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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漁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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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報上於怡樂都選美的事大勢宣傳,加之顧顥澤與莫雲卿先後於選美規則的補充,原本一件小事已然是成了政商兩界的大事。就連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與法租界的公董局也不得不於此選美大會有所安排,甚至征調警力維護治安。

陳昕鴻每日看著報紙上有關怡樂都選美的新聞,於這背後各方勢力的算盤多少有些猜測。且又打聽到陳墨瑄近來少去弗利公司,卻又時常早出晚歸,便是猜到這連日來發生的事與他少不了有些關系。

這天夜裏,過了十點,陳墨瑄方才回到家來,過了門廳,便見著陳昕鴻一個人站在正廳裏。

陳昕鴻見著陳墨瑄,很是嚴肅的一聲,“你隨我我來。”說著,便轉身去了書房。

陳昕鴻這邊方才於書房正中的沙發上坐下來,便又看著他一句,“你坐下,有些話我要與你說。”

陳墨瑄心理清楚,他這麽晚還等著他回來,要說的事多半是與怡樂都的選美有關,於此也無心回避,一面尋了一張沙發坐下,一面說道:“您要說的想來是怡樂都選美的事吧?”

陳昕鴻深沈地說道:“近來的報紙我是每天都能見著怡樂都選美的新聞,可謂是幾經變數。我猜,這背後你也是有所參與。”

“這件事的起因原本簡單,不過是葉疏璃的一時任性,得罪了方煜霆和莫雲卿。”陳墨瑄直言說道,“所以我去找了顧顥澤,請他去與方煜霆斡旋,結果被顧顥澤借此機會做成了局,於是叫葉疏璃愈發得罪了莫雲卿和鄭祺峰。所以我才去給莫雲卿出了一個主意,做了一個用來破局的局。”

“這都是為了一個女人?”陳昕鴻蹙眉說道,“你啊,平日裏處事分寸不失,如今怎麽就為了一個女人亂了方寸。”

陳墨瑄解釋道:“我起初是為了葉疏璃不假,但未必就亂了方寸。”

“聽你這話,這件事弄到今天的地步,倒像是其中也有你自己的算計?”

陳墨瑄於此也不回避,說道:“顧顥澤所以要出任此次選美的主席,其中的玄機,想來您也看得明白。他給這選美冠以賑災之名,無非是借此間接去籠絡那些要員,松動鄭祺峰的臺子。”

“這我看得出來。”陳昕鴻說,“可我也看得出,莫雲卿此後於報上登出的選美規則,便是叫顧顥澤的計劃落了空。可這幫派間的渾水不是那麽好趟的,弄不好會要惹來殺身之禍。”言語間,不免憂愁的一嘆,也不等陳墨瑄接過話來,便讓人把管家徐湛湫叫了來,讓他坐下,將此中的事與他說了。

徐湛湫聽了,亦是不免擔心地說道:“這一時間就先後得罪了兩大幫派,此事是要有所防備才好。我與斧頭幫有些交情,看來這事若要保住少爺,恐怕只好去請王先生出面了。”

陳墨瑄卻不以為然地搖頭一笑,“非但不會惹來殺身之禍,更有可能左右逢源。”

“雖說您處事精明,但您得罪的這些人畢竟不比尋常。”徐湛湫勸道,“這些人門下的弟子是無處不在,就算不用自己門下的弟子,外邊的殺手也是花錢便能請來。他們若想要您的命,是不會給您說話的機會的。”

陳墨瑄依舊是淡然一笑,“我自然是有我的自信。”

陳昕鴻接過話來說道:“你這自信不要最後成了自作聰明。”

“是不是自作聰明,您不妨聽我說了再來斷言。”陳墨瑄說,“眼下,我算是幫了莫雲卿一個忙,他那邊我也便算不上得罪。至於顧顥澤,且不說他入了合生公司的股份,與您有了幾分交情。就說他的智謀,也該分得清,視我為敵與視我為友,哪個能占著更多的便宜。畢竟泓義會與正青社都是靠的煙土生意起家,可這些年,鄭祺峰卻始終壓過一頭,顧顥澤若想反制,就必然需要往公共租界擴張勢力。他又怎麽會為了眼前這點小事,不顧往後的大局呢?”

陳昕鴻於他這言語間與徐湛湫互望了一眼,又猜測著陳墨瑄的心思,說道:“你不會是真的要為了幾年前騫林公司那件事去覆仇吧?”

陳墨瑄毫不避諱地說道:“不只是為了騫林公司。”

徐湛湫接過話來說道:“楚熙然若是還在,想來他也不會願意看著你為了他去以身犯險。”

“父親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國人的本分。”陳墨瑄說,“當年,楚熙然並未向我隱瞞他的身份。起初我也覺著他是螳臂當車。可自從他讓我真真見了那些被煙土毒害的人。我便相信他做的事是對的。煙土一日不除,則國將一日不強。”

徐湛湫一時無言以對,看了一眼陳昕鴻。

“你這番話倒是叫我刮目相看。”陳昕鴻說道,“只不過,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我處事自然是有我的分寸,必不會貿然犯險。”陳墨瑄說,“就說眼下怡樂都選美這事。若我不借著莫雲卿破了顧顥澤的局,那這所謂的賑災最後不過是叫那些要員中飽私囊,一分也落不到災民手裏。我所以要將這事鬧大,正是為了這筆賑災款最終能落到實處。”

“可是依眼下來看,最後這選美所得賑災的款也終歸是要交與那些政府要員去安排,你能有什麽辦法?”陳昕鴻問。

“我這些天早出晚歸,便是聯絡我那些報社的朋友,和平日裏結交的文人,於此多加關註,尤其是選美之後,賑災款項的去處。”陳墨瑄說,“如今怡樂都為賑災舉辦選美,已然是成了政商兩界共同之事,就連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和法租界的公董局於此也有所配合。說到底不過都是想沾著賑災的名聲,既然沾上了,便是斷然不願為此毀了聲譽。”

“你的意思是,借助輿論施以無形的壓力,逼得那些要員不敢貪臟?”陳昕鴻猜測著問道。

“強權手裏的槍固然厲害,可文人手中的筆才是制人於無形。”陳墨瑄說,“這樣一來,那些但凡是沾了這賑災的光的人,便是不會願意最後因了賑災的款叫人中飽私囊而壞了自己的聲譽,畢竟賑災一旦成了鬧劇,遺臭萬年不說,就是當下也會激起民憤。”

“你這樣說倒也有些道理。”陳昕鴻細細想了想,說道,“往後這事,若是你遇著難處,盡可以來與我商量。”

“您忘了,您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陳墨瑄玩笑的一句,“人要靠自己。”

陳昕鴻知他這是玩笑,於是笑道:“我這話是要叫你爭氣,不是叫你拿來和我賭氣的。”說著,又望向一旁的徐湛湫,說道,“此事,那些文人、記者若是於此次賑災款項的去處盯得太緊,難免有些會遭人暗算。恐怕要借助工會於他們有所保護。明天一早你陪我去一趟霜竹苑。”

徐湛湫點頭說道:“是。”

陳昕鴻說道,“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您和少爺也早些休息。”徐湛湫說著站起身來,方才走到門邊還未及去拉開那門,便已然叫人從外邊緩緩地推開來。

徐湛湫看著迎面進來的人,一聲,“太太。”

黎秋茵玩笑的一句,“這麽晚了還沒休息,定然是昕鴻又有什麽外邊的事情叫你去辦了。你這個管家做得可真不值當,拿著一份薪水,卻是做著兩份工。”

“您說笑了。”徐湛湫一笑,“那就不打擾你們了。”

黎秋茵又和藹的一句,“早些休息。”

待徐湛湫出了書房的門,又從外邊將那兩道門合上,黎秋茵這才看著書房裏依然坐著的兩個人,打趣的一句,“這麽晚了,你們倒是好興致,覺也不睡,在這裏聊起天來了,我看翌日便要出閣的姑娘都不及你們。”一面說著,一面走去沙發邊坐了下來,“什麽開心的事,也說來我聽聽。”

陳昕鴻這時玩笑的一句,“我們正聊著怡樂都辦名媛選美的事,想著你若是也去報了名,說不定能奪魁。”

“這麽不正經的話叫你說出來,若不是親眼見著,我都不能相信。”黎秋茵嗔了他一眼,卻又一笑,轉而向陳墨瑄說道,“早兩天我去見了那個葉疏璃。”

陳昕鴻一旁聽了,也不等她這話說完,便問了一句,“你去見她做什麽?”說著又看了一眼陳墨瑄。

“還不是為了墨瑄嗎?”黎秋茵不緊不慢地說道,“能叫墨瑄這般動心的女人,我這個做母親也終歸是要去看個究竟。”

陳昕鴻這時又嚴肅了幾分,“葉疏璃我雖不了解,但終歸是不簡單,就說怡樂都這事,我看這個人是城府不淺,卻又心智不深,也難怪會惹出這許多麻煩來。”

“我倒是覺著,她這心智與城府,不深不淺,正好。”黎秋茵說著,又望向陳墨瑄,“只是,要看她心裏對你的情有多深。”

“我不明白您這話裏的意思。”陳墨瑄說。

“怡樂都畢竟是個交際場,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黎秋茵說,“若是她要嫁了你,還要再去經營怡樂都,想來不僅於你們都不妥,就是陳家也少不了是要失面子的。畢竟你父親今時在商界的地位、聲望都得來不易。”

陳墨瑄聽著這話,一時也無言辯駁。

黎秋茵於他是了解的,他既是已然認定了葉疏璃,此時便是會為了討她的好什麽都不在乎,可這終究不盡是他的本性,於是說道:“看得出來,她也不是那些尋常的女人。若是將來不願閑著,陳家名下的公司,隨她去哪裏做事都可以。”

陳昕鴻一旁靜靜地聽了許久,蹙著眉頭說道:“聽你這話,倒像是認同那個葉疏璃嫁過來了?”

“我看人自是有我的眼光。”黎秋茵說道,“葉疏璃未必是最合適墨瑄的,但終歸是比沈若晞合適。”

陳昕鴻於此卻並不認同,“那我倒要聽聽,若晞與墨瑄哪裏不合適。”

黎秋茵說道:“就說她沒有半分閱歷,一貫的任性,處事常失分寸,遇著墨瑄這脾氣,將來少不了家裏弄個雞犬不寧,只會礙了墨瑄的前程。”

“可她至少心思單純,又沒有多少心機。”陳昕鴻說。

“這便是好嗎?說得好聽是單純,要說得不好聽便是幼稚。”黎秋茵說,“墨瑄將來要娶的人,未必就要能幫著她,但至少不能件件瑣事都去煩擾他。以若晞的性情,我看,她若是不喜歡墨瑄,嫁過來便是冷面一張,這倒還好。若是真喜歡墨瑄,反倒更不得了了,只怕是要整日的粘著,但凡墨瑄在外邊有個應酬,她便少不了要胡思亂想,到時候,整日的哭訴埋怨起來,就是墨瑄受得了,我也受不了。”

陳昕鴻於她這話細細一番思忖,又覺著似有幾分道理,只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是左右為難。

黎秋茵看出了他的心思,於是說道:“退婚這樣的事也急不得,得要逢著合適的機會。暫且先拖一拖,我看用不了多久,沈若晞叫墨瑄這樣冷落下去,早晚會為了激他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

“這未免……”陳昕鴻話說到一半,為難地一嘆。

“你還信不過我嗎?到時候,也好叫你看清楚,沈若晞究竟適不適合進陳家的門。”黎秋茵說著又向陳墨瑄嚴肅地說道,“你如今還覺著,在外邊與那些女人暧昧是無傷大雅的事嗎?到頭來,都是理不清的麻煩。既然你認定了葉疏璃,往後便也該收收心了。你總這般暧昧,人家可分不清你什麽時候是逢場作戲,什麽時候才是真心。你這樣的人吶,看去是叫不少女人動了芳心,可你真要娶一個,也是沒有誰會安心嫁你的。”

陳墨瑄默然一個眼神,沒有言語。

“我這話你是真聽進去了嗎?”黎秋茵又說道,“你若是真聽進去了,那便把你那心思去說與葉疏璃知道。這世上,一個情字若是成了真,在它面前便是沒有聰明的人。別總覺著人家就該懂你,就該明白你的心思,說到底,這情不是債,誰也不欠誰的。就看你如何取舍,是要一片繁花似錦的虛幻,還是弱水三千取一瓢來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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