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下午，涉谷雄正在家中等候莫雲卿前來。與南野真司坐在後院的門廊上，淺酌清酒，撫著膝上一只打盹的橘貓，儼然幾分悠閑。

南野真司陪坐於一旁，卻是沒有半分的心思來飲酒，一雙眉頭更是從入門的一刻便緊鎖著，始終沒有分毫的舒展。

涉谷雄數著時間，覺著莫雲卿該是就快到了。側過臉去，看著南野真司，說道：“你臉上的表情，莫雲卿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現在的局面超出了我的計劃。”

南野真司接過話來說道：“鄭祺峰和莫雲卿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了。現在，他們沒有從合生公司搜到窩藏革命黨的證據。接下來，陳昕鴻一定會利用這件事來反擊。他們只會拖累我們。必須盡快與他們斷絕一切關系。”

“你以為我們與他們斷絕關系，就不會因為這件事被牽連了嗎？”涉谷雄反問道，“如果這個時候我們與他們斷絕關系，就是逼著鄭祺峰和莫雲卿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們的身上。”

“他們不可能承認與我們的合作，這樣只會令他們的處境更加不利。”

涉谷雄放下手裏的酒杯，側倚著矮桌，看著庭院中那一片久未修剪的雜草，說道：“他們不必承認，只要說成是我們提供的線報，就能把搜查合生公司的事推卸幹凈。而且，合生紡織公司是我們日本紗廠在上海的一塊絆腳石，他們只要這樣做了，所有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們，而矛頭都會指向我們，很快就會忽略鄭祺峰搜查合生公司的事。所以這個時候，一定要穩住他們。而且對於這件事，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在鄒廣河離開上海之前就已經走漏了消息嗎？”

“難道是鄭祺峰？”南野真司猜測著說道。

“不論是不是鄭祺峰，這個時候我們都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對他們有所懷疑。”涉谷雄言語間又看著膝上的貓，轉而問了一句，“你養過貓嗎？”

南野真司一臉費解。

“貓沒有狗的忠誠，即使是主人令它感到威脅，它也會向它的主人伸出鋒利的爪子。但這威脅只要沒有降臨，它就會竭力做一只忠誠的貓，來博得主人的寵幸。”涉谷雄意味深長地說道，“鄭祺峰和莫雲卿就像貓，既要讓他們感到威脅，又要讓他們知道怎麽才能避免這威脅。現在的鄭祺峰和莫雲卿也一定在擔心，我會懷疑是他們走漏了消息。”

兩人正說著，外邊穿了話來，說是莫雲卿到了。

涉谷雄於是向南野真司說道：“你先回避。”

南野真司一點頭，站起身來，這邊方才出了後門，莫雲卿便跟隨下人一路到了後院，見著涉谷雄，故作一副愁態，蹙眉一聲，“涉谷先生。”

涉谷雄回頭看著莫雲卿，平淡地一笑，“莫先生，請坐。”

莫雲卿盤膝坐於桌邊，看著桌上的兩只酒杯。

涉谷雄見了，於他面前的杯裏斟滿了酒，說道：“這是我們日本的梅枝酒，莫先生請嘗一嘗。”

莫雲卿捏著那只酒杯，一飲而盡，卻依然一副憂心忡忡地樣子說道：“涉谷先生，如今遵照您的計劃，三個潛伏的革命黨已然被抓捕。可是卻並未在合生公司搜出這三個人的雇傭合同，眼下，鄭先生的處境……”

涉谷雄知他這不過是訴苦，亦是猜到這不是他來的目的，一面將膝上的貓推開，一面接著說道，“莫先生可以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請轉告鄭先生，只要等我安排好一切，例行將這三個人移交淞滬警察廳，他們革命黨的身份就一定能確定。至於陳昕鴻那裏，出賣革命黨之名應該會令他自顧不暇。”

莫雲卿頓悟的展顏一笑，故作猜測的說道：“陳昕鴻與革命黨多半脫不了關系。您的意思是，我們就利用那三個人被捕，而合生公司卻置身事外，放出消息，讓革命黨那邊去肅清？”

涉谷雄微微一點頭，“這樣，陳昕鴻應該就顧不上借合生公司被搜查這件事去為難鄭先生了。”

莫雲卿面露一絲淺笑，只是轉而又凝起眉心，說道，“只是，這件事似乎是走漏了風聲。正是因此，這些人被捕的地點才都不在合生公司，鄭先生與我都不免覺著有些事出蹊蹺。”

涉谷雄並未急著接過話來，而是又倒出一杯梅枝酒，淺酌了少許，這才接著說道：“這也是我要拜托莫先生的事，務必要查出是在哪裏走漏了風聲。畢竟這事關我們之間的信任。”

莫雲卿鄭重的一點頭，“我們定當竭力排查，只是……”他這話刻意欲言又止。

涉谷雄說道：“莫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雲卿所言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涉谷先生見諒。”莫雲卿說道，“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且我於派出的門徒也並未提及監視這三個人的目的。會不會是別處出了疏漏？”

涉谷雄說道：“莫先生這話的確不容忽視。”只是話說到此，便也沒了下文。

但莫雲卿的目的終歸是已然達到了，他來此也不外乎是探探涉谷雄的心思，免於他於自己和鄭祺峰過多的猜疑，又順便將走漏消息這事引向別處。

涉谷雄原本斷定此中的疏漏是出在鄭祺峰和莫雲卿那裏，本想借此叫他們去盡力查出走漏消息的人，猜想著這個人多半也與革命黨有些關聯，可以放出一根長線去。只是經他這般提醒，卻又不免想到南野真司也知道這件事。

莫雲卿見了，又試探地問道：“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

涉谷雄接過話來說道：“走漏消息這件事還請莫先生多費心排查。至於其他的，請轉告鄭先生，務必放心，我一定不會令他為難。”

莫雲卿站起身來，鄭重地點頭說道：“那就有勞涉谷先生了，我們也定會竭力與您配合。”

涉谷雄隨之起身，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莫雲卿便也不再久留。

這日黃昏時，陳墨瑄接到葉疏璃掛來的一通電話，約在梅園見面。於是陳墨瑄找來夏剡，於天黑時開車送他去了怡樂都，喝了幾杯酒，一副酒醉的樣子，一臉愁容的在怡樂都的門外上了車，便是徑直往梅園去了。叫人見了，只覺他這是因為近日的煩心事來找葉疏璃傾訴，卻是沒尋著人，便又敗興而去，往梅園去尋她。

路上，夏剡發現後邊總時不時便見著一輛車，始終跟著，於是提醒陳墨瑄，“我們應是被人盯梢了。”

陳墨瑄回了一句，“意料之中。”

“那為什麽您還不隱蔽些？”夏剡不解地問，“還這般坐著家裏的車去梅園。”

“如今盯著我們陳家的除了鄭祺峰，恐怕還有日本人。”陳墨瑄說，“越是小心便越是讓人懷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叫他們猜不出個頭緒。此前巡捕房在合生公司撲了一個空，眼下已在輿論的風口浪尖，若是沒有十分的把握，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

夏剡領會地一點頭，刻意放慢了車速，問道：“您要去路邊吐一會兒嗎？”

陳墨瑄一笑，“看來娶了蘇曼臻，你倒是變得聰明了。”說著，一面搖開車窗，一面又吩咐了一句，“你把車開慢些就好。”說著，另一只手摳了摳喉嚨，驀地從車窗伸出頭去，吐得車門一片狼藉。接著又仰靠在車座上，卻也沒合上車窗，只取出一方手絹來，輕拭著嘴角笑道，“這出戲演得可不容易，胃都要吐空了。也不知道疏璃那裏有沒有宵夜。”

夏剡並未理會他這玩笑，始終從後視鏡裏看著後邊的車燈，直至車停在梅園所在的弄堂外。

陳墨瑄下了車，叫夏剡扶著，一路趔趄地走去弄堂裏，儼然果真是不勝酒力的狼狽摸樣。到了梅園的門前，亦是叫夏剡去拉了門鈴。

葉疏璃開了院門，便見著他這一副酒醉的樣子，正要開口，陳墨瑄便小聲一句，“我讓人盯梢了。”

葉疏璃聽了，領會的一個眼神，故作責怪地說道：“怎麽醉成這樣？”說著又向夏剡一句，“他都醉成這樣了，怎麽也不送他回去？”

夏剡思忖著一套掩人耳目的說辭，正要開口，葉疏璃便是又接著一句，“快扶他進去裏邊，這樣的天氣，醉成這樣，又吹了風，少不了要生病的。”

夏剡於是扶著陳墨瑄入了院門，葉疏璃這邊將門合上，便也緊跟著他們入了正廳。

三人方才入了屋，楚熙然便從正廳西側的屏風後邊走了出來，見著陳墨瑄那副摸樣，不免愧疚的一句，“墨瑄，難為你了。”

陳墨瑄微微一搖頭，說道：“你要給你的人在上海安排潛伏的身份，就該一早來找我。這一回便也不會耽誤那麽多時間，弄得如今這般被動。”

“我知道。”楚熙然說，“我只是不想再讓你牽連進來。”他這般說著又看了一眼葉疏璃。

陳墨瑄這時又說道：“眼下，巡捕房雖說在合生公司沒能搜出與那三個人的雇傭合同，但鄭祺峰也未必會罷休，不達目的，必然不會給我喘息的機會。”

“早知如此，我起初便該知會段晨峰，不要將這三個人安排進合生公司。”楚熙然懊惱的說道。

“這世上沒有如果。”陳墨瑄說，“眼下時局正緊，三個外地來的人要想被安排進一家公司，任誰都會於他們的身份層層排查。唯有進我父親的公司，才是最穩妥的，只是誰也沒有料到，這三個人中會有日本人安插的雙面間諜罷了。”

“我今日讓疏璃約你來，正是為了這件事。”楚熙然說著，取出一封電報，擺在陳墨瑄面前。

陳墨瑄見著那看似尋常的電報，於是問道：“這上面是暗語？”

楚熙然一點頭，“是鄒廣河此前從浙江發到上海聯絡點托人代收的電報，這暗裏的意思是告訴我們，他已然暴露，讓我們即刻安排其餘兩人轉移。”

陳墨瑄聽了，思忖著說道：“鄒廣河想必是誤會了我派去的人。”

“想來是這樣。”楚熙然說，“只是，我們在浙江餘姚沒有聯絡點，所以我無法以電報及時與他聯絡。想來他回上海，也是想確認我收到了這封電報，才會被捕。”

陳墨瑄卻說道：“這樣看來，鄒廣河的嫌疑最小。至於另外兩個人，我懷疑這個日本間諜就在其中。畢竟是徐湛湫親自安排他們藏身，知道他們藏身地點的，除了他們，便只有徐湛湫與我和我父親。而這藏匿地點卻暴露得如此之快，應該是他們中間有人暗中傳遞了消息出去。”

“這正是我要見你的原因。”楚熙然這話卻沒有說下去，而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夏剡。

夏剡明白他這話裏的意思，站起身來，向陳墨瑄說道：“我去院裏。”

陳墨瑄微微一點頭。

楚熙然待夏剡離開，這才接著說道：“這三個人並非我的下屬，他們來上海有著各自的任務。除了我與楊澄英單線聯系之外，還有聯絡點與他們傳達任務。與這三個人聯絡的是三個聯絡點，但依照紀律，他們之間不能有交集，更不能互通情報。所以，他們各自都會以為與他們聯絡的是同一個聯絡點。”

葉疏璃說道：“也就是說，這三個人被捕之後，只要知道哪個聯絡點被人暗中監視，那就能確認這三個人中誰是日本間諜。”

陳墨瑄思忖著說道：“照你的意思，眼下這三個聯絡點應該是都未遭到破壞。那除非，你是這個日本間諜，否則，就是涉谷雄的目的不止於利用抓捕革命黨查封合生公司。”

楚熙然懊惱的一嘆，“這事之後，我的上峰亦是頂著壓力，南方那邊逼我回去廣州接受審查，所以我的時間不多，必須盡快查出這個日本間諜，我才能澄清自己。”

陳墨瑄蹙眉說道：“可是事已至此，便是更需耐心。你說的聯絡點目前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想來涉谷雄想抓捕的人還有你和更多的潛伏人員。既然日本間諜在那被捕的三個人之中，我想很快，日本人就會暗中盯著聯絡點。只是，要保全聯絡點的人就必須盡早撤離，可一旦安排聯絡點的人撤離，日本人便不會有所察覺。”

“聯絡點倒是不用擔心，雖然是傳遞消息，但聯絡點並沒有我們的人。”楚熙然說，“通常是在報上以暗語登出消息，約定時間在聯絡點接頭。只是，這三個人被捕之後，其他所有潛伏人員均已休眠。派不出人手去暗中盯著這三個聯絡點。”

陳墨瑄卻不以為然地說道：“你忘了，還有顧顥澤。”

“你是說，利用他的人？”

“這事於顧顥澤而言不難。”陳墨瑄說，“如今他也算是與我們在一條船上，想來，他不會拒絕。”

“也好，那就辛苦你了。”楚熙然又轉而說道，“倒是你，這次鄭祺峰搜查合生公司一無所獲，他應該想得到，接下來你會利用輿論造勢，再利用英國人對他施壓。我看，他一定不會給你這個喘息的機會。”

“這我早有所料，所以，報社那邊我已然安排妥當，還有英國人那裏我也已然打理。”陳墨瑄說，“我正巴不得他這個時候再來找我的麻煩。”

“那就好。”

“倒是你。”陳墨瑄說，“暫且哪裏也不要去，就待在這裏。這兩日我去哪裏都被人盯梢，既然到了這梅園，想來這裏往後便也會有人盯著。你一旦暴露，不只是你，還有疏璃也會有危險。”

“我知道。”

“你放心，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好了。”陳墨瑄站起身來。

楚熙然隨之起身，湊近陳墨瑄面前，將那三個聯絡點小聲說與他聽。

陳墨瑄一點頭，那我就先走了，說著又看了一眼葉疏璃，“你們多加小心。”

“我送你。”葉疏璃這般說著，看了一眼楚熙然，眼神裏盡是責怪。

楚熙然自知有愧於他們之間的約定，便是一臉歉疚的坐回身後的椅子上。

葉疏璃送陳墨瑄去到院中，未及院門，她便又叫住他，“墨瑄……”如此溫婉的一聲，卻是欲言又止。

陳墨瑄回過身來，刻意一笑，“你還不了解我嗎？素來只有我算計別人，沒有人能算計著我。”

葉疏璃卻無心與他玩笑，“如果我不讓楚熙然與你見面……”

不等她說完，陳墨瑄便說道：“這不關楚熙然的事。何況，該來的終歸會來，避不了的，逢兇化吉便好。”他這般說著，伸出手去，將她溫柔的擁進壞裏，於她的耳邊細聲說道，“如你避不了我這般，嫁了我說不定倒是件好事。”

他本想著，葉疏璃於他這話少不了又要奚落，可她卻是溫柔地倚在他懷裏，自語般說道，“這事過去，我便賣了怡樂都的股份做嫁妝。”

她這話直教陳墨瑄欣喜地粲然一笑。

這時，遠處別家的露臺上幾簇煙花升上夜空，綻開一片五顏六色。

陳墨瑄回頭望去，不禁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不知道呢。”葉疏璃挽著他的一只手，將側臉依偎在他那肩上，“許是小孩子。”言語間又不免幾分憂郁，“也就孩子見著這煙花是滿心的歡喜，哪裏知道，這煙花似錦，卻是剎那的光景。”

陳墨瑄一只手握住她挽於肘間那雙微涼的手，莞爾笑道：“人這一生何嘗不是如此，剎那芳華便已是幸事。”

“說到底，男人眼裏的芳華不過是巔峰之上的游戲，可誰又看見，這巔峰之下卻是屍積的山巒。”

陳墨瑄側過臉來，望著她側臉的憂郁，心知她言語中的偏頗不過是因了此時的憂心，便也沒再言語，默然吻去她那微涼的額上。

與楚熙然見面的翌日，陳墨瑄便讓人往顧公館投了一道拜帖。

顧顥澤見著陳墨瑄的拜帖，於他的來意多少有些猜測，想著不外乎就是因了日前革命黨被捕，合生公司被大肆搜查一事。只是卻也猜不準他這時來拜會究竟用意幾何，畢竟，在他看來，眼下，於此事他是幫不上什麽忙的。

陸嘉航更是有所擔心，向顧顥澤說道：“如今陳家惹的麻煩可大可小，先生是否該有所回避？”

顧顥澤擺手說道：“這人看人，往往是在危難的時候。這個時候我若是袖手旁觀，豈不是叫陳家把我看薄了？何況，我是合生公司的股東，更是董事，眼下是想避也避不了的。”

陸嘉航聽了，又說道：“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但說無妨。”

“鄭祺峰動用巡捕房抓捕革命黨，搜查合生公司，未必無中生有，想來合生公司確實有窩藏革命黨之嫌。”陸嘉航說，“若是您被卷入其中，往後只怕是會要麻煩不斷。法租界這邊，以您與公董局和法國領事的交情，倒是未必會遭人為難。可公共租界那邊，我們尚未立穩腳跟，這新開的賭場、俱樂部又投了不少錢下去，萬一鄭祺峰借題發揮，在英國人那邊有所挑撥，只怕……”

顧顥澤不等他這話說完，便問道：“嘉航啊，你知道，國人與洋人的不同在何處嗎？”

“嘉航不知。”

顧顥澤接著說道：“洋人凡事講究一個利字，不論仇怨與否，凡事利字當先。但國人不同，幾千年來，戲文裏唱的不外乎都是情面二字。於國人，尤其是陳墨瑄這樣的人，若是一朝情面破了，那往後，便是多少的利都補不回這張情面。可若是反之，那往後我與他便是推心置腹的交情。”

“嘉航受教了。”

顧顥澤這時又接著說道：“何況，我們如今能去公共租界立足，許多地方亦是得益於陳家父子。若這個時候我袖手旁觀，那便是背信棄義，不只是沒了情面，更是弄不好要結怨的。”

“那先生的意思是？”

顧顥澤說道：“陳家在公共租界家大業大，想來英國領事和工部局那邊會有所衡量，未必就會受鄭祺峰的挑撥。何況陳墨瑄這個人狡黠得很，難道他會坐以待斃嗎？這個時候，只怕是他已然在盤算著對付鄭祺峰了。”

陸嘉航不解地說道：“這個時候，陳墨瑄就算再有本事，恐怕也是無力反擊了吧？”

顧顥澤搖頭一笑，“據我收到的消息，鄭祺峰此次動用巡捕房抓捕革命黨，搜查合生公司，並非英國人的意思。我看，這事多半是受了日本人指使。如今他與日本人走得這麽近，難道英國人就不會有所警惕嗎？眼下，說不定倒是個一舉扳倒鄭祺峰的機會。”

陸嘉航聽著這話，又轉而問道：“那陳墨瑄這個時候要來見您，會不會也是為了對付鄭祺峰？”

顧顥澤於此卻也沒有斷言，只說道：“他究竟有什麽打算，等他來了自然就知道了。”

這日晚上，顧顥澤方才吃過晚飯不久，陳墨瑄便到了。

顧顥澤一反常態的熱情，親自出了樓門，將他迎進屋裏，一面領著他去往偏廳，一面關切地問道：“墨瑄啊，合生公司出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這個時候才想起我來？你這可是見外了。”

“顧先生誤會了。”陳墨瑄說道，“此事涉及革命黨，家父始終擔心會連累了顧先生，故而才不許我來給您添麻煩。”

“令尊確是真儒士。”顧顥澤嘆道，“可我們之間既是君子之交，便是談不上連累不連累。”一面說著，一面又吩咐下人備了茶點。接著又拉著陳墨瑄在偏廳一張沙發上並肩坐下。

陳墨瑄見下人陸續的端著茶點進來，便是與顧顥澤又寒暄了幾句，始終未將這話切入正題。

顧顥澤於此是明白的，於是在茶點上齊之後，便吩咐下人不許打擾，更是讓陸嘉航於門外守著。直至陸嘉航在外邊將門合上，他這才又問道：“墨瑄啊，你今日來所為何事，不妨直言，眼下，但凡我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這事還需先從頭說與顧先生知道。”陳墨瑄於是將之前發生之事大致向顧顥澤說了一遍。

顧顥澤聽了，於是說道：“這樣看來，是日本人在背後指使鄭祺峰。”

陳墨瑄默然一點頭。

“那你有什麽打算？”顧顥澤問。

陳墨瑄說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涉谷雄安插的間諜，可是，上海潛伏的革命黨眼下不便行動，所以不得不勞煩顧先生派人盯著我方才說的那三個地點。”

“這事好辦。”顧顥澤說，“一會兒我讓陸嘉航派親信便是了，到時，我讓這些人輪番盯著，也定然不會叫人看出來。”

陳墨瑄於顧顥澤這般爽快的答應不免有些意外，“顧先生，實不相瞞，我來此之前並未想到您會如此輕易的答應。畢竟這事做了，您便是在明面上針對日本人。”

顧顥澤輕描淡寫的一句，“明裏還是暗裏，沒有多少分別。何況鄭祺峰與日本人勾結，除掉他便是早晚的事，橫豎都是要得罪日本人的。眼下倒不如先發制人。”

陳墨瑄只覺他這話裏另有深意，不免問道：“顧先生是否還另有打算？”

顧顥澤微微一點頭，卻也沒有急著說，而是不急不緩的拿起茶幾上一只紫砂壺，往公道杯裏徐徐倒出茶來，又翻過兩只茶杯，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倒出兩杯，一杯捏在指間，一杯遞去陳墨瑄的手裏，“這沏茶茶講究的就是一個火候，火候到了，方才見著此中功夫，早一分清淡，晚一分便又濃澀。”

陳墨瑄雙手托著顧顥澤遞過來的那杯茶，思忖著他這話裏的用意。

一杯茶下去，顧顥澤放下手裏的茶杯，這才又接著說道：“鄭祺峰雖說是與涉谷雄勾結，但這兩個人畢竟相交不久，他們之間未必就有你我這般的默契。我若沒有猜錯，此事，鄭祺峰的目的唯有一個，便是借著窩藏革命黨這個罪名令陳家騎虎難下。但涉谷雄的目的卻不止於此，如今日本與北洋政府關系甚密，必然不願看到北伐打破眼下的時局，所以他不止要借此對合生公司予以重擊，更要抓捕革命黨得獲更多的情報。這樣一來，謀事的與辦事的之間難免無法協調。眼下鄭祺峰於合生公司又沒能搜到窩藏革命黨的證據，面對英國領事和工部局的壓力，加之輿論的譴責，必然是要急著得獲供詞，拿來推脫。可這辦事情，一旦急了，便少不了要漏出破綻。”

陳墨瑄問道：“那顧先生的意思是？”

“我會讓人放消息出去，就說鄭祺峰此次抓捕革命黨是得了日本人提供的情報，把他與日本人勾結這事擺到明面上來，把眼前不利鄭祺峰的輿論推一把，再讓英國人去猜忌。”顧顥澤這般說著又一笑，“至於接下來，你方才說的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只是，你不覺著此中有太多因素不受我們掌控嗎？與其去和涉谷雄見招拆招，被人牽著鼻子，倒不如從鄭祺峰這裏下手，化被動為主動。”

陳墨瑄於此很是認同，於是說道：“還請顧先生明示。”

“早前我受人所托，出錢替一個朋友在公共租界巡捕房謀了一個探長的職位。”顧顥澤這般說著，又湊近他的耳邊一陣私語。

陳墨瑄細細聽下來，不免讚道：“顧先生肯這般相助，實在是感激不盡。”

顧顥澤一笑，“那你便等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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