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葉疏璃收到消息，得知靜安寺路附近發生火並，且又聽說陳墨瑄與顧顥澤這晚方才去過怡樂都，只覺這兩件事不像是巧合，便急著往陳公館掛了一通電話。可接電話的卻是黎秋茵，且電話裏她又似乎只知道陳墨瑄陪顧顥澤去了怡樂都歌舞廳，其他的事並不知曉。葉疏璃擔心言語有失，反倒多一個人擔心，便是也沒有細說。倒是黎秋茵末了又問了一句，“你今晚有空嗎？”

葉疏璃看了一眼櫃上的座鐘，已近淩晨，只覺是聽不明白她這話裏的用意，一時也不知如何答她。

黎秋茵這時又說了一句，“你若是有空，我便讓人去接你過來。今晚也不知是怎麽了，總覺著睡不著，想尋個人說說話。”

葉疏璃此時也是憂心忡忡，她雖是擔心陳墨瑄，卻也清楚，若是自己這個時候趕去靜安寺路，非但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添亂。於是便答應了。

淩晨一點，葉疏璃被接到了陳公館，見著樓下的正廳裏燈火通明，公館的傭人大多也未休息，於是料想，這大概是靜安寺路附近火並的消息已經有人傳了來。於是跟隨傭人去了偏廳，見著陳昕鴻與黎秋茵，便是也顧不上禮數，甚至不等黎秋茵一聲招呼，便問道：“墨瑄不在家裏嗎？”

黎秋茵早已料到她多半是收到了靜安寺路附近發生火並的消息，於是說道：“先過來坐。”說著，又吩咐家裏的傭人去備了果盤。

只是她雖是這般泰然自若，葉疏璃卻依舊是從她那眉目間看出一絲憂心的神色，不免問道：“是墨瑄出了什麽事嗎？”

“你先請坐。”陳昕鴻這時說道，“墨瑄與顧顥澤在一起，想來出不了什麽事。”

“是不是……”葉疏璃這話方才出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便是又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尋了一張側邊的沙發坐下來。

黎秋茵朝著近她的地方坐了坐，微笑著說道：“看來我們知道的事，你也是已然猜到了。”

葉疏璃聽她這話裏的意思，足以篤定這晚的火並，陳墨瑄是在其中，只是察言觀色，又覺著並非就出了什麽意外。

陳昕鴻這時又說道：“我們也在等消息。”說著又看了一眼始終握在手中的懷表，“想來該是快了。”

這時，正廳裏有人傳了話來，說是有巡捕房掛來的電話。

陳昕鴻聽了，驀地站起身來，也顧不著禮數，便是緊著腳步往正廳去了。

黎秋茵見了，不免擔心地一句，“慢些走，當心摔了。”她雖是這樣說，一雙手卻是緊張地握著，始終盯著偏廳的那道門。

不多時，陳昕鴻回轉來，卻是站在偏廳的門外，說了一句，“巡捕房傳了話來，今晚鄭祺峰帶人暗殺顧顥澤，墨瑄也在場，所以需在巡捕房做了筆錄才好回來。”

黎秋茵和葉疏璃聽了，雙雙長籲了一口氣。

陳昕鴻這時又說道：“時間也不早了，我先上樓去睡了，就不陪你們了。”他這般說著，甚至也未與葉疏璃有所客套的招呼，便轉身走了。

黎秋茵見著陳昕鴻於葉疏璃的冷淡，於是又溫婉的一笑，說道：“墨瑄他這個父親就是這麽個性情，葉小姐不必計較。這男人吶，什麽時候都免不了顧著一張面子，天塌了都面不改色的鎮靜，心裏卻是不知道急成了什麽樣子，把平日裏最講究的禮數都忘了。”

葉疏璃心知她這話不過是寬慰自己，只是她這骨子裏本也是傲氣的性情，眼下於陳墨瑄沒了擔心，便是又覺著叫陳昕鴻的冷漠傷了自尊，“我知道，墨瑄與沈小姐的婚事是陳先生定下的，如今讓我給攪了，陳先生定然是覺著我不是什麽正經的人。”

黎秋茵聽出她這話裏那一絲怨氣，於是笑著說道：“這情愛也好，婚姻也罷，終歸是兩個人的事。你與墨瑄相處和睦才是最重要的。”說著，話音又低了幾分，宛然悄聲說道，“何況，墨瑄和沈若晞的婚事，我是一早便反對的。不說以我對墨瑄的了解，他定然不會喜歡若晞。就說我，也是不大喜歡若晞那性情的。倒是見了你，我便是篤定，才是能與墨瑄過一輩子的人。”

葉疏璃聽著這話，又不免幾分舒心，便也不去掩飾，欣然的一笑。

黎秋茵這時又淺淺一嘆，說道：“其實墨瑄本不是風流的性情，不過是故作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給人看的。往後有些事，你說他是應該的，只是也不必多去與他計較。畢竟，這生意場上，要藏住心思不叫人摸著底，便是難免要戴著一張面具做給人看。”

葉疏璃知道她這話裏的意思，“我了解墨瑄，縱然是往後，他去那些風月場應酬，我也是不會多說什麽的。”

“這話我是信的。若非如此，你也不會許了他。”黎秋茵這般說著，又一笑，轉而說道，“我是覺著，你們這婚事也不好再拖了。”

葉疏璃清楚她這言語中的暗示，說道：“我已然托律師辦理出讓怡樂都股份的事。且我也答應了墨瑄，賣了怡樂都的股份便當作我的嫁妝。”

黎秋茵聽了，蹙起眉心，責怪地說道：“這個墨瑄也真是，哪裏好叫他把便宜都占了去。”說著握起葉疏璃的一雙手來，“如今你在上海又沒有什麽親戚長輩，嫁人這樣的事，怎麽好叫你自己去籌備嫁妝？你若是覺著果真與我親近，這個嫁妝便是有我來替你準備。”

“那怎麽好。”

黎秋茵眉心一挑，故作責怪地說道：“難道你是覺著與我不親近嗎？”

“當然不是。”

“那就好。”黎秋茵一笑，“嫁妝的事你便不必去操心了，我定然會替你安排妥當，不會叫你在墨瑄面前低他一分。”

葉疏璃聽著她這言語間的關愛，不禁一時哽咽，眼中一紅，竟是說不出話來。

黎秋茵伸出手去，輕拭著她眼角的一滴清淚，關切地問道：“怎麽了？”

葉疏璃微微一搖頭，“只是想起幼時的事。家母去世得早，父親又娶了幾房，家裏從來沒有人於我這般在意。”

黎秋茵聽了，不禁一嘆，伸出一雙手，將她側擁在懷裏，“這人啊，有失便有得，若不是你過去吃了許多苦，想來今時也不會變得這般善解人意。”言語間，輕撫著她的後頸，“往後，我是墨瑄的母親，便也是你的母親。”說著，又未免她再想起過去的傷心事，便又轉了話題，聊了許多平日裏的趣事，又借此從各自栽花的心得聊到人情世故，只覺是有不少投機之處，竟是忘了時間。

淩晨三點，陳墨瑄由巡捕房回到家裏，過了門廳，見著正廳裏只亮了幾盞壁燈，心想家裏人應是都睡下了，正要上樓回房間，替他開門的男仆這時卻說道：“少爺，太太還在偏廳裏，有位葉小姐來了。”

陳墨瑄聽他提到葉小姐，便是想到了葉疏璃，於是說了一句，“你去休息吧，我去看看。”說著，便徑直往偏廳去了，輕輕推開兩道柚木門，見著黎秋茵，一聲，“姆媽。”

黎秋茵站起身來迎了上去，上下仔細的打量著他，說道：“回來了，沒受傷吧。”

陳墨瑄搖頭一笑，又望去隨後跟來的葉疏璃，小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是我讓人接葉小姐過來的。”黎秋茵笑著回頭望了一眼，又向陳墨瑄說道，“你啊，盡叫人為你操心。”

“我這不是沒事嗎？”陳墨瑄半開玩笑地說道，“以我的心智，若不是算計得滴水不漏，又怎麽會以身犯險呢？”

黎秋茵一笑，卻依舊是捏了捏他的兩只胳膊，生怕他是有傷瞞著自己，見也沒發現他哪裏有傷，這才放下心來，故作驚訝地一句，“你這面色怎麽看著有些黃？”

她這話倒是叫葉疏璃不禁擔心起來，走上前細看了一眼他那張臉，卻也沒見著泛黃。

黎秋茵這時又說道：“叫這燈光照著，還金燦燦的。”

陳墨瑄叫她這話說得忍俊不禁，“您不就是想說我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嗎？”

他這話一出，便是連葉疏璃也跟著啞然失笑。

“知道就好。”黎秋茵哼的一笑，又轉而說道，“葉小姐陪著我在這裏等了你一晚上，想來與你也有些話說，我就不在這裏礙你們的事了。不過也別說太久，都早些休息。我一會兒去讓人替葉小姐安排一個房間。”

“知道了。”陳墨瑄一點頭。

黎秋茵這又轉身，握起葉疏璃的一只手，在她那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默然一笑，便轉身出了門去。

待黎秋茵離開，陳墨瑄便又走去輕輕合上偏廳的門，這才回到葉疏璃的面前，溫柔的一聲，“讓你擔心了。”

“我可不是擔心你。”葉疏璃卻是嬌嗔的一句，“我是怕叫你連累了還不知道，所以來你家裏避避風頭。”

“這麽說，我倒是自作多情了。”陳墨瑄一笑，“原來你不是在等我，是來與你未來的婆婆交心的。”

“也沒錯。”葉疏璃接過話來說道，“若不是聽伯母說，我還真不知道，我若是不嫁你，你便是要去做和尚的。”

“你這謊話也為免編得太唐突了。”陳墨瑄故作一臉狐疑，“怎麽聽這也不是我母親會說的話。我在外邊風花雪月，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嫁了我，她是清楚得很。”

“可伯母說，要替我準備嫁妝。”葉疏璃故作得意地笑道，“你說，在伯母眼裏是看你重些，還是看我重些？”

“愛屋及烏罷了。”陳墨瑄不以為然的一笑。

“就算是愛屋及烏，那也是怕你得不著我。”

陳墨瑄這時不再與她玩笑，拉起她的一只手來，走去隔著偏院的門前，將那門推開，入得院中。

此時月已西斜，擡眼已是望不見它，唯見一抹月光灑落東墻，落下一片斑駁的樹影。

入冬的風已然微寒，陣陣的吹過，蕭瑟、寒涼。葉疏璃於胸前攏了攏裘皮的披肩，卻也禁不住細微一陣顫抖。

陳墨瑄見了，解開風衣的紐扣，扯著衣襟將柔弱細風的她攏在懷裏，握起她一雙微涼的手，深情的一聲，“疏璃……”

他這話音方起，葉疏璃卻偎於懷中細聲一句，“你我何時才能得著一分恬靜？不問世事，不負韶華。”

陳墨瑄一時無言以對，許久，方才溫柔的一聲，“近了。”

葉疏璃輕推於他的胸前，直起身來，仰望蒼茫的夜色，“有時，我倒願你果真是人言的風流，不務正業，終也好過處處涉險。”

陳墨瑄覆又將她擁在懷裏，“果真是那樣，想來你於我便是早就不屑了。”

“楚熙然答應過我，不會讓你牽連進來，可他還是食言了。”葉疏璃說，“這亂世，獨善其身尚且不易……”

不等她這話說完，他便驀地深深吻去她那微涼的唇上。

葉疏璃於這一吻落下淚來，將側臉貼去他那肩上，在他耳邊細聲淺吟，“欲語訴盡相思意，奈何夢醒嘆伶仃。”

“你還記著？”

“你填的詞我又怎麽會忘記。”葉疏璃說道，“如今，這詞裏已不是你的心思，卻是成了我夜夜的憂心。”

“你還不了解我嗎？”陳墨瑄故作自信的一笑，“以我的心智……”

葉疏璃不待他說下去，便說道：“你不覺著，近來這話說得太多了嗎？如今你這心裏大概也未必還剩多少自信。”言語間，又擡起頭來，脈脈地望著他，“我知道，你想去做的事，便是任我也阻止不了。我不求你放下，只求我於你的憂心是杞天之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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