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南，雲淡風輕。這年的秋天來得遲，卻也去得早。霞飛路上已然可見梧桐的落葉。盡管如此，卻也不盡是蕭瑟的光景，還有銀杏滿樹的金黃，和尚未落盡的秋桂，點綴其中，似於舊日的眷戀，宛然於憂傷的追憶生出的仿徨。

自從怡樂都的選美參與的名媛愈加的多起來，沈若晞便也動了心，盡管清楚，這選美憑的是身後的家底，卻也依然是禁不住少女的夢。總想著，若是能站去那個臺上奪下桂冠，往後便會叫陳墨瑄於她刮目相看。

可她將這心思去說與沈佑庭聽時，不禁未得認同，更是挨了一頓教訓。畢竟沈佑庭看得明白，這選美就是個拿錢去填的深井，縱然是奪魁，得著的也不過是一個虛名。更是會為此惹來許多嫉妒，於往後的生意沒有半分的好處。這樣一樁有本無利的生意，他是斷然不會去做的。更是再三叮囑沈若晞不許去報這個名。

可沈若晞畢竟是任性慣了的，只是於沈佑庭也並非毫無顧忌，於是思忖之下，想出了一個主意。

這天早晨，沈佑庭方才出了門，她便去了秦雪頤的房裏，更是一反常態的熱情，親自端了茶點過去，與她聊了許多女孩家的事。畢竟秦雪頤雖說比她年長，卻也不過是十歲，多少也留存著少女的心思，這般聊下來，也確是有些許投機。

只是這話方才聊到興頭上，沈若晞便提起近來怡樂都選美的事，緊接著又說道：“這回選美的主席是顧顥澤，我聽說他平日就愛聽戲，你過去又是望江園的名角，想來若是去報了名，定然是有奪魁的希望。”

秦雪頤並未想到她這話是另有用意，只當她這是說來尋開心的，於是靦腆地笑道：“我都是已為人妻的人了，何況我這摸樣又這般尋常。”言語間又望著沈若晞，討好的一句，“倒是你，若是去了，想來才是有望奪魁的。”

“你真這麽覺著？”沈若晞笑著問道。

秦雪頤莞爾一笑，微微一點頭。

“那不如你陪我去報名吧。”沈若晞想著，只要秦雪頤答應陪著她去報了這個名，就算是沈佑庭事後責怪下來，也好拿她來擋著。而且，只要報了這個名，沈佑庭顧著面子，也是斷然不會叫她的選票寒磣的。

且沈佑庭不許沈若晞去參加選美的事也並未告訴秦雪頤，她於此毫不知情，且她平日又是個足不出戶的人，於這選美背後的玄機也是一無所知，只當這不過是件尋常的事，無非是參選的都是名媛罷了。於是也沒有多想，便答應了。

這天沈若晞由秦雪頤陪著去報了名，心裏自是格外的歡喜，更是幻想著往後便要成了人人求之不得的選美皇後，陳墨瑄定然會要來討好自己，便是愈發的沈在自己造的夢裏樂得不能自已。

報了名之後，秦雪頤坐在車裏，看了一眼腕表，向沈若晞說道：“這也快正午了，我們該回去了。”

“不急。”沈若晞稱了心，一時於秦雪頤也是多了幾分好感，且見著她那身形雖是窈窕，卻也不過是生了一副尋常的面孔，有她襯著，反倒愈加覺著自己的美，於是說道，“我們先去起士林吃些點心，然後你再陪我去買些東西。”說著又將秦雪頤上下打量了一番，“你這旗袍都舊了，也該去訂幾件新的。”

秦雪頤低頭看了一眼，“我這旗袍是年初的時候才訂的，家裏也已然有許多衣服了，我平日裏也不愛出門，就不必再去買了。”

“衣服怎麽會多呢？”沈若晞不以為然的一句，“你放心，今天花出去的錢我全都會記去家裏的賬上，用不了你的錢。”

秦雪頤依舊是有些為難，“老爺在外邊賺錢也不容易，你要去選美，買些新的衣服首飾是應該的。我就不用了。”

沈若晞聽著她這話，不高興的一句，“你這是要掃我的興嗎？”

秦雪頤也不想去得罪沈若晞，畢竟她們之間的關系這才有了幾分轉機，於是笑了笑，“不是的，我陪著你，就挑你喜歡的就好了。”

沈若晞只覺著她這不過是裝出來的樣子，於是也不再多說，橫豎她買不買東西是她的事，也無關自己，於是說道：“也好，那你便給我出出主意。”

秦雪頤默然一笑。

這天，沈若晞帶著秦雪頤在起士林喝過咖啡，便急著去各家服裝公司訂了許多旗袍和洋裝，接著便又去楊慶和久記訂了首飾。一路逛下來，沈若晞只覺已然是萬事俱備，一時只覺心裏輕快，便又與秦雪頤隨意逛了逛，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兩人在人流中走散了。

秦雪頤一時不見了沈若晞，尋了她許久，便想著回到方才停車的地方，興許在車裏等著終歸是能碰著面。可她回轉去，車卻也已然不在了。

此時黃昏已逝，天色已然暗了下來。無奈之下，秦雪頤想著去路邊叫輛黃包車，先回到家去再做打算。

就在她於路邊叫黃包車的時候，一輛黑色皮爾卡轎車卻停在了她的面前。她見了，驀地一喜，以為是沈若晞，可低頭看去，裏邊的司機卻又不是家裏的。

正當這時，後座的車門叫人從裏邊推開來，走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青男人，她側過身去看了他一眼，這才認出那人是葉梓渝，一時只覺無措，轉身便要避開他。

葉梓渝卻緊著腳步追了上來，從身後一把拉住她的手，“雪頤。”

秦雪頤緊張地轉過身來，將那只手從他的手裏掙脫，避著他那目光，小聲一句，“這不合禮數。我如今已然嫁人了。”

“我知道。”葉梓渝也覺著方才的失態，“我只是一時心急，怕你要走。”

“我該回家去了。”秦雪頤說著向不遠處的一輛黃包車招了招手。

“我送你。”葉梓渝說著，取了幾張鈔票，交予趕過來的黃包車夫，將他打發走了，這才又向秦雪頤說道，“天晚了，世道亂，坐黃包車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秦雪頤小聲一句，“這不合適，會要生出誤會的。”

“你果真就這麽在乎他嗎？”葉梓渝說，“那他又在乎你嗎？叫你一個人在這裏等黃包車。”

“是我自己走丟了。”秦雪頤辯解道，“不關別人的事。”

“那我呢？”葉梓渝說，“為什麽你不等我？”

“我已然嫁人了。”秦雪頤為難的回避著他的話，“請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我沒想糾纏。”葉梓渝對她是了解的，心知在這裏說下去也是無果，於是轉而說道：“上車吧，你坐黃包車回去，我不放心。在這裏萬一叫路人認出來，只會傳出許多流言蜚語。你就讓我送你回去，最多，我只送你一程，不叫沈公館的人看見。”

秦雪頤一陣猶豫，終是沒再拒絕，卻也沒有答他，只走去側邊，拉開前邊的車門坐了進去。待她坐進車裏，這才發現後座上還坐著一個女人，與葉梓渝相仿年紀，一襲米色連衣裙，上身一件白色滾邊的深藍色小外套，一張小臉深得很是精致。於是側過身去，溫婉的一聲招呼，“您好。”

後座的女人莞爾一笑，“您好，我叫棲川涼子，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秦雪頤笑著一點頭，“我叫秦雪頤。”說著便又轉過身去，心裏想著，後座的女人許是葉梓渝的妻子，方才路邊的那些舉動怕是會叫她生出誤會。

棲川涼子卻在葉梓渝坐進車裏的時候又說道：“我和梓渝是朋友，是在東京認識的。”

秦雪頤這才放下心來，側身點頭一笑，只是轉而這心裏又不免生出一絲淒涼，想著，棲川涼子嘴上雖然說她與葉梓渝只是朋友，但這麽晚了，兩個人還坐在車裏，也顯然不是尋常的朋友。只是又轉念一想，只覺是自己的可笑，畢竟如今她已是嫁了人，與葉梓渝再不是從前的關系。

一路上，車裏的人都沒有說話，葉梓渝礙於旁人，也不好提當年的舊事。只是能這般看著她，於他而言心裏也是歡喜的。

車離沈公館近了的時候，秦雪頤向身旁的司機說了一句，“麻煩您把車停在前邊的路口，我在那裏下車。”

“這條路上也沒有多少人，你要走回去嗎？”葉梓渝問。

一旁的棲川涼子於是也順著葉梓渝的心思說道：“不如再多送一程，這樣我們也好安心。”

秦雪頤回過頭去，淺淺一笑，“不必麻煩了，天色也不早了，耽誤了你們這許多時間，實在是不好意思。”

“您太客氣了，我們並沒有重要的事。”棲川涼子說著，又試探地問道，“還是我們這樣冒昧的登門有些不方便？”

“您誤會了。”秦雪頤解釋道。

幾人這樣一來一回的說著，車竟已然到了沈公館的門外，只見院門是開著的，裏邊的門仆見著車便迎上來詢問。

秦雪頤見了，只好搖下車窗，與門仆一聲招呼。心裏想著，既已叫人看見葉梓渝送她回來，這時若不叫他進去，只怕是沈佑庭更要猜疑，於是也只好說道：“既然來了，不如進去坐坐吧。”

葉梓渝本是不願進去的，可棲川涼子卻接過話來說了一句，“那就不好意思，打擾了。”

秦雪頤在樓門前方才下了車，沈佑庭便從門裏緊著腳步走了出來，只是見著還有旁人，於是又不動聲色的一句，“回來就好。”說著，又望向車裏後座上走下來的兩個人，看了許久，方才認出是葉梓渝。畢竟兩家是有些生意上的往來，過去有過照面，與葉梓渝也算不上陌生，於是笑著一句，“梓渝？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沒聽你父親說起？”

葉梓渝客套的一句，“方才回來沒多少時日。”

沈佑庭客套的一笑，又見著他身邊的女人，“這位是？”

“這位是棲川涼子。”葉梓渝一面介紹著，一面說道，“她是我在日本認識的朋友。”

棲川涼子微微鞠了一躬，面露一副甜美的笑容，“您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沈佑庭點頭一笑，說道：“若不是梓渝介紹，聽棲川小姐說話，我還以為是中國人呢。”

棲川涼子靦腆的一笑。

沈佑庭這時也不再客套，說道：“快請裏邊坐。”說著，已然吩咐人去備了茶點。

幾人跟著沈佑庭去了偏廳，坐下來聊了一些瑣事。

沈佑庭始終在心裏猜測著棲川涼子的身份，閑談間不時有所試探，只是棲川涼子卻也是始終巧妙的敷衍了過去。

倒是沈若晞過去與葉梓渝便是認識，雖不熟，但卻也知道他於陳墨瑄交情不淺，於是尋著話題問道：“你回來也不說一聲，怕是墨瑄還不知道吧？”

葉梓渝接著她這話答道：“早些時候，墨瑄已然與我見過了。”

沈若晞聽了，於是又試探地問道：“那他和你說了什麽？”

葉梓渝心知她這樣問，不過是想知道陳墨瑄是否提過他們預備訂婚的事，於是說道：“聽說你和墨瑄就快要訂婚了，恭喜你們。”

沈若晞心裏一笑，面上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我還沒決定呢？得看他的表現才行。”

沈佑庭聽了，一旁說道：“若晞，雖說你和梓渝是朋友，可這玩笑也該有個分寸。”說著，又提醒一般的半開著玩笑說道，“小心梓渝把你這話傳到墨瑄耳朵裏去。”

“不會的。”葉梓渝敷衍的一笑。自從坐下來，他便始終是尋著機會去窺一眼秦雪頤，只是兩人偶爾不經意的對視，又見著她那眼裏唯有不安，心裏又不免酸楚。於是這般聊了一陣，便借說天晚，告辭離開。

離開沈公館之後，回去的路上，棲川涼子向葉梓渝試探地問道：“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女人嗎？”

葉梓渝沒有回答，而他這沈默已然是答案。

棲川涼子又說道：“可是，她已經嫁給了別人。”

“我不在乎。”葉梓渝一句。

“不在乎她，還是不在乎她離開了你？”

葉梓渝並未答她，更是冷漠地問道：“什麽時候你就連我這些瑣事都開始關心了？”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棲川涼子依舊是那副甜美的微笑。

葉梓渝一聲冷笑，“不過是各取所需的朋友罷了。”

“既然你清楚，那就該盡快讓新陽貿易公司步上正軌。”棲川涼子說，“你需要的資金已經轉入了你在三菱銀行的戶頭。第一批木材也已經運抵旅順，隨時可以運來上海。”

葉梓渝說道，“要想真正打開上海的市場，還須從林書勳入手。但我與他素昧平生，且此事若是憑著我父親與他的關系，又難免叫我父親知道。”

“時間緊迫，你沒有時間猶豫。”棲川涼子說道，“還是你在故意拖延？”

“你放心，我自有辦法。陳家和林家是世交，我會尋個機會托陳墨瑄引見的。”葉梓渝說道。

“那就好。”

“只是，畢竟勳豪公司以往所需的木材都是與英國人的怡和公司合作，現在要和日本人合作……”

不等他這話說完，棲川涼子便提醒道：“你要記住，新陽貿易公司是你的，是你用過去幾年在日本經商積累的資本所開辦的。”

“我知道了。”

棲川涼子又說道：“現在上海的木材行業已被英、美、德壟斷，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壟斷，而滿洲國有著取之不盡的木材供應。相信用不了多久，新陽公司就能崛起於木材行業，而你也能讓你的父親刮目相看，更是……”

葉梓渝打斷了她的話，說道：“我們之間，這些動聽的話就不必說了。”

棲川涼子於是又轉而說道：“那如果我說，這樣你就能從此擺脫你父親的禁錮，而我也能幫你得到秦雪頤呢？”

“我了解雪頤，以她的為人，既已嫁給了沈佑庭，便是不會做出有違倫常的事。”葉梓渝頹喪的一笑。

棲川涼子見著他那一臉的落寞，試探地問道：“得知秦雪頤已經嫁給了別人，你後悔與我們合作了？”

“我有後悔的餘地嗎？”

棲川涼子又轉而一笑，“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你只要照著我們說的做，不止能得回你失去的，還會得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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