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在江南的習俗中，不只是尋常的節氣。不知從何時起，便流傳著不才子的傳說，據《歲時記》中書，“共工氏有不才子，以冬至曰死，為厲，畏赤豆，故作赤豆粥以禳之。”故而這天，也便有了食赤豆糯米的習俗，意在趨吉避兇。

顧顥澤在冬至這天設了家宴，不只請了龐世坤和方煜霆，還特意派人登門去請了陳家父子。

陳昕鴻收到邀請，便是猜到，顧顥澤這是要借此叫他們與龐世坤見個面。只不過，陳昕鴻雖有心與顧顥澤結交，卻是也不願與龐世坤和方煜霆這樣的人有所交道。

陳墨瑄看出了他的心思，於是沏了一壺茶，倒出兩杯來，一杯擺在了陳昕鴻的面前。

陳昕鴻見了，不禁玩笑道：“你方才見著我一壺茶下去，這又沏了一壺來，當真是要飲驢嗎？”

“我只管沏我的茶，喝不喝自然是您的事。”陳墨瑄笑著捏起自己那只茶杯，品了少許，“只是，您與我是父子，品茶的事隨性便好。可若是在外邊，人家敬了一杯茶過來，叫您拒了，便是只會覺著被您薄了面子的。”

陳昕鴻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你是說，顧顥澤這個家宴我是非去不可了？”

陳墨瑄微微一點頭，“且不說之前的事顧顥澤幫了許多忙。就說鄭祺峰如今倒了，又背了一身的惡名，而他與龐世坤畢竟也是親家，雖說是各懷目的結的親，但外邊那些多事的人卻也少不了閑言碎語。今天若是您不去，傳出去，難免會要讓人覺著您是因為鄭祺峰於龐世坤有所芥蒂。”

“你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不止如此。”陳墨瑄接著說道，“顧顥澤此舉，說不定還另有用意。如今他的門生坐上公共租界華捕探目的位子指日可待，一旦韓休辰坐上這個位子，便是與身為法租界華捕探目的龐世坤平起平坐，豈不是要讓龐世坤覺著自己低了顧顥澤一頭？何況龐世坤這個人又素來多疑。我看今晚的宴席，我們不僅要去，還要與顧顥澤演一出戲。也算是還了顧顥澤此前幫我們的人情。”

“你說的這些我也並非沒有想過。”陳昕鴻為難地說道，“我是怕與龐世坤和方煜霆這些人走得太近，沾了一身泥。”

陳墨瑄玩笑道：“您是出淤泥且不染的人，又怎麽會沾上一身泥呢？”

陳昕鴻一笑，“聽你這意思，我是非去不可了？”

陳墨瑄這時又不無幾分認真地說道：“其實，縱然顧顥澤沒有叫人送來這張請帖，我也有事要去與他商議的。時下鄭祺峰雖然倒了，可泓義會畢竟沒散，且眼下他又失蹤了，我擔心，以鄭祺峰的性格，恐怕會暗裏伺機報覆。如今他無所顧慮，一旦報覆，多半會使出下作的手段。”

陳昕鴻認同地說道：“這事我已然有所周旋，暫時交由巡捕房安排護衛，我想韓休辰會有所安排。”

“但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陳墨瑄說，“且不說這家裏多了巡捕便多了眼睛。就說鄭祺峰一天不出手，我們便要陪著他耗下去。時間久了，花錢請巡捕來做保鏢這事，難免會招人非議。”

“那你有什麽打算？”

“鄭祺峰落得如今的下場，會要報覆，任誰都猜得到。”陳墨瑄說，“眼下他擔下所有的罪名，瞿紹傑又被滅了口，如今日本人洗清了嫌疑，倒說成是我為了報覆收買瞿紹傑去構陷涉谷雄。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然成了死局。說到底，我還是吃了個暗虧。英國人又害怕事態鬧大，只想著息事寧人，無意再深究。除非構出一個理由，迫使巡捕房於鄭祺峰大肆搜捕，絕了後患。”

陳昕鴻清楚他這話裏的意思，蹙眉說道：“墨瑄啊，我們是商人，不是那些流氓，一事歸一事。鄭祺峰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咎由自取，但我也不希望你為了除掉他，再多一事去設計構陷。”

“我未必是要構陷。”陳墨瑄說，“是鄭祺峰把我硬拉進來唱了一出戲，可這場戲終歸是沒有落幕，鄭祺峰最後這一出戲早晚會要唱的，我不過是想借個穩妥的辦法，替他唱了這出戲，也好就此收場。”

陳昕鴻清楚，他雖是這樣說，卻並非只是為了了卻眼前的事。他更清楚，他與鄭祺峰的仇恨，不只之前這事，還有幾年前騫林公司被燒，鄭祺峰要拿他的命那件事。不免語重心長地說道：“墨瑄啊，我只有一句話。人在這世上，不免處處要使些手段，但這手段也分君子的手段與小人的手段，萬不可失了本性。否則，不是你報了仇，而是叫你自己做成了別人。”

陳墨瑄說道，“既是手段，便是稱不上君子。至於本性善惡，不在於用什麽手段，只在於這手段是針對什麽人。”

陳昕鴻知道縱然是怎樣勸說，陳墨瑄一旦決定的事，便是誰也勸不住的，無奈的一嘆，“你自己斟酌吧。”

“您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陳墨瑄說著，又有意岔開話題說道，“人家設宴款待，我們也不好空著手去。我去準備一下。”說著，便避開了陳昕鴻。

這晚，顧顥澤的家宴定在六點開席，但陳昕鴻父子五點半便已然到了。

顧顥澤於是安排於偏廳招待，三人坐下來，顧顥澤便向陳昕鴻說道：“今天本是冬至，照習俗，這晚本是不出門的。冒昧將陳先生請來，也是不得已，還請陳先生見諒。”

“顧先生嚴重了。”陳昕鴻一笑道，“這習俗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古往今來，諸多習俗歷朝歷代均有所不同，既然古人都成有所變通，何況是當下呢。”

顧顥澤知他這是客氣，於是便也不再於此多言，笑著微微一點頭，接著說道：“今天我這家宴還請了世坤兄和煜霆兄。”說著又看了一眼陳墨瑄，“想來，此中的用意兩位也猜得到。”

陳墨瑄說道：“眼下鄭祺峰窮途末路，與龐先生又是親家，就說為了撇清龐先生與之前所發生之事的牽連，縱然顧先生不設這家宴，我與父親也是要設宴請顧先生與龐先生一聚的。”

顧顥澤點頭一笑，提起炭爐上的鐵壺，一面循規蹈矩的沏茶，一面說道：“眼下，鄭祺峰雖是窮途末路，但泓義會還有莫雲卿。這事，他們未必會就此善罷甘休。我已然吩咐韓休辰，務必調用巡捕房的親信暫且為陳家護院。近日便會有所安排？”

陳昕鴻接過話來說道：“承蒙顧先生關照。”

“嚴重了。”顧顥澤說道，“只是僅僅這般防著終歸是有些被動。”

他這話音剛落，外邊陸嘉航便讓人傳了話來，說是龐世坤與方煜霆到了。

顧顥澤一笑，“這茶看來也不及喝了。”說著站起身來，看著陳墨瑄說道，“方才的事我們稍後再議。”言語間，待陳昕鴻站起身來，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正巧六點，於是笑道，“世坤兄今天倒是準時得很，那我們便開席吧。”說著，又側過身去，“兩位請。”

這晚雖是家宴，但顧顥澤卻是從酒樓請來了掌勺的師傅，烹飪了一桌浙菜。

方才開席，顧顥澤敬過一杯酒，方煜霆便笑道：“這一回，鄭祺峰落得這般境地，顥澤兄可是下了一盤好棋啊。”言語間，又看著陳墨瑄，“想來，這一回陳先生也沒少出力。”

陳墨瑄接過話來說道：“說到底，這一局棋還是鄭祺峰自己擺的，倒是幸虧顧先生出手相助，我這才能化險為夷，至於鄭祺峰咎由自取，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龐世坤這時接過話來，向陳昕鴻說道：“陳老先生，我可是常聽顥澤對令公子的智謀讚不絕口。”說著，又儼然玩笑的一句，“這一回，想來是誰幫了誰，還說不定吶。”說著，又望去顧顥澤，意味深長地一笑。

顧顥澤心知，如今韓休辰接任公共租界華捕探目已是定數，龐世坤這樣說，不過是因為於他生了幾分疑心。畢竟眼下看來，獲益最多的始終是自己，而龐世坤雖說也得了不少好處，但終究他的勢力也未出了這法租界。於是接過話來說道：“世坤兄倒是果真沒猜錯。這一回，若不是墨瑄此前與鄭祺峰連番的對局，鋪墊的好，我這最後一計將計就計想來也不會這般順利。”

“說到底，這一回的事，還是全憑天佑。”陳墨瑄接過話來說道，“若不是鄭祺峰甘願受日本人指使，不顧龐先生這個親家，設計陷害合生公司，想借我們陳家牽連正青社，想來他也不會這麽快便落得如此的下場。”

龐世坤知他這是有意推脫，於是幹脆將話擺在了明面上，看著顧顥澤說道：“如今鄭祺峰倒了，公共租界華捕探目的位子已在韓休辰的囊中。他是你的門生，想來這往後，在公共租界你便是愈發的便利了。”

顧顥澤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於是笑道：“韓休辰是正青社的人，且為人忠義，往後自然是會如我一般，視世坤兄馬首是瞻的。”

“這人吶，不在乎他落魄的時候是個什麽樣子，只在乎他日出人頭地會否依然如初。”龐世坤話裏有話地說道，“但願這個韓休辰不會忘了你的知遇之恩。”

顧顥澤心知他這話不過是在暗示自己，當年他也是得了龐世坤的知遇之恩才平步青雲，於是接過話來笑著問道：“世坤兄覺著我可是忘恩負義之人吶？”

“你這便是說笑了。”龐世坤擺手一笑，“這麽些年，我還能不了解你嗎？”

“那世坤兄也應了解我這眼光。”顧顥澤笑道，“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這般器重韓休辰，便是於他沒有半分的疑心。”

龐世坤聽著他這話，只覺是方才自己那番話說得有些過了，於是又莞爾一笑，說道：“既然是顥澤你信任之人，那我也便好放心了。”

顧顥澤付之一笑，又轉而說道：“倒是還有一件事，我還需請示世坤兄。”

龐世坤料到顧顥澤是不會留下鄭祺峰這個後患的，於是說道：“你是想說，接下來，鄭祺峰要如何處置吧？”

“正是。”顧顥澤說，“鄭祺峰這個人睚眥必報，且不說我們方才在公共租界新開了幾家賭場，他便要與日本人合謀算計。就說如今，他多少也是因了我落得個咎由自取的境地。想來他是不會善罷甘休，此時定然是想著要了我這命去。但畢竟，他的女兒是您的兒媳，所以，這件事，還要請世坤兄來定奪。”

龐世坤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面上雖是請示自己，實則是要叫他來選，是看重兄弟情義，還是看重這樣一個親家。且眼下，雖說在正青社還是自己說了算，但顧顥澤門下的勢力實則是已然勝了自己一籌。縱然他想留著鄭祺峰於往後借助泓義會在公共租界制衡顧顥澤，眼下便也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理所當然地說道：“鄭祺峰要對付你，哪裏還能留著，自然是要盡快除了這個隱患。”說著，又側身看著方煜霆，朝他一個眼色，“這事還是煜霆裏手，不如你就替顥澤去辦了吧。”

方煜霆於龐世坤的心思亦是了解的，心知他將此事推給自己，無非是想叫他來做一場戲，暗裏留著鄭祺峰。只是他正要接過話來，顧顥澤便又插了一句，“這事本就是我做得不幹凈，又怎好勞煩煜霆兄來替我善後。不瞞世坤兄，我已然安排妥當，只等您發下話來，我便好叫人去辦了。”

方煜霆本就不想在他們中間趟這混水，畢竟這事若是自己去辦，這兩個人之中終會要得罪一個，聽著顧顥澤這番話，正好借機說道：“既然顥澤兄早已安排妥當，那看來我也是插不上手了。”

龐世坤知道方煜霆這不過是借機推脫，心想，事已至此，與其再去多說，叫顧顥澤篤定自己於他有所猜疑，倒不如籠絡人心。於是說道：“那顥澤啊，這事你便盡快去辦吧。免得夜長夢多，生出什麽變數。不要說正青社，就是我和煜霆也是不能沒了你的。”

“世坤兄言重了。”顧顥澤拱手一笑，“倒是我這一路走來，承蒙世坤兄和煜霆兄的許多關照。”

龐世坤這時又轉而看著陳昕鴻說道：“我們只顧了自己說話，倒是於陳老先生怠慢了。”說著又向顧顥澤玩笑道，“你非自罰一杯不可。”

“不敢當。”陳昕鴻擺手一笑，拿起酒杯，“承蒙顧先生宴請，能與龐先生和方先生一聚，我敬各位一杯。”說著，一一敬過，舉杯一飲而盡。

接著，幾人在席間又聊了一些閑話。但這日終歸是冬至，故而均未久坐，晚餐過後，便是早早的各自回了家去。

顧顥澤先是送走了龐世坤和方煜霆，待到送陳昕鴻父子臨別時，方才向陳昕鴻說道：“陳先生，我還有些事要與墨瑄商議。不知可否晚些時候，我再派人送他回去。”

“顧先生想來是有重要的事。”陳昕鴻一笑，轉而向陳墨瑄說道，“那你便不必與我一道回去了。”

陳墨瑄一點頭，拉開車門，待陳昕鴻上了車，出了院門，方才轉身向顧顥澤問道：“顧先生留我所要商議的事，是否與鄭祺峰有關？”

顧顥澤微微一點頭，“我們進去說。”言語間，領著陳墨瑄去了偏廳。

此前沏的一壺茶已然涼了，顧顥澤一面倒出壺中的茶水，一面往炭爐裏又添了幾塊炭，這才說道：“鄭祺峰過去那個華捕探目的位子，是英國人保上去的，所以會保他坐上這個位子，不外乎是因為早年他與英國人勾結私販煙土。所以，眼下，他失了蹤跡，英國人也不想再深究，一來是這件事涉及革命黨，英國人不想事態鬧大。二來，英國人也怕把鄭祺峰逼得緊了，他會將那些見不光的事都抖落出來。”

陳墨瑄接過話來說道“那照這樣說，鄭祺峰若是沒了，英國人倒是省心了。”

“話是這樣說，但凡事終歸有兩面。”顧顥澤一面說著，一面又隔著一塊茶巾試了試炭爐上鐵壺的溫度，“除非這事能做得幹凈，否則，於英國人便是後患無窮。”

“那顧先生的意思是？”

“巡捕房那邊縱然有韓休辰，但畢竟還是英國人說了算，想來是不會動用巡捕去搜捕鄭祺峰的。”顧顥澤說，“這件事只有靠我們自己。”

“我倒是有個辦法，只是不知道妥不妥。”陳墨瑄說，“如果鄭祺峰派人暗殺您，那您的人是否就能名正言順的在公共租界搜捕鄭祺峰？”

顧顥澤一笑，“我們果然是心有靈犀。”

“那顧先生有何安排？”

“這出戲，只有我還不行。”顧顥澤說道，“若是只有我遇刺，行刺這事也未必就能強加到鄭祺峰的頭上，畢竟我的仇家不止鄭祺峰一個。”

“顧先生是想叫我來與您一道唱這出戲？”陳墨瑄問道。

顧顥澤一點頭，“如果你我一同遇刺，便好叫人相信這個行刺的既是你的仇人又是我的仇人，那便是除了鄭祺峰沒有別人。”

“那顧先生需要我做什麽？”陳墨瑄問。

顧顥澤拎起炭爐上的鐵壺，倒進茶壺裏，“明晚，我會派人去接你，你我在怡樂都見面。到時，我們再一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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