼, 臉色蒼白，“你傻站著做什麽？”
寧妤若走了過去。
小道士抱著孩子，一臉喜色, “恭喜謝少爺謝少夫人喜得千金！”
謝少珩聽到這話，勾了勾嘴角。
寧妤若看過去, 繈褓裏的孩子皺兮兮的, 有些醜, 看不出到底像誰。
羽士真人含笑道：“謝少夫人要不要抱一抱？”
寧妤若有些手足無措, 像是想伸手, 卻又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是好。
好在謝少珩及時開口解除了她的困境，他漫聲道：“還不過來？”
寧妤若於是走到謝少珩面前，半跪著看他，一向沒什麽情緒的眸子帶上了幾分關切, “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還行。”
謝少珩語氣輕松, 神情自然, 但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疲憊。
寧妤若握住他的手，“你累了，先好好睡一覺, 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謝少珩確實有些累了，聽到這話, 他沒有拒絕，應道：“好。”
聽到這話, 下人們將房間收拾幹凈後，都退了出去。
就連孩子, 也被小道士抱了出去。
他極有眼力見，見這夫妻倆誰都沒打算管孩子，他便就將孩子抱出去給願意管的人。
院子裏，寧老太太和昭慶公主看著繈褓裏的孩子，滿眼都是喜愛。
老太太笑得滿臉都是褶子，“這小丫頭，長得真像若兒小時候。”
昭慶臉上也帶著笑意：“眼睛像若兒，臉型倒是肖似少珩，待日後長大了，定也是個美人。”
兩人抱著孩子，愛不釋手。
房間裏只剩下寧妤若和謝少珩。
謝少珩累極，卻沒多少困意。
他問：“方才我似乎聽見，城門破了？”
寧妤若神色平靜：“既然沒有別的消息傳來，便說明北峰城目前尚無大礙。”
“母親方才說，妖魔攻破城門，在父親的計劃之中，你別擔心，只管好好休息就是。”
謝少珩神情倦怠地點了點頭。
若是謝家和各大世家加在一起都守不住偌大一個北峰城，加上他們這院子裏的幾人也改變不了局面。
寧妤若輕聲問他：“你要不要看一看孩子？”
謝少珩表情不變，“不了，娘會照顧好她的。”
寧妤若有些驚訝，謝少珩之前說過想要個女兒，如今願望成真，她以為他會很高興才是，可現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寧妤若問：“你不高興？”
謝少珩微微挑眉，“我何時說過不高興？”
寧妤若頓了頓，欲言又止：“我以為你不喜歡她。”
謝少珩於是又問：“我何時說過不喜歡她？”
寧妤若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謝少珩聽罷，眼裏閃過幾分無奈的笑意，“比起男孩，我當然更想要個女孩。”
寧妤若好奇：“為何？”
謝少珩輕輕蹙眉，“若生出一個像我一樣的孩子……”
他欲言又止，似乎也知道自己有多讓人頭疼。
寧妤若嘴角微彎。
謝少珩看著她嘴角若有若無的笑容，也跟著勾了勾嘴角，他輕聲道：“你小時候，一定很可愛。”
寧妤若不記得了。
謝少珩卻肯定道：“我小時候曾見過你，你很可愛，和現在一樣可愛。”
寧妤若忍不住睨他一眼，二人同在北峰城長大，謝寧雖然兩家不合，但二人並非完全沒有見面的機會，寧妤若也曾在小時候見過謝少珩，但若是說她從前和現在一樣可愛，那便是在胡說八道了。
“可你還是討厭我。”寧妤若說。
謝少珩聽到這話，幽幽嘆了一聲道：“寧妤若，我剛替你生了一個孩子，你就找我翻舊賬，你過分了。”
知道他在說笑，寧妤若莞爾，“睡吧，我以後不提了。”
謝少珩卻不想睡，他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他說：“我若真的討厭你，在山洞那一夜，我寧死都不會碰你。”
寧妤若有些驚訝。
謝少珩瞧見她目光中的質疑，忍不住磨了磨牙，“你把我當什麽了？你真以為無論被困在山洞裏的是誰，我都會碰嗎？”
寧妤若目光微頓，顯然就是這麽想的。
見她這副反應，謝少珩忍不住咬牙切齒道：“寧妤若，若當初和你一起困在山洞裏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會和那人——”
他說不出來了。
寧妤若誠實道：“我不知道。”
謝少珩一下子黑了臉。
寧妤若頓了頓，又道：“但我知道，緣分讓我們一同困在山洞，讓我們產生了關聯，讓我們走到了今日，所以沒有假設，只有我們。”
“我不知道換一個人我會不會同意解毒，但我知道，換一個人，我一定不會喜歡上。”
寧妤若的目光認真又誠摯，但正因為足夠誠摯，讓這番話顯得格外的動聽。
謝少珩聽楞了，好半晌，他說：“寧妤若，你什麽變得這麽會說情話了？”
寧妤若微微眨眼，“這算是情話嗎？”
寧妤若說：“方才在外面等你的時候，我想了很多，你要聽嗎？”
謝少珩忍不住擡眸看她，“你在外面等我的時候，在想情話？”
寧妤若微微垂眸，“不是，在想要對你說的話。我說過，若你能平安生產，我有話想對你說。”
謝少珩聽到這話，忍不住輕輕磨了磨牙，“我原以為你是真的有話想對我說，原來只是為了穩住我。”
現編？她倒是想得出來。
寧妤若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確實是為了讓你好好生產，但我也確實有話想對你說，方才只是在想要如何開口會更好。”
謝少珩微微挑眉，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哦？你方才已經同我說了很多，怎麽，難道還有別的話想說？”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像是想知道以寧妤若的性子，還能編出什麽好聽的話來。
“謝少珩。”寧妤若頓了頓，認真看著他，“我只要想到你有可能無法平安生產，我就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有說不完的話想對你說。”
她說：“謝少珩，我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還要喜歡你。”
“我很慶幸，當初和我一起被困在山洞裏的人是你，我很慶幸，當初你沒有因為我的拒絕遠離我，我也很慶幸，你願意和我成婚。”
“謝少珩，這一生很漫長，我想後半輩子都在你身邊，全心全意對你好，可以嗎？”
能遇上謝少珩，其實是她之幸。
謝少珩已經聽楞了，好半晌，他才輕笑了聲，道：“寧妤若，你果然沒騙我。”
他頓了頓，挑眉道：“你果然在認真想情話。”
想了這麽久，憋出了這麽幾句，也是難為她了。
寧妤若坦然應道：“嗯。”
“但都是我的真心話。”
“謝少珩，我真的很喜歡你。”寧妤若鄭重道，“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一起撫養小玉長大嗎？”
謝少珩定定看了她許久，輕笑道：“好。”
甘之如飴。
先說出喜歡的人是他，他知道，寧妤若這番話，只是為了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只是為了告訴他，她喜歡他，不是因為孩子，只是因為他。
哪怕沒有這番話，謝少珩也不會質疑寧妤若的感情，可寧妤若願意主動踏出這一步，他也不會拒絕。
相反，在聽完這番話後，他只覺得心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感。
那是滿足的滋味。
他很滿足。
-
“小姐，符小姐已經睡下了。”寧綺身邊的丫鬟輕聲道。
寧綺
弋
微微勾起嘴角。
看來符蕪對她果然毫無防備，安神茶說喝就喝。
寧綺輕瞥了一眼床上睡得無知無覺的符蕪，她本來想直接殺了符蕪的，可動手的那一刻，她遲疑了。
符蕪從小和她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哪怕她對符蕪心存利用，但這份利用中也並非沒有絲毫真心。
不到萬不得已，她其實不想讓符蕪死。
“小姐。”丫鬟輕聲催促道，“時辰不早了，小姐別忘了殿下交代小姐的事，小姐若是再耽誤下去，可就來不及了。”
這是趙頌銘派來的丫鬟，對於留符蕪一命這件事，她其實並不讚同，但說到底，她只是個丫鬟，寧綺不想做的事，她不能逼著寧綺做。
但寧綺該做的事，她也會適時提醒。
“走吧。”寧綺淡然起身，“我們去會會父親。”
正廳裏，寧顯民皺著眉頭看向沈氏，“這麽晚了，你找我來此處有什麽事？”
沈氏不疾不徐道：“老爺，妾身方才收到消息，不久後妖魔會攻城。”
不，沈氏想，極有可能，妖魔此時已經在攻城了。
寧顯民霍然起身：“你說什麽？妖魔要襲城？”
他來回踱步道：“不可能，這怎麽可能？獵魔林的妖魔和北峰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那些妖魔並非癡傻的低等妖魔，它們應當清楚，若是強攻北峰城，它們自己也會損失慘重得不償失。”
妖魔也惜命，它們活了幾千年，並不想將性命斷送在北峰城的獵魔人手中。
寧顯民目光直直看向沈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能不能確定消息的真實性？”
沈氏緩緩道：“老爺，妾身也不能確定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可若是真的，老爺心裏有個準備，豈不是更好？”
寧顯民目光微凜，道：“若這個消息是真的，必須立刻通知各世家家主。”
他知道，沈氏消息靈通，她也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既然敢說出口，便是有六層以上的把握。
他們不能毫無防備。
他說罷，轉身欲往外走去。
“老爺——”沈氏急急喊住他，“今日午後，謝衷召集各家主匯聚一堂，獨獨漏了寧家和周家，老爺可知，這是為何？”
寧顯民眉頭微皺，“還有這事？”
沈氏點頭，“沒錯。此事並不難查，老爺若有心，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查探。”
寧顯民的神情漸漸變得嚴峻，“他們莫非想聯起手來對付寧家？”
沈氏心中其實還有另一個猜測……
謝衷會不會已經知道了今夜妖魔即將襲城的事情，正在商討應對之法？甚至他已經懷疑到了寧家頭上，所以才特意漏了寧家？
可這個念頭剛起，她便立刻打消了。
不，謝衷不會知道的，趙頌銘做得隱蔽，連女兒都是日日待在趙頌銘身邊才知曉此事，寧顯民更是完全不知情，與寧家實力相當的謝家又如何得知？
沈氏打消了這個念頭，或者說，她不能讓自己有半分動搖，若今夜這事成不了，女兒一定會被牽連，而她作為同謀，下場也必定極為慘烈。
她不能接受這種結果。
“老爺。”沈氏微微揚起笑容，“妾身有八層把握，今夜妖魔會襲城，同時，妾身還有一個想法……”
寧顯民沈眉看著她，“你說。”
沈氏緩緩開口：“既然各世家已經拋棄了寧家，我們何不如，同妖魔聯手起來，滅了各世家，我們寧家一家獨大？”
寧顯民聽到這話，難以置信地看向沈氏，“你瘋了？”
沈氏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她輕輕蹙起好看的秀眉，緩緩道：“老爺，妾身並非在胡言亂語，對寧家而言，這是一個能夠一步登天的辦法。”
沈氏最初聽到寧綺提出這個建議時，也覺得寧綺瘋了。
可後來轉念一想，這幾十年來，謝家蒸蒸日上，寧家卻逐漸衰敗，再過幾十年，不，或許只要十幾年，寧家定會遠遠落後於謝家，再不覆百年前雙雄爭霸的場面。
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絕不能忍受謝家站在寧家頭上，更不能忍受那個女人的女兒站在她的頭上。
若謝家沒了，各世家也沒了，北峰城就是寧家的天下了，有何不好？
那些妖魔吃夠了血肉，總會離開，北峰城說到底，還是凡人的天下。
只要他們謀劃得當，北峰城就是寧家的。
一想到她有機會成為北峰城名正言順的城主夫人，她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起來。
“老爺，你好好想一想，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沈氏極力游說道，“只要我們和妖魔聯手，裏應外合，滅了所有世家，我們寧家就是這北峰城的城主，老爺，你難道不希望再創寧家百年前的輝煌嗎？”
他們甚至還能再進一步！寧家，可是從來沒有當過城主的。
寧顯民看向她，平靜的目光中夾雜著幾分冷漠，“我當然希望寧家能夠再創輝煌，但絕不是用這種方式。”
沈氏今夜的行為實在反常，寧顯民看向她的目光帶上了幾分質疑：“曼兒，你老實告訴我，你之所以同我說這番話，是不是已經暗中和妖魔有了來往？”
沈氏目光閃爍：“老爺，你說什麽呢？妾身哪有那麽大的能耐，能夠指揮得了妖魔？妾身就是一介婦人，什麽也不懂，老爺高看妾身了。”
話音剛落，便有侍衛急急來報：“老爺，不好了，無數妖魔匯聚於北峰城下，正在攻城！”
寧顯民一驚，若他方才對沈氏只有三分懷疑，現在便成了五分。
他倏然看向沈氏，質問道：“你從何處知曉今夜妖魔會襲城？你是不是早就和妖魔勾結在一起了？”
否則為何會這麽清楚？又為何會趕在妖魔攻城前找自己？分明就是早有打算！
沈氏聽到這話，心頭一慌，急切道：“老爺這話可就是冤枉妾身了，妾身絕不敢做出半分不利於寧家的事情。”
她絕不能承認自己暗中和妖魔有來往，否則寧顯民定不會再信任她。
寧顯民聽到這話，表情不變，一字一句質問道：“曼兒，你我做了多年的夫妻，你告訴我，你和獵魔林的妖魔當真沒有勾結嗎？”
他不想懷疑沈氏，她是他的枕邊人，是他珍重的妻子，只要想到她私底下可能在瞞著他做出不利於寧家的事，寧顯民便心如刀絞。
可沈氏實在太反常了，妖魔攻城不是小事，沈氏為何會提前知道，又為何會對他說出方才那番話？
若非早有預謀，又為何會如此氣定神閑。
寧顯民直直看著她，“曼兒，你回答我。”
沈氏頓了頓，她了解寧顯民，對方態度篤定，她知道，她瞞不住了，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必要再瞞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道：“老爺，妾身確實和獵魔林的妖魔勾結在了一起，但妾身都是為了寧家好。”
寧顯民聽到這話，忍不住閉上了眼，最讓人無法接受的猜測成了真，他只覺心口鈍痛氣血翻湧，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他字字泣血，眼裏滿是悲痛：“為了寧家好？同妖魔勾結乃是重罪，你做下這種遭天譴的事情，居然還敢說是為了寧家好？”
“若今日事成，日後的因果皆會回報在子孫頭上，我們寧家世世代代，都要遭人唾罵！”
“即使如此，你也覺得是為了寧家好是嗎？”
“老爺——”沈氏語氣也急了幾分，“老爺為何拘泥於因果？現在是各世家要害我們，我們只是反擊罷了，難道這也有錯嗎？”
“我們只是暫時借助妖魔的力量自保，並非徹底淪為妖魔，老爺，我們並沒有做錯什麽啊！”
寧顯民閉了閉眼：“若各世家當真要害我們寧家，寧家報覆回去自然無錯，可這滿城的百姓做錯了什麽？”
他問，“你將這滿城百姓的性命置於何地？！”
妖魔若破城，首當其沖的便是這滿城無辜的百姓，他寧家怎能造下如此殺孽？
沈氏目光微閃。
不過一群賤民罷了，有什麽好在意的。
但這話，沈氏沒說出來。
她和寧顯民同床共枕近二十年，還算了解寧顯民，她知道，這話要是說出來，只會惹怒寧顯民罷了。
寧顯民，實在是太過婦人之仁了，怪不得自他當上了寧家主後，寧家一日不如一日。
“所以，寧家主這是不打算合作了嗎？”一道尖利的聲音忽然響起。
寧顯民臉色一變：“是誰在說話？”
“藏頭露尾的，給我出來！”
寧顯民話音剛落，一只青面獠牙的大魔便從沈氏腰間的玉佩裏顯出形來。
沈氏微微變了臉色。
這妖魔怎麽出來了？！
依譁
寧顯民這才發現，沈氏腰間佩戴的那枚玉佩，竟然是一枚可以藏匿妖魔的法器。
“曼兒！”寧顯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竟藏匿妖魔？”
“不，不是這樣的。”沈氏急切道，“老爺，你聽妾身解釋。”
“解釋什麽？”那妖魔不屑地打斷她，“既然寧家主瞧不起我們妖魔，我們妖魔也沒有和寧家主合作的必要了，這寧家，就先拿來祭牙口吧。”
沈氏臉色微變，“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妖魔輕哼了聲道：“我也不想拿你們寧家開刀，可現在看來，你們這位家主似乎不太聽話啊。”
沈氏急了，她哀求道：“老爺，你就應下此事吧，你沒聽見小廝方才來報說妖魔已經開始攻城了嗎？要不了多久北峰城就會失守，同妖魔合作是唯一能保全寧家的辦法了！”
青面獠牙的妖魔目光輕蔑地看向二人，不耐地催促道：“快點決定。”
正在這時，寧煥和寧綺一前一後腳步匆匆進了正廳。
寧綺沒來得及說話便瞧見了眼前的場景，她楞了楞，帶著喜意問道：“娘，爹已經答應了嗎？”
寧顯民震驚地看著她，“綺兒，這事你也知道？”
寧綺渾然不知寧顯民的想法，看見現身的妖魔，還以為寧顯民也答應了這個計劃，笑著道：“爹，這事便是女兒牽線的。”
寧煥聞言，邀功似的上前一步對寧顯民道：“父親，寧家所有人馬已經集結完畢。”
寧顯民沈著臉看向寧煥，“你集結人馬做什麽？守城？”
寧煥理所當然道：“當然不是，我們要趁著各世家沖到前線無暇他顧之時，直搗後院，讓他們後方失火！”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滿是自豪。
寧顯民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他這個父親當真有這麽失敗嗎？為何他的兒子女兒都被教成了這副德行？
他們一個個的，竟然都想犧牲寧家百年聲譽！
“不行。”寧顯民嘴唇輕顫，無力地閉上通紅的雙眸，道：“我不同意。”
妖魔冷哼一聲：“既然寧家主不同意，那就先拿寧家人來打牙祭吧。”
它說罷，舌頭伸出三丈遠，將遠處守在門口的小廝卷進舌頭裏，一口吞了進去。
它的速度太快，手段太令人驚駭，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寧綺見到這一幕，狠狠嚇了一跳，眼裏滿是驚恐，“你，你在做什麽？！”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沈氏的懷裏縮去，生怕成為妖魔口中下一個食物。
“我在吃人啊。”妖魔舔了舔唇，笑了聲道，“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和妖魔合作，二，被我吃掉。你們自己選吧。”
寧顯民最先反應過來，他拔出長劍，冷聲道：“寧家是不可能和妖魔合作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妖魔聽到這話，也不生氣，反倒桀桀笑出了聲，他看向寧家其他人。
“這樣吧，我看你們似乎也不同意他的話，只要你們將他綁起來，不要讓他來破壞我們的計劃，我也可以既往不咎，繼續和你們寧家合作，怎麽樣？”
它陰惻惻道：“否則，我就只好將你們一個一個吞進肚子裏。”
“正好我許久沒有吃過人肉了，正是餓得慌的時候。”
沈氏三人都被鎮住了，目露遲疑。
寧顯民是一家之主，高高在上太久，他的話就是寧家的聖旨，哪怕是沈氏想要什麽東西，也只會委婉提出，從不敢逾矩。
要他們綁了寧顯民？他們不敢。
對於寧煥和寧綺而言，捆綁親生父親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妖魔還在繼續游說：“只是綁起來罷了，又不要你們取走他的性命，算不得大逆不道，你們也是為了寧家著想，相信日後他會理解你們的。”
“你們可別忘了，妖魔已經攻城了。”
聽到這話，幾人的臉色皆有不同程度的變化。
寧顯民冷哼一聲，“他們不敢對我動手，我也會阻止你傷寧家人，你別想在這裏妖言惑眾！”
妖魔笑了一聲，沒說話。
一片寂靜中，寧煥是最先做下決定的。
“父親，對不起了！”
寧顯民倏然瞪大眼，滿是不可置信，“煥兒，你要對我動手？！”
寧煥臉上滿是掙紮。
“父親，孩兒不想死，孩兒想活，想好好活著！”
“事情已成定局，上風書院所有精銳都去了獵魔林，只剩幾位長老還留守在書院，各世家沒有準備，妖魔卻來勢洶洶，北峰城今夜必滅。”
“父親，為了寧家好，您就束手就擒吧！”
“沒錯，束手就擒吧。”一道清靈如山間泉水的聲音自門外響起，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們幾人豢養妖魔，意圖裏應外合對北峰城不利。”
“你們，束手就擒吧。”
寧煥倏然瞪大了眼：“寧妤若！”
寧顯民也驚訝道：“若兒？！”
寧妤若微微垂眸，臉上滿是不耐。
謝少珩剛剛生產完，她本來不想離開的，若不是瞧見探子來報時，祖母臉上擔憂的神色，她才不想管這家人的死活。
她一揮手，身後的侍衛湧了進來。
像是不想多浪費一刻的時間，寧妤若冷聲道：“將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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