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同舟共濟

關燈
自從吳淞碼頭一場大火之後不久,日本紗廠的出貨價格隨即大幅下調,令此前與合生公司的合作商紛紛轉而與日本紗廠合作。與此同時,其他日商又利用下調出貨價格對各華資公司強勢打壓,大勢侵吞市場份額。

這接連發生的事令顧顥澤也有所警惕,為此,決定親自去一趟陳家。

陸嘉航於此卻有所異議,提醒道:“先生,如今陳家恐怕已是山窮水盡,這一回顯然是日本人早有預謀。如果您在這個時候出手幫了陳家,若是他們挺過去還好說,萬一不過去這一劫,只怕往後日本人騰出手來,就會要來對付您了。”

顧顥澤聽了,反問道:“你怕了?”

“倒不是怕,只是……”陸嘉航見著顧顥澤神色中那一絲不悅,話說了一半,便也沒再說下去。

“有些事,要看到大局。”顧顥澤說道,“我們的生意不只是賭場和歌舞廳,還有各家公司入股的分紅和租界各商鋪的保護費。如果這個時候,我不出面幫襯陳家,那些商界的人會如何來看我?他們只會覺著我也有怕的人。往後便會尋著他們自以為我怕的人去做靠山。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便也要山窮水盡了。”

“我明白了。”

“這還只是其一。”顧顥澤又接著說道,“此前鄭祺峰與日本人勾結,如今泓義會又叫我逼得沒有一席之地。日本人早晚會盯上我,就算他們不來針對我,也會來拉攏我。但這天下的事,什麽都好做,唯獨一件事,賣國是做不得的。所以,我們與日本人之間的矛盾早晚會要擺到臺面上來。此時多一個朋友,往後我遇著難處便也多一個朋友。”

陸嘉航一點頭,“那先生打算怎麽幫陳家。”

“陳家眼前最需要的是資金來周轉,我相信陳家父子的能力,只要有足夠的資金來周轉,要度過眼前這一劫應該不成問題。”顧顥澤說,“所以,我打算替陳家擔保,幫陳家向銀行貸款。”

陸嘉航又說道:“這樣一來,陳家便是欠了您一個天大的人情。只是眼下以陳家的處境,就算您出面,那些銀行答應貸款,只怕也會互相觀望,少不了要拖延許多時日。既然您定了心要幫這個忙,為什麽……”

顧顥澤猜著他這話裏的意思,接過他那未盡的話說道:“你是想問,為什麽我有心幫陳家,也明明拿得出這筆錢,卻要大費周章的去銀行擔保貸款,是嗎?”

陸嘉航默然一點頭。

顧顥澤笑道:“我若是拿出這筆錢來,難免會惹人猜測我的家底。如今我又剛在公共租界立穩腳跟。這個時候,若是龐世坤和方煜霆也來猜測我的家底,便是少不了覺著我是在公共租界撈著了許多好處。這樣一來,我與他們之間難免會要生出嫌隙。”

陸嘉航領悟地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我這就要出門。”顧顥澤說道,“你盡快去約見鑫和、宏景兩家銀行的董事,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們。此後,一旦這貸款的事談妥,還要靠你去盯著他們,不能有一刻的拖延。”

陸嘉航一點頭,“我這就去辦。”

顧顥澤這天到了陳家,見著陳昕鴻與陳墨瑄,便免去了平日的客套,方才見面,便說道:“陳先生,顧某今天來,只為助一臂之力。”

陳昕鴻一聽這話,便是儼然見著一片曙光,拱手道:“這個時候,顧先生還肯出手相助,陳某實在是感激不盡。”

“陳先生言重了。”顧顥澤謙虛的回道,“不過是盡幾分綿薄之力,但求不枉我們之間的交情罷了。”

陳墨瑄這時從旁說道:“不如我們先移步偏廳,再細談。”說著,與陳昕鴻引著顧顥澤去了偏廳。

這邊方才坐下,也不及一壺茶沏好,顧顥澤便又接著說道:“近來的事不簡單。日本人這是借著國資撐腰,想借以下調出貨價格侵占市場,拖垮華資公司,一旦日本商貨大量充斥市場,這失去的再要奪回來,便是愈加的難了。”

陳昕鴻點頭道:“眼下,必須穩住局面。可如此,便需要在貨價上有所下調,才能留住一部分合作商與小商戶。”

顧顥澤見著陳昕鴻眉目間一絲為難的神色,接過話來說道:“這正是我今日來的目的。不瞞陳先生,此時我已讓嘉航去約見兩家銀行的董事,想來以我做擔保,要叫他們貸款不是難事。”

陳昕鴻聽了,驀然起身拱手道:“顧先生此舉無異於雪中送炭。”

顧顥澤站起身來,拱手道:“陳先生言重了,顧某身為國人,此事本就義不容辭。”說著,兩人又再次坐下,“至於這筆貸款的數額以及還款期限等等,還要勞煩陳先生今日無比準備妥當。明日我們便約來銀行董事詳談。”言語間,又看著一旁的陳墨瑄,好奇地問道:“墨瑄啊,你今天倒是有些讓人覺著過於靜了。”

陳墨瑄一笑,“不瞞顧先生,眼前這一樁樁的事,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是有跡可循。得著顧先生幫助,能夠穩住這局面,我便好去抽身來應對。”

“你這話倒是有些道理。”顧顥澤認同地說道,“的確,眼下不論如何應對,始終是限於被動,受制於人。”

“這些時日我想了許久,於這一切背後操控的人,或許是棲川涼子。”

“棲川涼子?”顧顥澤不免有些意外地說道,“上回來找我的那個日本女人?”

陳墨瑄微微一點頭,“我如今才想明白,她當初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幫我,而是為了利用我對付涉谷雄,她才能有機會主持大局,來做她想做的事。今時這個局,她應是蓄謀已久。”

顧顥澤亦從他這話中想起一些事來,“你是說,她從利用葉梓渝開辦新陽公司,與林書勳等人建立合作關系開始,就在布今天這個局?”

“他們名為合作,實則是借此打開日本在上海的木材市場。林伯父只看到這能打破英美德於木材行業的壟斷,卻過於心急,將今年一半的訂單給了新陽公司,這必然會引起之前與之合作的英國怡和公司的不滿。”陳墨瑄說,“眼下因為這場火斷了貨,這個時候,若想恢覆施工,他便唯有求助於英美德三家木材商。可英國人既然封鎖碼頭這般大費周章,必然不給他一個教訓不會罷休,難免會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坐地起價。這樣一來,日本人便愈加容易從中離間。”

“照你這麽說,這個棲川涼子倒是有些難對付。”顧顥澤說道,“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更糟糕的是,棲川涼子這局是個連環計。”陳墨瑄說,“近來接連發生的事已然顯而易見。”

顧顥澤認同地說道:“的確,自從碼頭大火,錦昕公司的五萬噸大米付之一炬,逼著陳家將大部分資金集中於錦昕公司面對眼前的困局。日本各公司又借著這個時候,大幅下調各商貨的出貨價格,令陳家其他公司限於困頓。這樣看來,若是於各處被動的防守應對,早晚會被他們拖垮。”

陳墨瑄接著說道:“眼下必須先穩住錦昕。父親已然派人就近於江蘇、浙江從各下屬公司調撥米糧,不能讓錦昕在上海的鋪面斷貨。否則,只怕會有不軌的糧商趁機散布不利錦昕的謠言,借機哄擡米價大勢撈金,更會由此帶來更為不利的局面。眼下,只有穩住錦昕,才能維持其他合作商對陳家的信心,不被分化,多少也能在心理上於那些日本商人有所震懾。”

“這話的確在理。”顧顥澤說。

陳墨瑄又說道:“只是過去與我們合作的船運公司已然是不可靠。走陸路運輸又太過繁瑣。”

“這你可以放心,此前我方才收購了一家船運公司,這件事我會立刻替你安排。”顧顥澤說著,又問道,“那下一步呢?”

陳墨瑄接著說道:“接下來便是針對日本商貨於國貨的沖擊。一旦我們拿到銀行的貸款,便可以向近來受日貨沖擊的華資公司註資,同步下調出貨價格,爭取訂單,再於此前十日之內已然訂貨的合作商,尤其是終端商戶予以部分補償。”

顧顥澤點頭道,“這樣既順應人心,又不失為一個障眼法,讓人覺著陳家並不愁資金。”說著,又問道,“只是說了這麽多,歸根結底,還有一個棲川涼子,若是於他沒有對策,我們接下來也始終是處於被動。”

陳墨瑄接著說道:“做賊必然心虛,心虛便怕人猜疑。眼下能夠打亂棲川涼子陣腳的,便唯有這猜疑兩個字。”

“怎麽說?”顧顥澤問。

“舊事重提。”陳墨瑄不緊不慢地說道,“眼下我們雖然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吳淞碼頭的縱火與日本人有關。但我們可以把此前涉谷雄那件事翻出來,再結合碼頭大火之後,日本商人以價格下調沖擊市場,借以惡性競爭打壓華資公司如實做一篇報道。我們不需下任何的定論,只需綜合眾所周知的事實,必然會引來各界於這背後陰謀的猜疑。”

顧顥澤點頭笑道,“這樣不僅能引來各界猜測日本人的野心,還能叫租界各國對日本也有所警惕。”

“到時候,便是我們不查,想來英美也會動用各自在上海的諜報資源,深究吳淞碼頭的縱火案,去拿住日本人的把柄。”陳墨瑄說著,又取出一份擬好的文稿,交與顧顥澤,“這篇報道我已然擬好,我熟悉的幾家報社也已送去排版。不知可否也勞煩顧先生……”

不等他這話說完,顧顥澤便那篇稿子說道:“你放心,我與許多報社也多有往來,定然會叫這篇文章登在明日各家報紙的頭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