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顥澤的擔保下，陳昕鴻又讓人清算了家裏多年收集的古玩，更以上海的房契和紹興老家的地契作為抵押，與宏景、鑫和兩家銀行達成協議。只是面對一筆如此巨額的貸款，這兩家銀行的董事私下商議分三批放貸。

在拿到第一筆貸款之後，陳昕鴻即刻聯合各華資公司同步下調出貨價格，令部分已然停工的工廠恢覆生產。同時借由商會出面，於日本商人近來的惡性競爭公開譴責。

加之報上接連登出陳墨瑄的那篇文章，於吳淞碼頭除夕夜的縱火案引發種種猜測。緊接著又有不少文人執筆聲援。一時間，在各界輿論的影響下，不少國人甚至國人的商鋪開始自發抵制日貨。

幾日來，棲川涼子接連受到問責，就連此前受命聯絡各日資公司的南野真司近來也連番受到各公司高層的質疑。

南野真司見著眼前的局面，又見棲川涼子始終沒有新的對策，於是在這晚去了西苑坊66號。

只是到了那裏，卻見著棲川涼子此時仍在家中宛然悠閑的行著茶道。不禁一臉怒氣地說道：“難道你沒有看到外面的局面嗎？”

棲川涼子並未回答，只是不緊不慢的端起面前的茶碗，托於手中，旋轉著，將茶碗的正臉朝向自己，泰然自若的分三回細細地品盡碗中的抹茶。就在她再次於掌中旋轉著茶碗時。南野真司近乎咆哮道：“難道棲川小姐就這樣接受失敗了嗎？”

棲川涼子依然是不急不緩的將手中的茶碗放去茶桌上，“南野先生這是在質疑我嗎？”

“那就讓我看到你的能力。”南野真司說道。

“混蛋。”棲川涼子驀然怒道，“你面前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你的長官。”

南野真司驀然深深一鞠躬，“請您原諒。”

棲川涼子這時又平靜地說道：“商人畢竟是商人，不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在他們心裏只有自己的利益。正是因為這樣，才需要我們的鞭策，讓他們為帝國效力。”

“但是，現在的局面對我們日本商人很不利。”南野真司說道，“因為顧顥澤的擔保，陳昕鴻已從兩家華資銀行獲得第一筆貸款。各家報社的文章制造的輿論都在針對我們。現在又有很多中國人開始抵制日貨。我們日本上海的商人非常擔心這樣會失去這個市場。”

“最近的輿論，陳墨瑄是利用吳淞碼頭的縱火案，引起各界對我們的懷疑，利用中國人之間的同情，抵制我們日本的商貨。”棲川涼子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洗清吳淞碼頭縱火案的嫌疑。”

“我收到情報，英美已經暗中派人調查吳淞碼頭的縱火案。”南野真司說道，“以他們的間諜，萬一查出這件事與我們有關，一定會對此利用要挾我們。”

“那就在他們查出之前，讓中國人去承擔這個罪名。”棲川涼子說道，“最初英國人封鎖吳淞碼頭的理由就是有人私販煙土。既然這是英國人的謊言，我們就利用這謊言制造一個真相。”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南野真司費解的說道。

“莫雲卿過去是憑借搶煙土起家。”棲川涼子說道：“只要利用莫雲卿，就能把所有不利於我們的輿論推向陳墨瑄和顧顥澤，令我們日本商人在輿論面前成為受害者。接下來，我們再利用中國人對日貨的抵制，以日貨銷量下跌為理由，辭退一批中國工人。而現在，那些工位已經飽和的華資公司是沒有可能接納這些失業工人的。這些工人的失業就會歸咎於陳墨瑄煽動輿論帶來的對日貨的抵制。”

正說著，門外有人傳了話來，說是莫雲卿到了。

“請他進來。”棲川涼子吩咐道。

這時門外的人將門推開，隨後側身於一旁，將莫雲卿請進屋裏。

莫雲卿走進這連著側院的房間，便始終沈著一張臉，於茶桌的一側盤膝坐下，問道：“棲川小姐這麽晚了請我來，難道是可以兌現此前於我的承諾了嗎？”

“我在莫先生這裏難道還有沒兌現的承諾嗎？”棲川涼子不解的問。

“棲川小姐是貴人多忘事啊。”莫雲卿說道，“此前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我都如約做到了。可如今，鄭祺峰死了，顧顥澤卻安然無恙，又與方煜霆把泓義會逼得走投無路。試問，泓義會被逼得無路可退的時候，你的人又做了什麽？”說著，又哼的一笑，“看來，在棲川小姐的眼裏，我們泓義會從一開始不過就是一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莫先生……”

南野真司這話方才出口，棲川涼子便朝他一個眼色，接過話來向莫雲卿說道：“莫先生這話為免有些自輕自賤了。您應該知道，當初是鄭祺峰辦事不利。我們提供了準確的情報，而他卻沒能除掉顧顥澤和陳墨瑄。”

“那是因為中了顧顥澤的圈套。”莫雲卿辯解道，“我看說不定是有人事先走漏了消息，就像此前涉谷先生那件事一樣。”

“莫先生這是在懷疑我們嗎？”南野真司接過話來質問道。

“不敢。”莫雲卿哼的一笑。

“我們之間既然要合作，就一定要相互信任。”棲川涼子說道，“我知道莫先生現在處境艱難，但我可以保證，這只是暫時的。”

“恕我直言，棲川小姐眼前擺的這一局棋太大了。”莫雲卿說道，“覬覦畢功於一役，最後往往會一敗塗地。”

“這不勞莫先生費心。”棲川涼子自信的一笑，轉而說道，“今天請莫先生來，是有件事要告訴您，我們已經安排您的太太和兒子去日本。半個月後，他們就可以乘帶著一張三菱銀行的絕支票，乘船去長崎。我們在那裏安排了一所別苑，他們……”

不等她這話說完，莫雲卿便接過話來說道：“過去，在中國，若是被判了死罪，臨刑前，便會有一頓豐盛的飯食。看來棲川小姐今天叫我來，是要叫我吃斷頭飯吶。”

“莫先生誤會了。”棲川涼子說道，“我們只是需要莫先生犧牲暫時的自由。用不了多久，我保證，您不僅能夠重獲自由，更能得到您想得到的一切。到那時，我會幫助您和泓義會重新控制公共租界。”

莫雲卿不屑的一笑，“如果我不答應呢？”

“莫先生想利用鄭先生暗殺顧顥澤，自己從中漁利這事就不擔心被泓義會的其他人知道嗎？”棲川涼子反問道。

“我利用過鄭祺峰嗎？”莫雲卿不以為然的一笑，“我只記得，我是一再的勸他不要親自暗殺顧顥澤，將這事交由我去辦，是他一意孤行，才送了性命，反倒是連累了泓義會。”

“就算是這樣。”棲川涼子說道，“如果您的家人失去我們的保護，您認為他們會安全嗎？”

莫雲卿一陣沈默，心知，如今人在棲川涼子的手中，自己終究是沒有選擇的餘地，畢竟他就只有這一個二字。思忖許久，猶豫地問道：“我怎麽才能相信你？”

“您必須相信我。”

莫雲卿又問道：“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麽？”

棲川涼子這時吩咐門外的人提了一只藤箱進來，說道，“我要您明天帶著這箱煙土去巡捕房自首，承認吳淞碼頭的火是您帶著泓義會的人放的。告訴他們，您是為了搶奪顧顥澤借用錦昕的貨夾帶的煙土，借機為鄭祺峰報仇，所以才放火燒了碼頭的倉庫。”

“我既然搶得了煙土，又有什麽理由去自投羅網？”莫雲卿反問道。

“如果顧顥澤綁架了您的家人，您不願交出煙土，於是他撕票。這難道不能成為您自首的理由嗎？”棲川涼子說道。

莫雲卿哼的一笑，繼而又是一陣宛然癲狂的笑聲。

棲川涼子靜靜地等著他那笑聲止了，才又接著說道：“以莫先生的機智，應該知道怎麽做。我們一定會保證您家人的安全，絕不會讓他落入別人的手中去對證。”

莫雲卿一只手緊緊地捏著膝蓋，說道：“你必須保證我兒子的安全，他才十歲，我只希望他去了日本做一個不問世事的閑人。”

“只要莫先生照我說的去做，您的意願我一定會為您達成。”棲川涼子說道。

“希望你信守承諾。”莫雲卿站起身來，提起那只藤箱，憤然一聲，“告辭了。”

莫雲卿走後，南野真司向棲川涼子說道：“您真的相信莫雲卿嗎？”

“莫雲卿不是一個值得相信的人。”棲川涼子說道，“但為了他的兒子，他沒有選擇。中國人太看重血脈的傳承，即便是再卑鄙的人，也會為了延續家族的血脈而舍棄自己。”

南野真司說道：“如果當初您沒有向顧顥澤透露消息，也許鄭祺峰的暗殺就不會失敗。現在，我們也不會有這樣的麻煩。”

“從涉谷雄失敗的那天起，鄭祺峰和泓義會這顆棋子就已經沒用了。”棲川涼子說道，“我們必須用一顆新的棋子來代替。”

南野真司又問道：“那這顆用來取代的棋子是誰？”

“陳墨瑄和顧顥澤，無論是誰，都是一顆比鄭祺峰更好的棋子。”棲川涼子說道。

“可現在他們已經是我們的敵人。”

“陳墨瑄和顧顥澤這樣驕傲的人，如果不能令他們經歷一次徹底的失敗，是不會放下他們的驕傲的。”棲川涼子說道，“而這一次，我不僅要壟斷上海的經濟，更要逆轉中國人對日本的抵觸。”

南野真司沈默地蹙眉一嘆。

“為什麽嘆氣？”棲川涼子問。

南野真司答道：“我曾經與中國人在戰場上有過許多次交戰。失敗只會激起他們的憤怒。即使身為弱者，他們也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弱小，只會尋求最後一搏的死亡，以自欺來證明自己的強大。”

“你說的是軍人。”棲川涼子說道，“而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商人和幫派。這些家族和幫派所以看重門戶之見，是因為他們心裏把家族看得重於一切，所有的榮辱都決定於他們身後的家族，為了延續家族，他們可以出賣一切。”

“看來對中國人的了解，涉谷先生……”

不等南野真司這話說完，棲川涼子便說道：“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說著，又取出支票簿，填了一張三菱銀行的支票，擺在南野真司的面前，“這張支票你盡快讓人送去沈佑庭那裏。現在，是用這顆棋子的時候了。”

南野真司見了，說道：“池田先生讓我提醒您，我們在上海的經濟戰略已經遭到質疑。不會再有後續的資金註入。”

棲川涼子自信地說道：“很快，我就會證明那些人的愚蠢。”

翌日，莫雲卿聯絡了幾家報社，放出他將自首的消息。緊接著，便去了中央巡捕房，在門前面對趕到的記者，依照昨夜棲川涼子交代的，公開承認是此前打探到顧顥澤借著錦昕公司的貨夾帶煙土私運，為了搶這批煙土，且銷毀證據，這才放了那場大火。一時間，這一消息引來一片嘩然。畢竟此前封鎖吳淞碼頭的理由正是以有人私販煙土為名，符合莫雲卿的供詞所言。

緊接著，兩日後，棲川涼子又利用虹口的日本報館聯合幾家被收買的中國報社紛紛登出文章，文中各種暗示，將新陽公司塑造成吳淞碼頭縱火案中最大的受害者，更是將勳豪以及其他幾家與新陽合作的地產公司的停工也歸咎於此。

一時間，輿論的風向在各種猜測中再次偏轉。甚至有人傳出流言，眼下之事是陳家與日本商人之間的商業競爭，是陳墨瑄利用輿論將不相幹的社會人士用作獲勝的棋子。一夜之間，在一片猜疑、甚至指責聲中，輿論的爭鋒陷入了僵局。

接著，棲川涼子開始著手對付錦昕，在向沈佑庭供應了一萬噸稻米之後，其他被收買的糧商也開始紛紛下調米價。沈佑庭更是依照棲川涼子的吩咐於此推波助瀾，將懋昌在法租界各鋪面的米價隨之大幅下調。

接連的挫敗，加之米價下調的消息，陳墨瑄終於抑不住心裏的憤怒，在陳昕鴻的面前怒氣沖沖地說道：“我早就說過，沈佑庭這個人早晚是個隱患。眼下，那些過去與我們作對的糧商紛紛把米價壓得幾近無利可得，沈佑庭居然還在其中推波助瀾。”

陳昕鴻卻冷靜地說道：“這局面越是不利，便越要鎮定。若是為將的都亂了方寸，那軍心便是散了，還如何來逆轉局面吶？”

陳墨瑄於他這話中一陣沈默，冷靜下來，長嘆了一聲，“沈佑庭這個人視財如命，他這樣做唯有一種可能，就是被日本人收買了。如今這些糧商把米價調至接近進貨的價格，為的就是逼著錦昕入不敷出，借機拖垮我們。”

陳昕鴻卻是淡然一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福從何起？”陳墨瑄悻悻地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香煙。

陳昕鴻說道，“這件事並不難辦。倒是莫雲卿的自首，想來是受了日本人的要挾，他的那些話令近來的輿論於我們很是不利。接下來，要想憑借輿論扭轉局面已是有些牽強。要盡快再想辦法。否則真到積毀銷骨的那一刻，就來不及了。”

“可這糧價的事不解決，我們便要在錦昕投入更多的資金，難免要超出此前的預算。”陳墨瑄說，“而且如今的輿論，只怕是對銀行那邊也會有所影響，弄不好還會放緩接下來的兩筆貸款。”

“你啊，有時遇事還是慣於想著硬碰硬。你要知道，有些事，是無需針鋒相對的。”陳昕鴻說道，“這事情總要一件一件的來辦。生意上的事我終歸還是比你多了些閱歷。而攻心算計的事，你又勝我許多。所以今時起，我們要各行其是。糧價的事你不用再操心，我自有辦法解決。眼下你要做的是如何打消銀行那邊的顧慮，設法逆轉不利的輿論。此外，林書勳和葉逸凡日前就要與我碰個頭，我掛了電話過去，約了他們來家裏。今天你就替我接待他們，有些事與他們多加商議。”說著，頓了頓，又說道，“還有，這幾日的輿論想來於顧顥澤也影響不小，你也需盡快抽空與拜會一下。眼下這個時候，成敗就在於能否合縱。”

“那您呢？”陳墨瑄問。

“我自然是有我的事要去辦。”陳昕鴻說道，“眼下，我們各有分工，便要彼此信任。你記住，一心辦好你分內的事。”說著站起身來，讓徐湛湫備了車，出了門去。

陳昕鴻出了門便徑直去了霜竹苑，見著段晨峰，依舊是如平日一般談笑風生。

段晨峰見著他這般泰然自若，不禁問道：“近來的事我也是多有了解，陳先生這個時候還能如此平靜，莫不是已然胸有成竹？”

“人生在世，難免坎坷波折，無非是水來土堰。”陳昕鴻說著，又玩笑的一句，“倒是眼下外邊那些傳言，說顧顥澤借著錦昕的貨夾帶煙土私販。眼下段先生還肯見我，就不怕也惹上嫌疑嗎？”

段晨峰知他這是玩笑，便是一笑道：“陳先生說笑了。人言可畏，唯君子無懼。”說著又問道，“陳先生這個時候來見我，想來是有事與我商量。”

陳昕鴻點頭說道：“近來許多米鋪大幅下調米價的事，想來段先生也聽說了。”

段晨峰點頭道：“聽說了，以我所了解的，這米價中利已是薄得不能再薄了。想必是有人知道錦昕公司如今困於資金運轉，想借此落井下石，拖垮錦昕。”

“如今看來，從吳淞碼頭那場大火開始，此後所有的事都是日本人在背後操縱。”陳昕鴻說，“如果不能挺過這一劫，往後只怕這商界便要變天了。”

“那陳先生有什麽打算？”段晨峰問。

“其他的事我已交給墨瑄去辦了。”陳昕鴻接著說道，“眼下這米價的事，還需請段先生相助。如果段先生答應，我便會盡快從錦昕撥出一筆錢款交與段先生。”

段晨峰不解地問道：“您這意思是？”

陳昕鴻解釋道：“既然不惜自損來壓低糧價，那錦昕便正好少了運輸的煩瑣。”

段晨峰聽了，領會地笑道：“想來今天陳先生見我，是想借工會來幫這個忙？”

“正是。”陳昕鴻說道，“如今上海的工會有萬於人，只要每個人去這些糧商的每家米鋪買上十斤大米，這每家米鋪便要賣出去至少十萬斤大米。這樣算下來，短期傾銷賺得的薄利，也僅能維持其他的開支，更不要說往後的運營。我就逼著他們賣空糧倉，這樣也解了錦昕於貨源的燃眉之急。”

段晨峰點頭道：“陳先生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妥。”

“那就有勞段先生了。”陳昕鴻站起身來，拱手道，“我已安排湛湫打理此事，購糧的錢款已安排妥當。今天下午便會交與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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