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淞碼頭被封鎖已然有十多日，轉眼元宵已近。期間，盡管陳昕鴻兩度拜會英國領事，更是與工部局的幾個英國董事也有所交涉，卻是始終未能破例將囤積於碼頭倉庫的五萬噸稻米運離。

時下，吳淞碼頭盡管被封鎖，卻始終沒有派人未對貨船和倉庫進行有效的排查。更是在碼頭劃出警戒線，以臨時的木墻分割開來，年前到港的貨物與貨船依然封鎖，而年後其他的貨船照舊出入港口裝卸。

葉疏璃多方打聽，得知吳淞碼頭的封鎖並未有明確的截止時間。這天下午，葉疏璃便去了陳家，將她打探來的消息告訴了陳墨瑄與陳昕鴻。

陳墨瑄得知之後，即刻向陳昕鴻說道：“看來這件事可以確信，是有意針對新陽公司的那批木材。據我所知，這批木材分屬幾家地產公司，其中勳豪公司的訂貨最多。這些地產公司多已破土動工，如果沒有這批木材，工期必然延誤，甚至有可能停滯。”

陳昕鴻嘆道：“英國人的目的依然很清楚，就是想借此拖延。這樣看來，我們暫存在吳淞碼頭的稻米恐怕是很難運回來了。”

陳墨瑄點頭說道：“春節前後，吳淞碼頭的進出貨本就不多，英國人選在這個時間，想來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現在吳淞碼頭被扣押的貨，除了新陽公司的木材，就數錦昕的五萬噸稻米。眼下封鎖碼頭已然遭來質疑，所以英國人才會恢覆碼頭部分運營，這個時候若是破例讓我們將貨運離碼頭，日本人一定會借機制造不利於警務處、甚至工部局的輿論。英國人想來是有此考慮。”

徐湛湫一旁蹙眉說道：“如果我們的貨當初如期運到，沒有拖延，現在也沒有這些事。偏偏就趕上了這一回。”

葉疏璃聽了，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巧合看來也未必果真是巧合。”

陳墨瑄此時亦有所懷疑，接過話來說道：“如果這船運公司是受人所托，故意有所拖延，拖著錦昕下水，那這事就覆雜了。”

陳昕鴻猜測著他這話裏的意思說道：“你是懷疑有人故意安排我們的貨船延誤到港？”

陳墨瑄並未於此斷言，只說道：“以日本人如今在中國的情報網，事先知道警務處會有這次的行動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如果日本人真的知道，卻依然將大量的木材運抵吳淞港，這背後的目的絕對不簡單。”

“如果真是這樣，就必須加派人手盯著碼頭倉庫。”陳昕鴻說道，“我立刻聯絡碼頭工會。”

“碼頭如今被封鎖，碼頭工會的人也只能監視外圍和碼頭恢覆運營的地方。”陳墨瑄說，“所以碼頭被封鎖的地帶還必須設法安排人盯著。”

葉疏璃從旁說道：“不如去找顧顥澤想想辦法。”

“去找顧顥澤是免不了的，但這始終都是被動的做法。只能是防備別人做手腳在我們的貨中混入煙土構陷我們。”陳墨瑄說著，又看著陳昕鴻，“眼下，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辦，向工部局和英國領事那邊提出建議，讓緝私營的人先對我們的貨進行排查，畢竟大米不像其他貨物，萬一受潮，便有發黴的隱患，這一點明面上也說得過去。只要緝私營對我們的貨排查過後，便能順理成章的運離碼頭倉庫。”

“現在看來也只能是這樣了。”陳昕鴻點頭道，“雖說這要耽誤許多時間，損失一些貨物，但也好過把貨遙遙無期的押在人家那裏。”

幾日後，顧顥澤受陳墨瑄所托，通過此前在緝私營收買的人於倉庫加強監控。碼頭工會也派了人暗中盯著進出碼頭的各個路口。

陳昕鴻又借由商會出面，與英國領事和工部局的幾個董事談妥，安排緝私營對碼頭倉庫先行排查。另一邊，徐湛湫也已安排卡車，準備翌日便將第一批排查過的貨從碼頭倉庫重新封包運出。

然而就在這天晚上，吳淞碼頭卻忽然一場大火，連帶著爆炸，火勢迅速蔓延，盡管火政處收到消息，緊急調派消防隊前往碼頭，但途中卻又遭遇設置的路障，幾經周折趕到火場，火勢已然失去控制。幸虧這晚正逢一場雨，火勢才未波及周邊。

陳墨瑄收到消息，即刻與徐湛湫趕往火場，到時已是淩晨三點，瓢潑的雨中，碼頭上許多地方依然可見火光。就在陳墨瑄欲開車趕往倉庫時，卻被一隊緝私營的人攔住，其中一個領頭的人走上前來，待陳墨瑄放下車窗，低下頭，湊近望了一眼車裏，認出陳墨瑄，這才說道：“陳先生，火勢還沒有完全控制，這裏很危險。”

陳墨瑄側身問道：“倉庫那邊怎麽樣？”

“這火就是從倉庫那邊燒起來的，我在消防隊有兄弟，已經讓他們先趕去倉庫滅火了。”這人說著又左右看了一眼，幾乎是將頭伸進車裏，小聲說道，“我是顧先生的人。今晚這事恐怕是有人縱火，這裏不安全。”

“我要去倉庫那裏看看。”陳墨瑄說，“勞煩你通融通融。”

那人卻勸道：“縱火的人恐怕來頭不小。這火應該是爆燃引起的，像是有人把炸藥和火油綁在一起放的火。我已然讓人給顧先生掛了電話，韓探目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派人來。您不如等巡捕到了再去倉庫。”

徐湛湫聽了，從旁勸道：“少爺，您還是在這裏等等吧，萬一真的有人縱火，說不定還有別的目的。不如我先去倉庫那邊看看。”說著便要走下車去。

陳墨瑄這時又阻止道：“徐叔，等等。”說著，又向車外的人問道，“新陽公司的貨在倉庫還是在船上？”

“在船上，到港就沒卸過貨。”

陳墨瑄問道：“那這火只燒了碼頭，還是連帶著停泊的貨船也燒了？”

“眼下刮的是西北風，雖說風勢不大，但這火勢不小，下風口的許多貨船都著火了。不只是封鎖的地方，新到港的貨船許多也著了火。”那人答道，“新陽公司的貨船停泊的位置想來也是免不了。”

陳墨瑄一陣思忖，又向徐湛湫說道：“徐叔，您還是先去一趟碼頭工會那邊，先看看他們有沒有抓著可疑的人。再掛一通電話讓夏剡去查一查新陽公司這批木材有多少方，再讓他帶著相機過來。”說著，拿起卡在車座旁邊的雨傘，推開車門下了車，與方才車外的人走去路邊，看著雨中漸遠的車尾燈，問道：“今晚這碼頭有什麽異常嗎？”

“碼頭上倒沒什麽異常。”那人想了想又說道，“不過，聽消防隊的人說，他們來的時候，路上不知道什麽人設了幾處路障，耽誤了許多時間。”

陳墨瑄又問道：“那除了水警營和緝私營，還有些什麽人進出碼頭？”

那人搖頭道：“照例，天黑後除了看守，閑雜的人都得離開碼頭。封鎖的地帶，除了水警營就是緝私營就更沒有其他人了。”說著又刻意強調了一句，“就算是這裏邊的人有人想縱火，也不大可能。”

“怎麽說？”

“今晚不過就是尋常的風，照這火勢看，沒有幾十公斤火藥和火油，燃不了這麽快，而且這火也不是一處燃起來的。如果是水警營和緝私營中有人縱火，除非事先就把這幾十公斤火藥和火油藏在碼頭上，顯然做不到。”那人說道，“且不說要把這些東西帶進來又藏好，還要不被人發現，就說縱火，也得一個一個去安放，除非是好幾個人同時在各處引燃。這麽多人一時擅離職守，不可能不被發現。”

“那若是定時炸藥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人說道，“自從這裏封鎖之後，各隊都是由上邊臨時安排值守時間和地點，並不是固定的。若是用了定時炸藥，弄不好就會把自己賠進去。要是中途找個理由溜了，事發之後也難免嫌疑。可突發大火之後，我們就即刻撤離，各自集合清點了人數，一個不少。”

陳墨瑄又問道：“那依你看，這縱火的人是怎麽混進來的？”

“我看，說不定是從水路來的。”那人湊近了小聲說道，“我在緝私營也幹了有些年，過去就常有走私的貨船雇了水性好的人，在船到港前，用油布包裹煙土潛水分開帶走。這些人水性好得很，而且吃這行飯，便有躲避搜查的本事。我們雖是有人巡邏，但畢竟是這麽大一個碼頭，能叫他們鉆著空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陳墨瑄盡管聽著他這話也不無道理，卻也並未就此打消懷疑。只不過這人是顧顥澤的人，不便於他面前說太多懷疑的話，於是只點了點頭，掏出一包香煙，遞了一支過去，又取出打火機。

那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向後摘下雨衣的兜帽，湊近陳墨瑄的傘下，抿著煙在火苗上用力吸了兩口，只是轉眼，那煙便又沾了水，斷成了兩截。

陳墨瑄索性將煙盒塞去他那手中，“這些天辛苦你們了。”

那人接過陳墨瑄遞來的煙盒很是精致，借光又見著是金色的，於是故作不經意的拿指甲在那側邊用力一掐，掐出一道印痕，一面歡喜地塞進口袋裏，一面笑著一聲，“您客氣了。顧先生交代的事，我們自然是不敢懈怠，只不過也終歸是有些力不從心，眼下出了這樣的事，還要勞煩陳先生在顧先生面前說幾句好話。”

陳墨瑄笑著點了點頭，“這有人要縱火，終歸是防不勝防。也怪不得你們。”

淩晨五點，雨勢漸弱，轉眼便已淅瀝，天色微明時，陣陣的風過，雲層漸漸的散開，儼然一座座孤島浮在天上。

此時碼頭上已然不見火光，唯有許多廢墟中還在燜燒的雜物冒著陣陣的青煙，彌漫一片愈發濃重的焦糊的味道。

韓休辰親自帶著巡捕趕到之後，便分散於碼頭各處搜查線索。陳墨瑄始卻終獨自站在原地，也未去倉庫。直至夏剡趕到，這才尋了一個緝私營的人，帶路去到裝載新陽公司木材的船停泊之處。見著眼前亦是一片狼藉，顯然是風向所致，直教碼頭上的火也波及到了停泊的貨船，有的船只甚至已然沈沒，水面還飄浮著滿是焦黑的木材。

“把這裏每一處都拍下來。”陳墨瑄說道。

夏剡對著水面一面拍照，一面說道：“少爺，我查了新陽公司的貨單，就算經了大火，應該也不止這些。”說著，又指著水面的幾處圓木，“你看，那些木頭上的痕跡，不像是火燒過的，倒像是受到沖擊。”

陳墨瑄尋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於他的判斷並無異議，卻也沒有說話。

這時，徐湛湫便趕了來，匆匆地下了車，說道：“我在碼頭工會那邊打聽過了，昨晚出入碼頭的各個路口都沒有見著可疑的人。此外，我已聯絡碼頭公司，他們會盡快調配人手，興許倉庫裏還能剩下一些沒被火燒過稻米，送去工廠篩選加工之後，興許還能低價出售。”

“既然是人為縱火，便是有所目的，恐怕是剩不下什麽了。”陳墨瑄蹙眉說道：“英國人這一回是作繭自縛。新陽公司的船到港就沒有卸貨，多半是日本人料到封鎖港口就是為了拖延時間，不會真的排查貨物，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有運來與貨單等量的木材。昨夜這場大火，燒了錦昕的貨，而新陽公司卻能得著保險公司的賠償，是只賺不賠的生意。加之這場火又是水警營和緝私營的失職。我們就算查到證據，恐怕英國人也會任我們公開真相，否則這所有的失誤都會歸咎於英國人。”

“眼下只能拜托韓休辰加緊調查，確定這是人為縱火，才能盡快從保險公司拿到賠償金。”徐湛湫說道。

陳墨瑄搖頭說道：“錦昕公司歷來是在易安公司投保，如果要逼著易安賠償錦昕這五萬噸稻米的損失，易安公司難免會陷入周轉困難，一旦周轉困難，就會令投保的商家對易安失去信心，轉投其他保險公司，這是個惡性循環。何況，這碼頭燒了這麽多船，其中還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易安公司投了保的。想來父親是不會在這個時候為了錦昕去逼葉逸凡的。”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徐湛湫問。

“只能先設法向銀行貸款。”陳墨瑄說，“而我更擔心的，是日本人這般精心策劃，眼下說不定只是一個開端。”

“您的意思是……”徐湛湫猜測著說道，“日本人接下來會對合生公司下手？”

陳墨瑄說道：“不只是合生公司，還有陳家名下的其他公司，甚至我們入股的其他公司。接下來，恐怕他們要火燒連環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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