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幾大報紙紛紛對怡樂都舉辦選美的事大肆宣傳，一時間滿城傳得沸沸揚揚。以賑災舉辦名媛選美本就是頭一回，加之怡樂都又多出方煜霆和莫雲卿這兩個股東，本就已是奪人眼目的新聞，更何況顧顥澤又將親自擔任此次選美的主席，便愈加成了津津樂道的談資。行善的目的、露臉的機會，不僅是叫那些名媛和其背後的家族動了心，就連那些小商戶也想著讓自家的女兒去湊個熱鬧。雖說是知道沒有那個財力去奪魁，但能與那些名流家的千金同臺而立，也宛然是能給自己這張面子添幾分光彩。

只是這選美報名的人越多，鄭祺峰便是愈發的氣憤，找來莫雲卿商議了幾回，卻也沒能想出一個對策。這樣過了幾日，鄭祺峰終是想著幹脆做個了斷，暗裏除掉葉疏璃，再編出一段說辭，叫這事不了了之。可下了請帖，卻也不見她來。再讓人上門，她又尋著各種理由推辭。

莫雲卿又更是不認同在這個時候除掉葉疏璃，畢竟除掉一個人容易，除掉這人之後將起的風波卻是難平。

正當他為此懊惱時，陳墨瑄又讓人送來了拜帖，且也不等他的應許，便在這天下午登門拜會來了。

莫雲卿於幾年前騫林公司的那件舊事依然記得，畢竟過去這些年，他也是刀尖上走過來的，於是便有了個習慣，但凡他對人做過什麽，別人又對他做過什麽，都要在心裏清清楚楚的記著。故而這天陳墨瑄來，他便是有了幾分猜測，想著這整件事從最初便是陳墨瑄布下的一個局。只是盡管如此認定，卻也清楚時下不比當年。那時叫人火燒騫林公司是並不知曉陳墨瑄的身份，只當他是個沒有後臺的小商人。可如今，陳墨瑄的身份已是人盡皆知，更何況還要顧忌他與霍爾和英國領事的關系。縱然是記恨於他，也斷然不能除之而後快。

這日得知陳墨瑄登門拜訪，莫雲卿便吩咐府上的管家去迎接，自己則去了偏廳，也沒有叫人備茶點。諾大的偏廳裏，午後的陽光正傾斜於窗臺下落了一線，一道明亮的顏色反倒襯著這偏廳幾分黯然。

陳墨瑄跟隨莫公館的管家入了偏廳，便見著莫雲卿一人坐在東側的一隅，叫鏤空的屏風隔了一道，屏風裏邊是一張四方的茶桌，四邊各擺著一張燈掛椅。此時，莫雲卿就坐在北側的一張燈掛椅上，手裏一支雪茄。

走近了，見那張茶桌上雖是擺著一套藝古齋的紫砂茶具，茶壺的壺蓋上一只支泉章，可一旁的炭爐裏卻沒有火，上邊的一只鐵虎壺也是冷的。

陳墨瑄見了，心裏便已然有數，知道他這不過是催著自己早些離開，卻也不計較，只上前道了一聲，“莫先生。”

莫雲卿見著陳墨瑄，卻是做出一副好客的樣子，“陳先生光臨寒舍，真是叫我這蓬蓽生輝了。”他這嘴上雖是這般客套，可言語間卻也並未起身相迎，更是沒有絲毫的禮數，反倒貌似悠閑的啜了兩口雪茄。

陳墨瑄照舊一句客套，“莫先生客氣了，倒是我不請自來多有打擾。”這般說著，便已然尋著茶桌南側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莫雲卿說道：“陳先生來我這裏，想來是為了怡樂都舉辦選美的事吧？可據我所知，已然有顧顥澤擔任此次選美的主席，陳先生應是高枕無憂，我也偷得清閑。”

陳墨瑄於此卻並不理會，只說道：“聽莫先生這話，看來我這一趟的確沒有白來。”

莫雲卿想著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麽花頭，於是順著他這話問了一句，“此話怎講？”

陳墨瑄說道：“想來莫先生是以為，這件事是葉疏璃賣了顧顥澤一個人情。”

“那倒也未必。”莫雲卿不以為然地說道，“要說是顧顥澤順了葉疏璃的心意也不一定。”

陳墨瑄一笑，“不瞞顧先生，起初方煜霆要買下怡樂都時，是我替葉疏璃去請了顧顥澤出面，這才說服了方煜霆。”

“陳先生倒是知恩圖報。”莫雲卿撇嘴一笑，“也算是為了當年的事還了葉疏璃一個人情。”

“難道莫先生果真看不出此中的玄機？”

“怎麽說。”

“方煜霆本是當著顧顥澤的面應下不收怡樂都的，可事後卻又強行買去了怡樂都三成的股份。”陳墨瑄說，“緊接著，葉疏璃又分了三成的股份給您。這才有了此後怡樂都舉辦選美的事。”

莫雲卿猜測著他這話裏的意思，問道：“聽陳先生這話裏的意思，舉辦選美的事並非葉疏璃的意思？”

陳墨瑄並未答他，只問道：“莫先生覺著葉疏璃愚嗎？”

莫雲卿一笑，“她若是愚，這上海灘怕是就沒有聰明的女人了。”

陳墨瑄反問道：“既然莫先生也這樣認為，那不妨試想一下，葉疏璃先後失了怡樂都六成的股份，這個時候再舉辦一個選美大會，來得罪您和方煜霆兩個她得罪不起的人。這是聰明的人會去做的事情嗎？”

莫雲卿雖是覺著他這話不無幾分道理，卻也並不盡信，“可她起初讓人在報上登出選美的新聞，自行決斷由我和方煜霆來做這個評委，這件事不假吧？”

陳墨瑄又反問道：“如果起初登報的事就是方煜霆假以葉疏璃之名讓人去登的呢？”

莫雲卿於他這話中不禁一時恍然大悟，卻依舊是不動聲色地說道：“你這話我倒是聽出幾分興趣來了。”

“接下來的話或許莫先生會更有興趣。”陳墨瑄接著說道，“方煜霆這一招叫葉疏璃成了填旋，緊接著，顧顥澤再順勢登出此後的新聞。難道莫先生還認為，當初我去請他為了怡樂都的事出面，果真是他賣了我一個人情嗎？”

“照你的意思，這裏邊倒是一出連環計？”

“顧顥澤的智謀終歸是我不及的，若非到了今時，我也是未能想到此處。”

莫雲卿又問道：“那你今日來，又是為了什麽？”

“澄清此中的誤會。”陳墨瑄說。

“陳先生說笑了。”莫雲卿將信將疑的一笑，“我可是聽說，你父親籌備創辦合生公司，顧顥澤也是股東。往後有了這樣一個靠山，陳先生又何必在乎我於此會否有所誤會呢？”

“顧顥澤入了合生公司的股份不錯，可莫先生是否了解他是如何如的這個股呢？”陳墨瑄問道。

“願聞其詳。”

陳墨瑄接著說道：“早前方煜霆叫門生買下了懋昌公司的鋪面，沈佑庭來找我父親，於是為了解決這事，我父親便去請了顧顥澤出面，但顧顥澤卻也提出了條件，這才有了後來他入股合生公司的事。”

莫雲卿聽了，思量著，這與他派人打聽來的消息卻也別無二致，“這麽說，也是顧顥澤布的局？”

“現在，莫先生該明白我的來意了吧。”陳墨瑄說，“我們陳家的產業都在公共租界，若是我們之間有所誤會，生出矛盾來，恐怕最後得益的是另有他人。”

莫雲卿聽到此，已然是對他此前的話信了幾分，於是索性問道：“可是早年，你的騫林公司被燒那件事，難道你就真的不記恨嗎？”

“早年的事，我也是被人牽累，若不是我的公司裏混了不知底細的人進來，背著我做了開罪鄭先生的事，想來我也不會有那一劫。說到底也是一場誤會。”陳墨瑄說。

莫雲卿於他這話也是將信將疑，又問道：“既然話說到此，那眼下怡樂都的事，吃下這個虧我也便認了。至於鄭先生那邊我會替你去周旋，你大可放心。”

“那就多謝莫先生了。”陳墨瑄拱手一笑，只是又轉而說道，“只不過，莫先生這個虧也未必就吃定了。”

莫雲卿聽著他這話，不免一絲好奇，“這話怎麽說？”

“顧顥澤所以要給這選美冠上個賑災之名，親自來做這個選美主席，此中的目的想來莫先生應該有數。”陳墨瑄說道。

莫雲卿點了點頭：“他不過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拿賑災這事去籠絡如今身在公共租界的那些要員。說白了，就是拆我們的臺子。”

陳墨瑄又接著說道：“但這怡樂都畢竟是在公共租界，而顧顥澤的地盤終究是在法租界。就選美募款賑災這事，就算那些北洋政府的要員只顧著近在眼前的好處，工部局和英美領事那邊也未必會看著這樣一個名利雙收的便宜讓外人占了去。”

“陳先生的意思是？”

“既是選美，便有人參選，這些參選的人既有在公共租界的也有在法租界的。如今那些實業公司、官辦機構大多都設在公共租界，即便許多名流富紳住在法租界，他們的身家也終歸是落在公共租界。這樣算下來，法租界裏參選的名媛未必多過公共租界。”陳墨瑄說著，又問了一句，“莫先生覺著呢？”

莫雲卿已然明白了他這話裏的意思，“這麽說，倒是可以在最終定奪之前，先分出選區，先行一輪篩選？”

陳墨瑄點頭一笑，“這樣一來，此次選美所得的賑災款項，縱然最後都是由那些要員去分配，但這款項的來源卻是公共租界歸公共租界，法租界歸法租界。”

莫雲卿只覺這確是一步妙棋，只是卻也有所憂慮，“可顧顥澤已搶先一步列出規則，此時再改，似乎有些牽強。”

陳墨瑄不以為然地說道：“未必就是要去改規則。這為了賑災募款舉辦選美本就是頭一回，必然是不能一時思慮周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既然顧顥澤可以加以補充規則，莫先生就不能將這規則再予之完善嗎？”

莫雲卿豁然一笑。

陳墨瑄於是又接著說道：“何況，以鄭先生和英國人的關系，想來這樣一件善事，要叫工部局那些董事，甚至是各國領事出面，應該不是難事。”

“陳先生果然是機智過人。”莫雲卿笑起來，轉而叫來管家，讓人去備茶點。這邊方才吩咐，便又向陳墨瑄說道，“陳先生今日這來得突然，方才你我又聊得投機，竟忘了招待，怠慢了。”

“莫先生客氣了，於我而言，莫先生肯見我，已然是件幸事，又何談怠慢？”陳墨瑄說著，已然站起身來，“我也叨擾了這許久，想來莫先生還有要事需緊著去辦，我也不便打擾了。”

莫雲卿領會的一點頭，“那我也不強留。改日，若是你得空，不妨再來我府上。我定要好好招待。”

“那就先謝過莫先生了。”

莫雲卿便也不再客套，宛然是胸有成竹一般，不急不緩的與之說笑著，將他送出門去，待他於樓門前上了車，出了院門。便又即刻吩咐人備車，往鄭祺峰那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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