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瞿紹傑再次被捕之後，各家報社連日的新聞都於此事十分關註。盡管涉谷雄也買通了幾家報社，但終歸也是平息不了此次的風波。畢竟，鄭祺峰和莫雲卿曾多次去往涉谷雄家裏拜會。此後沒多久，鄭祺峰又動用巡捕房抓捕革命黨，借此大肆搜查合生公司。最後瞿紹傑又是逃脫之後於涉谷雄的家裏再次被捕。眼下，不論瞿紹傑的身份是否果真是革命黨，鄭祺峰與涉谷雄勾結構陷合生公司一事已然是成了定論。加之連日多篇報道，於整件事的細節抽絲剝繭，更是讓人不難猜測，這事的起因，是日本紗廠視合生公司為一顆眼中釘，故而涉谷雄才暗中指使鄭祺峰設下了這樣一個局。

早前的罷工罷市風波方平，這時又出了這樣一件事，涉谷雄自知這件事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只會愈加的不利。他心知，經歷這件事，工部局董事一職已是難保，眼下他所覬覦的，是如何能撇清這事與日本人的關系。

就在這個時候，棲川涼子去見了莫雲卿，又托他引見，與之一道去了鄭祺峰的家裏。

此時的鄭祺峰已是接連幾日足不出戶。眼下，英國人於他勾結涉谷雄已然有所猜忌，雖說還留著他華捕探目的位子，卻是令他停職待審。此間，又收到消息，韓休辰被調去了中央巡捕房，正於所有華捕進行審查。於鄭祺峰在巡捕房的人，更是早就拿著了他們的把柄，接下來被排擠出巡捕房不過是早晚的事。

鄭祺峰自知如今這步田地，不論是於英國人還是日本人，都儼然成了一顆棄子。而此前抓捕革命黨又是他領的頭，便愈發惶惶不可終日，總覺著革命黨會派人來暗殺。於是從泓義會挑出二十來個會使槍的心腹，將此前涉谷雄送的那些槍派發下去，守衛於鄭公館中。

這日，鄭祺峰聞聽棲川涼子前來拜會，不免有些意外，更是由此生出幾分僥幸。於是趕緊讓下人將她請去了偏廳。

入了偏廳，莫雲卿便向鄭祺峰介紹道：“這位是棲川涼子小姐，涉谷先生的得力助手。”

棲川涼子鞠躬一句，“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鄭祺峰故作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不緊不慢地一句，“請坐。”待莫雲卿與棲川涼子先後坐下，又接著問道：“不知棲川小姐前來，是涉谷先生有什麽交待嗎？”

棲川涼子直言說道：“我是來替鄭先生解圍的。”

“難得這個時候涉谷先生還記著我，鄭某倒是有些受寵若驚了。”鄭祺峰這話說來雖是動聽，可他這語氣叫人聽來卻是不無幾分怨氣。

棲川涼子故作誠懇地說道：“這次的事，是顧顥澤和陳墨瑄的陰謀，涉谷先生也是在意料之外，但鄭先生既然與我們是朋友……”

鄭祺峰不等她這話說完，便已急不可耐地問道：“那就說說涉谷先生究竟有什麽辦法能夠逆轉乾坤吧。”

棲川涼子也並未回答，只打開手中的風琴公文包，取出一張支票來，擺在鄭祺峰的面前。

“你這是什麽意思？”鄭祺峰看著那張支票，猜測著說道，“涉谷先生該不會是想叫我離開上海，接下來，便將這所有的事都推到我身上吧？”

棲川涼子一笑，“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變動，鄭先生應該聽說了。這次的事，鄭先生應該清楚，顧顥澤的目的就是要讓韓休辰頂替您接任華捕探目。”

“就算他韓休辰坐上那個位子又能怎麽樣？”鄭祺峰不以為然的一笑，“這公共租界畢竟是泓義會的地盤。即便我沒了華捕探目這個頭銜，在這公共租界，外面那些人以依然要看我的面子。”

“可是，那些潛伏在上海的革命黨會看您的面子嗎？”棲川涼子提醒道，“現在，他們大概已經在策劃刺殺您了吧。既然這是顧顥澤的陰謀，那一旦韓休辰控制了巡捕房，一定不會再對革命黨大肆搜捕。這些革命黨一旦有了喘息的機會，首先想到的應該就是暗殺您。”

鄭祺峰一陣沈默。

莫雲卿這時從旁勸道：“先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鄭祺峰看了他一眼，又看著面前那張支票，試探地說道：“這青山要留著，想來也是有條件的吧。”

“只要鄭先生在記者面前澄清這件事，由始至終都是您的安排，目的是利用抓捕革命黨，算計陳墨瑄和顧顥澤。”棲川涼子說道，“接下來，我們一定會保證您的安全。”

鄭祺峰聽到此，不免一陣大笑，“棲川小姐想來是忘了，這個瞿紹傑是在涉谷先生的家裏被捕的。難道我這樣說了，就能消除涉谷先生的嫌疑嗎？”

“嫌疑畢竟只是嫌疑，沒有確鑿的證據就沒有定論。”棲川涼子意味深長地說道，“您抓捕的革命黨現在只剩下一個瞿紹傑，如果他不是革命黨，而是被你利用，又被陳墨瑄收買，利用他來陷害涉谷先生，借此針對日本紗廠，為合生公司造勢呢？”

“棲川小姐這真是一個金蟬脫殼的妙計啊。”鄭祺峰冷冷一笑，說道：“可是棲川小姐不要忘了，這個瞿紹傑還在巡捕房押著，他未必會有這套說辭。”

“現在巡捕房不是還有鄭先生的人嗎？”棲川涼子話裏有話地說道。

“你是讓我去滅口？”鄭祺峰說著，又哼的一笑，“看來棲川小姐今天來，不是為我解圍的，而是用盡我這顆棋子最後一點用途，去替涉谷先生解圍的。”

棲川涼子於此也不辯解，只接著說道：“如果鄭先生答應，不只是這張支票，我們還會送您去日本。在京都的郊外有一處別院，院裏的櫻花……”

不待她說完，鄭祺峰便驀地一句，“你不必說了。”

棲川涼子並未理會，依舊接著說道：“鄭先生難道甘心就這樣被顧顥澤和陳墨瑄算計嗎？難道鄭先生就不想將來回到這裏，風雲再起嗎？”

鄭祺峰頹喪的一笑，“一顆棄子，何談風雲再起。”

“鄭先生錯了，以日本現在的軍力，占領中國不過是早晚的事。”棲川涼子說道，“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需要鄭先生這樣的人與我們合作，維持上海的穩定。”

“你認為這事之後，就算我將來回到上海，還有立足之地嗎？”

“這不過是一件小事，就像之前罷市罷工那樣，現在又還有誰會去提起呢？”棲川涼子這般說著，又不無幾分威逼的語氣說道，“希望鄭先生仔細考慮。時間緊迫，如果鄭先生猶豫得太久，不僅英國人不會幫您，革命黨要殺您，就是我們日本人也不會再對您像今天這樣客氣。”說著，便是已然站起身來。

莫雲卿即刻起身，勸道：“棲川小姐請留步。此事非同一般，鄭先生有所考慮，也是情理之中。”說著，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鄭祺峰。

鄭祺峰卻是默不作聲，緊鎖著眉心，也顧不上再掩飾心裏的糾結。

莫雲卿見了，於是又向棲川涼子勸道：“棲川小姐不妨再等等。”

“不用等了。”鄭祺峰再三思量之後，終是一嘆，“就照你說的。瞿紹傑我會讓人滅口，也會盡快向報社和英國人那邊承擔此事。但棲川小姐答應我的事，也希望不要食言。否則……”

“鄭先生放心。”棲川涼子說道，“您新的身份我已經通知領事館準備好了，到時候，我會派人安排您安全抵達日本。”

鄭祺峰也無心再多言，眼下落得這樣的地步，他雖是悔不當初，卻也是無可奈何，只能是任人擺布。只是他這心裏除了懊悔，還有著不甘，於陳墨瑄和顧顥澤更是痛恨之極。

莫雲卿於他是了解的，於是借故送棲川涼子，便是一道離開了鄭公館。

離開鄭公館之後，坐在車裏，又不禁向棲川涼子說道：“棲川小姐，眼下鄭先生已然失勢。顧顥澤又忙著周旋扶持韓休辰坐上公共租界華捕探目的位子。往後……”話說到此，故作憂心地一嘆，便又沒再說下去。

棲川涼子明白他這話裏的暗示，“沒了鄭先生，泓義會還在，而且，還有莫先生。只是，也如莫先生擔心的，顧顥澤這個人後患無窮。”

“的確如此。”

棲川涼子又說道：“涉谷先生將離開上海，在接替他的人到來之前，他掌管的一切事務都將由我負責。還望莫先生與我鼎力合作。”

“一定。”莫雲卿點頭一笑。

棲川涼子又接著問道：“以莫先生對鄭先生的了解，他會甘心這樣離開上海嗎？”

莫雲卿試探地問道：“我不明白棲川小姐的意思？”

棲川涼子說道，“這次的事，如果不是因為陳墨瑄和顧顥澤，鄭先生也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而且，顧顥澤也未必會就此罷手，接下來泓義會在公共租界應該會有許多麻煩。除非顧顥澤這個人從此消失。”

莫雲卿聽了，領會地一笑，“我明白了。”

這天下午，棲川涼子在回到西苑坊66號之後，發了一封電報，將此事的起因以及自己所做的善後處理做了匯報，且將擬好的檔案一式兩份，一份遞呈上級，一份加急寄往日本。接著，便又去了涉谷雄的宅邸。

此時，涉谷雄已然接到命令，不日便將啟程回東京述職，正廳裏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裏邊多是些近年搜羅的文玩古董。

棲川涼子到時，涉谷雄也並未讓人迎接，獨自坐在後院的門廊上，看著院裏那只橘貓，側倚著一只憑幾，一杯接一杯的飲著梅枝酒。

棲川涼子不急不緩的穿過屋內，走去門廊，與涉谷雄隔著一張矮桌跪坐下來，卻也沒有說話，只如他一般看著院裏那只橘貓。此刻、它正自得其樂的戲耍著一只毛線球。

涉谷雄側過臉來，已然微醉的他眼神似有幾分迷離的看著棲川涼子，話裏有話的一句，“真司已經兩天沒有來了。”

“真司正在為您的失策善後。”棲川涼子轉過身來，面向涉谷雄，拿起桌上的清酒壺，於他面前的酒杯裏斟滿了酒，“涉谷先生可以安心回到日本。雖然這一次，您的失策令我們日本在上海陷入被動的境地，但我已經做了妥善的安排。鄭祺峰會一力承擔整件事的後果，這件事將與我們日本沒有一絲的瓜葛。相信涉谷先生回到東京，依然可以安享晚年。”

涉谷雄接過那杯酒，說道：“回到東京，我會去拜謝棲川閣下。”

“不必了。”棲川涼子一笑，“替涉谷先生解圍，並不是父親的意思。現在，在父親的眼裏，涉谷先生大概已經是一顆沒用的棋子了吧。”

涉谷雄一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既然我已經是一顆廢棋。有些事，棲川小姐也沒有必要再向我隱瞞了。我想了很久，我的計劃唯一的疏漏，就是在計劃之初洩漏了消息，讓陳墨瑄和顧顥澤知道這件事是我在暗中操縱。洩露的消息能夠讓陳墨瑄確信不疑，利用我設下的局來布局反制，除非這個洩露消息的人是日本人。”

棲川涼子挑起眉心，淺淺一笑，“涉谷先生忘了，知道您的計劃的還有鄭祺峰和莫雲卿。”

涉谷雄搖頭道：“如果消息是從鄭祺峰和莫雲卿那裏走漏的，陳墨瑄不會輕易相信。不可能應對的這麽及時。”

“如果那三個革命黨的身份陳昕鴻早就知道呢？這樣，如果再得知他們的身份暴露的消息，難道陳墨瑄還會懷疑嗎？”棲川涼子言語間輕蔑地一笑，“涉谷先生太自信了。”

涉谷雄一陣沈默。

“我早已收到了情報，陳昕鴻和上海工會的領袖暗中早有往來。”棲川涼子說，“所以涉谷先生的計劃從最初就不是一個完美的計劃。”

“為什麽我沒有收到這情報？”涉谷雄驀然問道。

“自從之前的二月罷工在上海引起軒然大波之後，外務省對於您就已經很不滿意。”棲川涼子說，“是我父親極力擔保，才讓您得以繼續留在上海，更是派我來協助您。”

“既然是這樣，為什麽……”

“為什麽南野真司會將您的計劃告訴我，為什麽我會把這消息透露給陳墨瑄，這就是您想知道的嗎？”

“混蛋。”涉谷雄驀地咆哮道：“你難道不知道，這件事不只會影響我，更會給棲川閣下帶來負面的影響嗎？”

“這正是我的目的呢。”

“難道你依然為了你母親的事記恨棲川閣下？”

“正如您所說，我的母親是藝妓，對於您說的那位棲川閣下而言，她不過是一件玩物。”棲川涼子言語間，面上的笑容卻是分明的怒色，“可她卻因為我，被迫離開東京，被送去了富良野，過著沒有自由的生活。可即使是那樣，相比在那之後我回到東京的生活也是幸福的。”

涉谷雄怒道：“你背叛的不只是棲川閣下，更是大日本帝國。”

“你錯了，真正背叛帝國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和你這樣的人。”棲川涼子說道，“侯服玉食腐蝕了你們的精神，在這個野蠻的時代，你們的軟弱只會讓日本走向衰敗。”

“西方各國不會輕易放棄在中國的利益，一旦日本燃起戰火，必將引來西方各國的不滿。那時、日本將成為中國和整個西方世界的敵人。這樣的戰爭，只會令日本在漫長的消耗中走向衰亡。”涉谷雄說道，“只有以經濟侵入中國這樣的弱國，以外交與北洋政府和西方各國建立合作，才能保證日本在中國的利益，奠定強盛的基礎。”

棲川涼子不屑的一笑，“英美各國有著比日本更久遠的殖民歷史，以現在世界的格局，如果日本不憑借武力擴張領土，就永遠不能擺脫西方的牽制。”

涉谷雄仰天一笑，“這只是你們愚蠢的瘋狂。曾經、僅僅一場日俄戰爭，用去的軍費是多少？以日本的人口又能持續多久的戰爭？你想過嗎？而且，你們不了解中國人，如果他們失去最後一絲僥幸，即使是婦孺也會變成戰士。那時，日本將要面對的，不只是西方各國，還有四億中國人。”

“你說的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棲川涼子說道。

涉谷雄站起身來，仰望著庭院的上方四角的天空，嘆道：“明治維新之後，在天皇的引領下，孱弱的日本在西方的威脅中崛起。可今天，我們卻為了自私的欲望，將同胞視為敵人。這一次，我失敗了，但我並不是敗給中國人，而是敗給了日本人。”說著，又憤恨地低頭看著棲川涼子，“這件事我一定會報告棲川閣下，我會在所有內閣大臣的面前介錯。”

“沒有這個必要了。”棲川涼子得意的一笑，“不只是上海，在這之前，山東、遼寧還發生了許多事，那些辦事不利的人都曾受我父親的引薦。涉谷先生回到東京的時候，那位棲川閣下應該已經下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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