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祺峰於暗殺顧顥澤這事原本安排的十分謹慎，就連跟隨他實施暗殺的人，莫雲卿也一早銷毀了他們的門生貼，更是各扣了他們一個家人作為人質。如此正是為了萬一他們中間有人落在顧顥澤手裏，也會一口咬定自己與泓義會無關，充其量也不過就是鄭祺峰自己顧了人去尋私仇。

可千算萬算終是算不過變數，這其中一個人的兒子雖被扣為人質，家裏卻是娶了兩房。這填房原本是四馬路的長三妓女，生得有幾分姿色，幼是讀過些書，也識得一點曲藝，相比尋常的妓女更是少了幾分風塵氣。便叫他娶了回來，卻也不是正經娶回來的，畢竟娶了這樣一個女人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便是藏在家裏養著。眼下，丈夫沒了，被綁去的又是大太太的兒子，而這大太太平日裏又沒少叫她吃苦頭。且不說如此，就說她也沒個名分，往後只怕是難免又要叫大太太趕出門去。

方煜霆本就是做的煙花柳巷的生意，要打探出這個人來便不是難事。於是派人將這個女人帶了來，給了她許多好處，又答應管她餘生衣食無憂。於是她便聽從方煜霆的安排，跑去巡捕房認了屍首，更是將他在泓義會的身份都抖落了出來。

此後，顧顥澤得了這個由頭，便是與方煜霆聯手，一面利用幫派勢力在公共租界大肆清掃泓義會的地盤，一面暗中指使韓休辰拉攏公共租界其他華捕探長。

但泓義會畢竟在公共租界盤踞多年，這公共租界許多生意都與之有著利益糾葛。盡管鄭祺峰死後，在正青社的打壓下漸已勢弱，但莫雲卿卻始終在暗裏操控與之對持，令泓義會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且英國人也不想任由顧顥澤在公共租界做大，暗中控制著警務處的水警營與緝私營，給了莫雲卿些許便利，於公共租界租借各處碼頭進出貨物，勉強維持著泓義會。

轉眼，新年將近，縱然許多人家都已早早的在天井裏刮起了燈籠，新買了青綠的盆栽，盼著來年多添幾分喜氣。可偏偏年前卻又是連日的陰雨，陰晦的天氣。

小年這天，棲川涼子備了兩份禮去了葉梓渝的住處。

葉梓渝見著她攜禮前來，以為她這是弄錯了習俗，說道：“小年是不必拜年的。”

棲川涼子卻說道：“我是來邀請你陪我去拜訪一個人。”

葉梓渝不解地問道：“誰？”

“沈佑庭。”棲川涼子說道。

葉梓渝蹙眉一句，“我今晚要回家裏，怕是不能陪你去沈家。何況，此前選美投票的事，與沈若晞的誤會方才過去，我也不想再節外生枝。”

“這麽說，你對秦雪頤是真的已經放下了？”

“這是我的事。”葉梓渝不耐煩地說道，“你我之間只是生意上的交情，我的私事不需要別人費心。”

棲川涼子又轉而說道：“顧顥澤的人在打探新陽公司的貨源。我猜這兩個月來，陳墨瑄沒有與你聯絡，應該是知道了你的貨源。難道你不想消除他對你的誤會嗎？”

“就算墨瑄於我有誤會，與去沈家又有什麽關系？”

棲川涼子接著說道，“沈佑庭與陳家的關系十分親密。借助他，會更容易消除陳墨瑄對你的誤會。”

葉梓渝狐疑的看著她。

棲川涼子接著說道：“陳墨瑄對你的誤會中也有對我的誤會。”

“你究竟想做什麽？”

棲川涼子又故作任性地說道：“我喜歡陳墨瑄，所以我不能讓他對我有任何的誤會。”

葉梓渝不禁哼的一笑。

棲川涼子說道：“之前鄭祺峰意圖借抓捕革命黨查封合生公司的事你應該還記得。是我從涉谷雄那裏探聽到消息，事先告訴了陳墨瑄，他才能及時的化險為夷。”

葉梓渝思前想後，於她這話也是信了幾分，只是轉而又說道：“可你該知道，陳墨瑄喜歡的人是葉疏璃，且他們的婚期已然定了，就在下個月。即便你真的是喜歡他，也不過是徒勞無益。”

“我喜歡他並不意味著我要得到他，但我不能讓他對我心存誤會。”棲川涼子說道，“你是他的朋友，難道你不在乎因為誤會失去朋友嗎？”

葉梓渝一陣猶豫，“既然你之前幫過他，想來你去與他解釋，他也未必聽不進去。”

“你了解陳墨瑄，他認為的事，會相信別人的解釋嗎？”棲川涼子說道，“除非沈佑庭旁敲側擊，拿出一些佐證。否則，恐怕陳墨瑄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給我。”

葉梓渝只覺她這話也不無道理，且此前這兩個月陳墨瑄一直未與他聯絡，就是他掛了電話去陳家，他也總不在家裏。想著他興許果真是因為誤會才避著自己。於是便也沒再拒絕，與棲川涼子一道去了沈公館。

沈佑庭得知葉梓渝登門，不免誤會他是真的對沈若晞有所心儀，此前礙於流言，所以才許久沒與沈若晞聯絡。何況，如今沈家與陳家的親事已然不了了之，加之陳墨瑄婚期已定，這個時候，他忽然來拜訪，便越發叫他覺著是這麽回事。心想，葉家雖不及陳家，但也是名門旺族，這門親事若是能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於是一面讓人把沈若晞叫下樓來，一面吩咐管家取出英山雲霧茶，於偏廳備了茶點。沈佑庭更是親自走去正廳裏迎接。

沈佑庭見著葉梓渝本是一臉高興，只是見著他身邊由跟著那個棲川涼子，便是又不免於他們之間的關系有些猜測。於是那張笑臉又變得幾分牽強，說道：“梓渝啊，上回一別，你這還是頭一回來我這裏。”

葉梓渝接過話來說道：“此前有些誤會，所以一直也不敢來打擾。怕外邊那些好事的人又傳出什麽流言，對若晞不好。”

沈佑庭於是借著這話又試探地說道：“你這話也對，想來那些流言對你們也有所影響。”

棲川涼子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鞠躬說道：“沈先生誤會了，我和梓渝只是生意上的朋友。”

沈佑庭聽著這話，不免一絲欣喜，故作歉意地笑道：“是我妄加猜測了。”說著，又側身一句，“兩位這邊請。”

三人在偏廳坐下來，閑聊了幾句，傭人又傳了話來，說是沈若晞下了樓便去後院陪秦雪頤了。

沈佑庭清楚，沈若晞對秦雪頤素來就有不少芥蒂，雖說近來兩人的關系好了許多，卻也並非就真的能和於一處。她如此不過又是任性，想逃開應酬罷了，於是一臉歉意地說道：“我這個若晞啊，從小任性，兩位不要介意。”

棲川涼子適時的接過話來說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拜托沈先生。”說著又看了一眼葉梓渝。

於她這用意，葉梓渝是了然於心，且此時聽說秦雪頤在後院，便也迫不及待的想去看她一眼，於是向沈佑庭說道：“沈伯父，恐怕是此前那些流言，若晞於我有些怪罪，我看，我還是去與她解釋一下的好。”

沈佑庭自是希望他能與沈若晞多接觸，笑道：“若晞想來不是怪你，我看她是有話想對你說又不想叫我聽見。你去吧。”

“那我便失陪了。”葉梓渝說著站起身來，由傭人領著去了後院。

待他離開之後，沈佑庭又向棲川涼子問道：“棲川小姐方才說有事相托，不知是何事？”

棲川涼子卻並未答他，只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仆。

沈佑庭見了，於是領會的將男仆支了出去，這才又笑道：“現在應該可以說了。”

棲川涼子點頭說道：“您應該是誤會了我和梓渝的關系。我們只是生意上的朋友，是我的投資令他開辦了新陽貿易公司，並且為他提供廉價優質的貨源。”

沈佑庭並未聽明白她這話裏的用意，敷衍的接過話來說道：“原來棲川小姐也是商人。”

棲川涼子又說道：“沈先生既然當初離開錦昕公司，創辦懋昌公司，應該也是心懷宏圖的人。”

“宏圖不敢當。”沈佑庭一笑，“如今經營懋昌，已是心力交瘁。”

棲川涼子亦是一笑，“不知沈先生這話是謙虛，還是甘心受制於人？”

“我不明白棲川小姐的意思。”

棲川涼子轉而問道：“難道沈先生甘心這樣一直受制於陳家嗎？”

沈佑庭笑道：“這話為免有些唐突了。我與陳昕鴻是多年的交情，我離開錦昕創辦懋昌，一直以來也是得益於陳家的幫扶。”

棲川涼子卻不以為然地說道：“據我所知，今年各地遭災，收成遠不及往年，收糧的價格始終見漲，可陳昕鴻卻控制著錦昕與懋昌的鋪面售出的糧價，僅僅微幅上調，沈先生難道就沒有算過，這其中會帶來多少損失嗎？”

沈佑庭說道：“你這樣說，想來是不清楚，我與陳昕鴻有約在先，懋昌協同錦昕控制糧價，此間若有損失，錦昕公司於我的供貨價格會有所下調。”

棲川涼子不以為然的一笑，“但終究彌補不了所有的損失。而且，在外人看來，只會認為您在受陳昕鴻的恩惠。難道沈先生就沒有想過，陳家的生意涉及各行各業，陳昕鴻不過是借助糧油生意來換聲譽，借著這聲譽在其他地方卻是日進鬥金。沈先生就甘願這樣替人做了嫁衣，自己卻被外人說成是靠著陳家維持懋昌嗎？”

沈佑庭不免一陣沈默，畢竟棲川涼子說的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困擾。

“而且，只要遇上災年，您就難免損失。如果明年也是災年，您什麽時候才能止損呢？”棲川涼子說道，“原本是能夠憑著儲備的糧油大賺一筆的機會，結果卻適得其反。拿著自己的損失去成就了陳昕鴻的聲譽，還要被人誤會您是仰仗陳家。不止如此，您還要為了陳昕鴻得罪其他糧商。難道您真的認為值得嗎？”

沈佑庭細細一陣思索，畢竟她這番話是句句都說到了心裏，此時於她的目的已是有所猜測，只是於陳家卻也始終有所顧忌。

棲川涼子看出他已然有所動心，於是又說道：“只要沈先生願意，我可以出資幫助您擺脫陳家的約束，更能夠幫助您成為上海最大的糧商。”

“這話說來倒是容易。”沈佑庭蹙眉說道，“陳家與江南各地的糧商都是世交，與安徽、湖南的許多糧商也交情不淺。如果我與陳昕鴻分道揚鑣，首先、這貨源便是最棘手的。”

“我可以從滿洲國為您調配貨源。”棲川涼子說道，“而且，我已派人去往各地與當地的糧商聯絡，以我的出價，沒有人會拒絕。而且，在上海，還有不少對陳昕鴻心懷不滿的糧商，他們已經與我達成了合作。”

沈佑庭不免問道：“這麽說，你是要以更高的價格收購糧食？那你從中又能得到什麽？”

棲川涼子說道，“為了壟斷，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因為它會在將來帶來無盡的利益。”

“這麽說，你是想借我和其他糧商排擠陳昕鴻，令錦昕沒有立足之地？”

“不，是我將會令陳家失去立足之地，讓您成為上海的糧油大亨。”棲川涼子說道。

“那棲川小姐打算怎麽幫我？”

“只要沈先生答應與我合作。”棲川涼子說道，“接下來的事，我會替您安排。”

沈佑庭又問道：“所謂無功不受祿，若是果真如你所說，我功成名就之後，你想得到的是什麽？”

“長遠的合作。”棲川涼子說，“如果我兌現了承諾，我希望沈先生同意，將你手中懋昌公司四成的股份轉讓給我。這個要求，我想對於沈先生不算過分。”

沈佑庭一笑，“除去其他股東和市面流通的股份，我讓出這四成的股份便是讓出了懋昌公司的控股權。”

棲川涼子說道：“既然我將幫您改變如今的處境，註資懋昌，提供貨源，幫助您成為上海最大的糧商。難道為自己留存一份保障，不合情理嗎？”

沈佑庭細細一想，笑道：“似乎說得過去。”

“既然是這樣，那我們之間的合作就算是達成了。”棲川涼子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張訂單，擺在沈佑庭的面前，“這是一萬噸大米的訂購合同，一個月後就會運抵上海。這訂金就當做是我的見面禮。”

“一言為定。”

“我們日本人信守承諾，希望沈先生也是信守承諾的人。”棲川涼子說道，“否則，我們不會放棄朋友，但也不會放過敵人。”

“棲川小姐多慮了。”沈佑庭卻是一笑，“就算你不相信我的為人，也該相信我不是會給自己制造麻煩的人。”

棲川涼子這時又問道：“那我也希望沈先生在得到這一萬噸大米之後，能夠讓我看到您的誠意。”

“棲川小姐的意思是？”

棲川涼子卻並未明示，只說道：“到時我會與您聯絡，還請沈先生務必與我合作。”

“一定。”

“那這件事，還請沈先生務必暫時保密。”

沈佑庭點頭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沈某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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