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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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漸已近了，國人素來看重團圓兩個字，於團圓而言，除了春節，這中秋便是最看重的。
陳昕鴻這天一早便讓夏剡將陳墨瑄接了回來。只是陳墨瑄方才到了家裏，卻見著樓門前已然停了兩部車子，陳昕鴻正穿著一身西服迎面走出門來。
陳墨瑄見著他這不同平日的衣著，這才想起，她母親去普陀山廟裏掛單已然一個月，於是問道：“我們這是要去接母親嗎？”
陳昕鴻點頭說道：“你母親不愛見我穿長衫，說那是舊朝的衣服，讓人看著古板。我這一身還是特意找人來訂做的。你替我看看，還好嗎？”
陳墨瑄一笑，“可我平日裏也沒少見她穿旗袍。”
“女人的心思，只管順著她便好。”陳昕鴻說著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我們該出門了，不然晚了，你母親若是下船沒見著我們，又該說我了。”說著，已然緊著步子出了樓門。
坐在車上，陳昕鴻又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今晚我要去拜會顧顥澤，你今天就不要回你的公寓去住了，我們一家人聚一聚，晚上，你再陪陪你母親，你的事，她是最愛聽的。”
陳墨瑄點了點頭，又問道：“您去拜會顧顥澤是為了合生公司開業的事嗎？”
“這只是其一。”陳昕鴻說，“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早前碼頭工人與方煜霆的門徒沖突那件事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的起因，本就是方煜霆做的一個局，先是他讓人以更低的薪資招了一批苦力。後又借此苛扣其他碼頭工人的薪資。所以才起了沖突，更是鬧到碼頭罷工。眼下雖是已然調解，但事後方煜霆卻並未罷手，陸續解雇了先前起過沖突的碼頭工人，卻偏偏將其中幾個領頭的留了下來，還給他們加了薪資。現在那些碼頭工人彼此生了猜忌，成了一盤散沙，留下的怕丟飯碗，只好吃虧。那些被解雇的，方煜霆背地裏又打了招呼，不許別處的碼頭、車站雇傭他們。”
陳墨瑄聽了，說道：“看來方煜霆這個人並不像傳言的只善打殺。”
陳昕鴻一笑，“能在這十裏洋場立足的人，有哪一個是簡單的。”
“也對，這世上，哪怕是不出弄堂的人，都能寫出一部三國演義。”陳墨瑄玩笑的一句，又想起先前葉疏璃的那件事來，於是借機說道，“如果您對我放心，我倒覺著，這件事或許可以由我去談。”
“可是這一次不同上一回。”陳昕鴻猜測著陳墨瑄的心事，心想他這樣說多半是有著他的目的，只是於此又不免好奇，思忖之下，終是說道：“那今晚你便陪我一道去吧。”
陳墨瑄默然一笑，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看著車窗外，暗自盤算起自己的心思。
這天，在吳淞碼頭接了黎秋茵，回來一路上，陳墨瑄始終寡言少語。回到家裏，吃過中飯，他更是沒待多久便又借故出了門去。
午後，黎秋茵與陳昕鴻在院裏喝茶的時間，不免問了一句，“我不在家裏這一個月，墨瑄在外邊是遇著什麽煩心的事了嗎？”
陳昕鴻說道：“他在外邊遇沒遇著煩心的事，我倒是不大清楚。只是近來他總跟我提起要退了與若晞的婚事。”
“我早就說過了，若晞的性格，墨瑄是不會喜歡的，可你偏就不聽。”黎秋茵說，“這個沈佑庭也真是，自己開了一句玩笑，還要把你也拉進去，結果倒把一句玩笑弄成了真，還去外邊四處的傳揚。”
“我哪裏會知道墨瑄不喜歡若晞。”陳昕鴻嘆道，“過去兩家聚在一起的時候，我見他和若晞也很合得來。”
“你還不知道他嗎？他對女人是從來都不愛得罪的。所以在外邊和一個個女人才弄得暧昧不清。”黎秋茵說著不禁嘆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像了誰，竟然生出這樣的性子。”
陳昕鴻聽了，玩笑的一句，“這一點斷然不是像了我。”
黎秋茵無心理會他這玩笑，又問道，“他近來還是時常會去怡樂都歌舞廳嗎？”
陳昕鴻因了這話不禁凝起眉心，“我看他對那個葉疏璃是動了情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對那個葉疏璃也有些了解，雖說背景是有些覆雜，可人倒也算不上不好。”黎秋茵說，“只是，要說到結婚這樣的事，又總覺著多少有些不合適。”
“這事終歸是要慢慢來。”陳昕鴻說，“以墨瑄如今的性格，許多事，是急不得的。”
“還不是你。”黎秋茵怪罪道，“過去這幾年若是於他多少有些關照，不叫他一個人在外邊去遭人那麽多算計，也不會變得今天這樣一個脾性。”
“人不吃苦又怎麽能成器呢？”陳昕鴻說。
“你啊，總是有你的道理。”黎秋茵無奈的一笑，“你叫他在外邊吃苦是應該的，可那幾年你不讓他回到家裏來，也難免冷了他的心。”
“我還不是怕你於他心疼，許多事又去幫他操持嗎？”
“不說了。”黎秋茵站起身來，不悅的一句，“我剛回來，也累了，上樓去休息，別來打攪我。”
陳昕鴻卻是笑著一句，“氣消了，記得晚上下樓吃飯。我跟墨瑄說好了，晚上他會要回家來吃飯的。”
這晚吃過晚飯，坐了沒多久，陳墨瑄便不時提醒陳昕鴻還要去顧公館拜會的事。黎秋茵是看出來，他這天定然是有著心事要緊著去辦的，於是也沒有多問，只對陳昕鴻說了一句，“你們若是有事便早些去辦吧，不然回來該晚了。”
陳昕鴻於是又換了一襲長衫，與陳墨瑄出了門去。
到了顧公館，陳昕鴻見著龐世坤和方煜霆已然到了，於是拱手致歉道，“諸位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陳某來晚了。”
但見一個年近六十，體態發福，面上許多細疙瘩的男人說道：“陳先生客氣了，快請坐。”
“承蒙龐先生見諒。”陳昕鴻再次拱手說著，於一張沙發上坐下來。
方煜霆這時又見著陳昕鴻身邊尋了一張沙發椅坐下的陳墨瑄，說道：“這位想來是令公子。”
陳昕鴻點頭笑著一句，“小兒墨瑄。”
陳墨瑄這時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
龐世坤這時又說道：“聽顥澤說，陳先生今晚約我們來這裏，是有事情要與我們商量。”
顧顥澤不等陳昕鴻接過話來，便從旁說道：“此前，陳先生與我在電話裏就說起碼頭工人那件事。”
方煜霆這時又接過話來，說道：“碼頭工人那件事，是我們正青社的事，就不勞商會操心了。”
陳昕鴻一笑，“方先生誤會了，我這次來並非是商會所托。”
方煜霆聽了，板起一副面孔，沒好氣的一句，“那陳先生未免也管得太寬了些。”
“煜霆兄，稍安勿躁。”顧顥澤適時的接過話來，“我與陳先生如今也算得上是朋友，陳先生於我有所關心，大家一起坐下來聊一聊此事也未嘗不可。”
方煜霆卻依然堅持道：“我不覺著這件事有什麽可聊。各家有各家的規矩，那些苦力吃著我的飯，卻要來造我的反，難道我還該留著他們嗎？”
陳昕鴻正要接過話來，陳墨瑄卻驀地插話道：“方先生說各家有各家的規矩，不知道可否賜教，是何規矩？畢竟我也是生意人，平日裏碼頭上進進出出的貨也有不少，於這規矩多些了解，也免於日後有所得罪。”
他這忽然插進來的一句話著實令幾人都覺著些許意外。方煜霆更是覺著他這是有意頂撞，立時一臉怒氣。畢竟他是連陳昕鴻都不放在眼裏的，何況是一個陳墨瑄，於是宛然教訓一般的口氣說道：“這首要的規矩，就是要分得清長幼尊卑。”
“受教了。”陳墨瑄故作謙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方先生是青幫中人，不知方先生的規矩是否也沿襲於青幫？”
顧顥澤猜著陳墨瑄這話是在給方煜霆設套，正要接過話來，將他這話堵回去，免得傷了和氣，不好收場。
可方煜霆被他這一激，卻是已然動了怒氣，面露殺機的一笑，“青幫中的規矩有多無少，但凡是犯了規矩的，三刀六眼、熱鍋滾油有的是手段叫人長記性。”
陳墨瑄於他這話卻毫無懼色，反倒是接著說道：“不瞞方先生，我雖是生在書香門第，卻是素來偏好江湖性情，於幫會之事素有興趣。今晚有幸得見在座幾位前輩，想多討教幾句，不知可否？”
陳昕鴻這時一旁攔下他這話來，“墨瑄，放肆了。”
“讓他說。”方煜霆此時已然是氣頭上，“我倒要看看令公子究竟想討教些什麽？”
陳墨瑄接著說道：“我以為的江湖，不外乎義氣二字。不知方先生是否認同？”
顧顥澤先一步接過話來，說道：“這話倒是沒錯。一如世坤、煜霆兩位兄長與我都是恩義相系。”
陳墨瑄這時又一笑：“那我就放心了，想來青幫之中，必然義字當先，利字當後。”
顧顥澤聽出他這晚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了，於是笑著問道：“你若是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陳墨瑄接著說道：“不瞞顧先生，我有一個朋友，她的父親曾在青幫中是大字輩，雖說如今已然故去，但照理，但凡青幫弟子於她也該有幾分關照。可是如今，非但沒有，反倒是要逼著她沒了生路。不知這是否有違青幫的規矩？”
方煜霆這才聽明白他方才一番話是把自己給繞了進去，說了這麽多無非就是為了葉疏璃的那個怡樂都歌舞廳，可畢竟自己是有所理虧，只好又壓了壓心裏的火氣，轉而向陳昕鴻說道：“不知陳先生知道令公子說的這個朋友是誰嗎？”
陳昕鴻不置可否的一笑。
陳墨瑄這時又直言不諱地說道：“是一個在我曾落難時，唯一一個出手幫我的人。”
方煜霆只當他這不過是句編出來的說辭，向陳昕鴻說道：“想不到陳先生的公子還有落難無助的時候。”
陳墨瑄卻說道：“方先生也許沒有聽過幾年前有家叫騫林的小公司。”
“我倒是有些印象。”顧顥澤於此似有一絲印象，只是這印象倒也不是因為這家公司，而是那時，葉疏璃曾借著她父親的名號來拜會過自己，求過他一件事，那時提到的便是這家公司，“如果我沒有猜錯，你這個朋友是叫葉疏璃，對嗎？”
“正如顧先生所說。”陳墨瑄點了點頭，“當年，有人燒了我的公司，更是放出話來，要殺我。是她出面，我才保了一條命。”
“那你知道，當年葉疏璃是找了誰出面來幫了你嗎？”顧顥澤問。
“她沒有說，她只告訴我她的父親在青幫中是大字輩，有了這張面子便能幫我解決那件事。”陳墨瑄一面說著，一面又猜測著問道，“莫不是當年她是來找了顧先生您？”
顧顥澤只一笑，並未答他，心裏卻已在盤算著如何將此事大事化小，轉而向方煜霆說道：“煜霆兄，這個葉疏璃我也是看重得很，今晚可否賣我一個面子？”
方煜霆見顧顥澤開了口，且又有外人在場，不便薄了他的面子，於是悻悻地說道：“既然你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答應嗎？”
顧顥澤這時又向陳墨瑄使了一個眼色。
陳墨瑄於是領會地站起身來，向方煜霆說道：“多謝爺叔，方才若有冒犯，還望您不與我這小輩計較。”
“能叫顥澤替你說情，你這一聲爺叔我可當不起。”方煜霆沈著一張面孔，“你該謝的人也不是我。”
陳墨瑄這邊正要向顧顥澤道謝，顧顥澤卻擺了擺手笑道：“不必了。”說著，又看了一眼外邊，轉了話題說道，“今晚月色倒是好得很，不如我們就去院裏喝喝茶聊聊天，那些惱人的事就不談了。”一面說著，一面叫人在院裏備了茶點。
幾人走去院裏的時候，顧顥澤又刻意拉著陳昕鴻遲了幾步，小聲說道：“陳先生，今晚令公子這小插曲著實有些意外。”
陳昕鴻幾分歉意地說道：“得罪了。”
“不要緊，小事情。”顧顥澤無所謂的一笑，“只是這事多少有些薄了煜霆兄的面子，碼頭工人的事今晚恐怕是不大好談了。這樣，如果您信得過我，此事就交與我去說。您看、這樣可好？”
“那就有勞顧先生了。”陳昕鴻拱手道。
“客氣了。三日之內，我定然會給您一個答覆。”顧顥澤說著，又看了一眼隨後跟著的陳墨瑄，淺淺一笑，“後生可畏啊。”
陳昕鴻接過話來說道：“哪裏是後生可畏，不過是初生牛犢，不知分寸罷了。”
顧顥澤於是一笑，不再多說。
夜深時，待陳昕鴻父子離開顧公館，龐世坤這才說道：“顥澤啊，你今晚叫我來，原來是來看戲的。”
方煜霆不悅的一句，“我今晚倒是成了個戲子，還是個陪著人家唱戲的。”
顧顥澤一笑，起身倒出三杯茶來，一杯擺去龐世坤的面前，一杯遞去方煜霆的手裏，“如今這年輕人嘛，多少是有些叛逆，這個陳墨瑄自然有陳昕鴻去調教，我們也便無需去操心。”
方煜霆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你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去為難他的。我們是什麽身份，難道還會去跟他這樣一個小赤佬計較嗎？”
顧顥澤一笑，“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覺著陳墨瑄這個人有趣得很。”
方煜霆接著說道：“不瞞你說，在我來之前，我那幾個姨太太就給我掛了電話，說是下午陳墨瑄讓人送了不少稀罕的洋貨過去。我原本還當他是識趣，沒想到居然今晚在你這裏給我來了個先禮後兵。”
龐世坤也接過話來，笑道：“我家裏倒是也收到了他送來的東西，投其所好，看了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方煜霆這時又轉而向顧顥澤問道，“你今晚這樣幫他，看來他往你這裏送的應該也不少吧。”
顧顥澤笑著搖了搖頭，“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我這裏是一樣都沒收著他的。”
方煜霆只覺有些不解，“這話我倒有些聽不明白了。”
顧顥澤卻也不急著說，不緊不慢地倒出一盞茶來，捏著那盞茶，轉了話題說道：“解雇碼頭工人的事，我們好到此為止了。”話說到此，將茶細細地喝了下去。
“當初可是你說的要殺雞儆猴。”方煜霆不滿地說道，“陳昕鴻算什麽，如今他一句話，我們就要照他說的做，這要是傳出去，我們這張面子難道不要了？”
“殺雞儆猴是不錯，可也不能一直殺下去。殺得多了，把看的猴子嚇瘋了，再鬧起事來，就沒意義了。”顧顥澤說，“何況現在碼頭的工人辭了一半，又補了一半，那些留下的和新來的彼此之間必然會有芥蒂，這些人一時是聚不到一起再鬧事的。”
“顥澤說的沒錯。”龐世坤接過話來說道，“此前碼頭工人鬧事，耽誤了許多貨的進出，不少外國商人於此怨聲載道，公董局那邊也有所責怪，甚至威脅說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便要將碼頭包與其他公司。”
“這幫洋鬼子，拿著我們的好處，竟然還幫著那些苦力說話。”方煜霆憤憤的一句，“我倒要看看在這上海灘，我們不接這碼頭，還有誰敢來接？”
“你先消消氣。”顧顥澤笑著勸道，“這法租界畢竟是公董局說了算，何況我們這張面子裏邊也有著公董局給的面子。”
龐世坤點了點頭，“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既然大哥都開口了，那我自然是無話可說。”方煜霆悻悻的一句，又轉而向顧顥澤問道：“說了這麽多，那個陳墨瑄往你這裏究竟送了什麽，現在總好說了吧？”
顧顥澤笑著放下手裏空了的茶盞，說道：“這個陳墨瑄不只是陳昕鴻的兒子，也是英國弗利公司的經理。據我所知，這家公司的後臺霍爾和英國領事交情不淺。而陳昕鴻與霍爾也有生意上的往來。”
聽到這裏，龐世坤便已然猜到他這話裏的用意，畢竟眼下鄭祺峰在公共租界的勢力越做越大，不僅是公共租界的華捕探目，更是與潮州幫沆瀣一氣，控制了大半的煙土生意。“這樣看來，往後我們倒是可以借著這個陳墨瑄，在公共租界多一些便利。不然這煙土生意只怕是都要成了鄭祺峰的了。”
方煜霆說道：“我早就說過，鄭祺峰這個人要盡早除掉。”
顧顥澤勸道：“我們畢竟已然不是當年搶土的時候。過去我們是瓦，如今我們是玉。何況，以鄭祺峰如今的勢力，加之他在公共租界的地位，暗殺這種事終歸是下策。”
“那你說怎麽辦？”方煜霆問。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終歸是要一件件來做。就說怡樂都歌舞廳這事，就算你盤下來，也未必就能在鄭祺峰的地盤上插一腳。何況，你的腳伸去公共租界，他的手也便能堂而皇之的伸來法租界。”顧顥澤說，“今晚，我所以替陳墨瑄說這個情，也未必就是他占了便宜。葉疏璃一個女人，能在公共租界站得住腳，必然不簡單。與其得罪，不如利用，這個人終歸是派得上用場的。”
“還是顥澤心思縝密。”龐世坤笑著擡頭看了一眼夜空，一輪將滿未滿的月懸在天上分外的清明。
此時，另一邊，陳昕鴻與陳墨瑄坐在車裏，兩個人始終是沒有說一句話，直至車行了半程，陳墨瑄才開口問道：“您不怪我嗎？”
陳昕鴻凝著眉心說道，“當年出了這樣的事，為什麽你那時沒來告訴我？若不是你今晚說起，我只知，那時是你的公司失火，卻不知道，這背後還有這許多事情。”
陳墨瑄也不想於此細說，只輕描淡寫的一句，“橫豎都已然是過去的事了。”
“看來，過去我對你也確是有些苛刻了。”陳昕鴻說，“出了這樣的事，你竟也沒提我的名字，也難怪如今你不願回來幫我。”
陳墨瑄搖了搖頭，“我不回來自有我的道理。”
“是什麽？”陳昕鴻問。
“您知道當年那些人為什麽要燒我的公司嗎？”陳墨瑄說。
“為什麽？”
“早年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這個人想來您還記得，他叫楚熙然。”陳墨瑄說，“那時我能辦起騫林公司，也全憑他的資助。可他還有另一重身份，就是因為這一重身份，查到了鄭祺峰勾結潮州幫私運煙土的證據。那些人為了銷毀證據，不僅把騫林公司上上下下翻了個徹底，更是一把火燒了它。自從那晚，楚熙然便失蹤了。”
“這麽說，他們是以為證據在你手裏，所以才要殺你？”陳昕鴻問。
“大概如此。”陳墨瑄說，“那個時候，是葉疏璃安排我藏身，不要說回家，恐怕到不了家門，我的命便已然沒了。”
“這麽說來，你今晚為了她去得罪方煜霆，也確是應該的。”陳昕鴻說。
陳墨瑄卻搖頭一笑：“我未必就真的得罪了方煜霆，怡樂都歌舞廳畢竟在公共租界，方煜霆就算盤下那個地方，也很難憑著一個怡樂都在鄭祺峰的地盤上立穩腳跟。這件事，面上看來，是顧顥澤賣了我一個人情，可這一個人情裏邊未必就沒有他的算計。”
“這話我倒是有些聽不明白。”陳昕鴻說。
陳墨瑄側身靠著車門，一手托著側臉，說道：“只要我留在弗利公司，憑著我與霍爾的關系，他們在公共租界便能得著不少便利。顧顥澤應該清楚這一點。”
“我看，過些時候，你還是離開弗利公司。沒有必要攪進他們之間這潭渾水。”陳昕鴻說道，“我與霍爾也有些交情，若是往後真要還顧顥澤這個人情，我會酌情處理。”
陳墨瑄卻說道：“不用了。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人生就像生意，只在於你想要什麽，又可以為此付出什麽。”
陳昕鴻這才發覺，自從把懋昌公司的事交與陳墨瑄那天起，此後的一切便已然在他的算計中。這令他又不免要覺著於陳墨瑄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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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昕鴻這天一早便讓夏剡將陳墨瑄接了回來。只是陳墨瑄方才到了家裏，卻見著樓門前已然停了兩部車子，陳昕鴻正穿著一身西服迎面走出門來。
陳墨瑄見著他這不同平日的衣著，這才想起，她母親去普陀山廟裏掛單已然一個月，於是問道：“我們這是要去接母親嗎？”
陳昕鴻點頭說道：“你母親不愛見我穿長衫，說那是舊朝的衣服，讓人看著古板。我這一身還是特意找人來訂做的。你替我看看，還好嗎？”
陳墨瑄一笑，“可我平日裏也沒少見她穿旗袍。”
“女人的心思，只管順著她便好。”陳昕鴻說著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我們該出門了，不然晚了，你母親若是下船沒見著我們，又該說我了。”說著，已然緊著步子出了樓門。
坐在車上，陳昕鴻又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今晚我要去拜會顧顥澤，你今天就不要回你的公寓去住了，我們一家人聚一聚，晚上，你再陪陪你母親，你的事，她是最愛聽的。”
陳墨瑄點了點頭，又問道：“您去拜會顧顥澤是為了合生公司開業的事嗎？”
“這只是其一。”陳昕鴻說，“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早前碼頭工人與方煜霆的門徒沖突那件事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的起因，本就是方煜霆做的一個局，先是他讓人以更低的薪資招了一批苦力。後又借此苛扣其他碼頭工人的薪資。所以才起了沖突，更是鬧到碼頭罷工。眼下雖是已然調解，但事後方煜霆卻並未罷手，陸續解雇了先前起過沖突的碼頭工人，卻偏偏將其中幾個領頭的留了下來，還給他們加了薪資。現在那些碼頭工人彼此生了猜忌，成了一盤散沙，留下的怕丟飯碗，只好吃虧。那些被解雇的，方煜霆背地裏又打了招呼，不許別處的碼頭、車站雇傭他們。”
陳墨瑄聽了，說道：“看來方煜霆這個人並不像傳言的只善打殺。”
陳昕鴻一笑，“能在這十裏洋場立足的人，有哪一個是簡單的。”
“也對，這世上，哪怕是不出弄堂的人，都能寫出一部三國演義。”陳墨瑄玩笑的一句，又想起先前葉疏璃的那件事來，於是借機說道，“如果您對我放心，我倒覺著，這件事或許可以由我去談。”
“可是這一次不同上一回。”陳昕鴻猜測著陳墨瑄的心事，心想他這樣說多半是有著他的目的，只是於此又不免好奇，思忖之下，終是說道：“那今晚你便陪我一道去吧。”
陳墨瑄默然一笑，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看著車窗外，暗自盤算起自己的心思。
這天，在吳淞碼頭接了黎秋茵，回來一路上，陳墨瑄始終寡言少語。回到家裏，吃過中飯，他更是沒待多久便又借故出了門去。
午後，黎秋茵與陳昕鴻在院裏喝茶的時間，不免問了一句，“我不在家裏這一個月，墨瑄在外邊是遇著什麽煩心的事了嗎？”
陳昕鴻說道：“他在外邊遇沒遇著煩心的事，我倒是不大清楚。只是近來他總跟我提起要退了與若晞的婚事。”
“我早就說過了，若晞的性格，墨瑄是不會喜歡的，可你偏就不聽。”黎秋茵說，“這個沈佑庭也真是，自己開了一句玩笑，還要把你也拉進去，結果倒把一句玩笑弄成了真，還去外邊四處的傳揚。”
“我哪裏會知道墨瑄不喜歡若晞。”陳昕鴻嘆道，“過去兩家聚在一起的時候，我見他和若晞也很合得來。”
“你還不知道他嗎？他對女人是從來都不愛得罪的。所以在外邊和一個個女人才弄得暧昧不清。”黎秋茵說著不禁嘆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像了誰，竟然生出這樣的性子。”
陳昕鴻聽了，玩笑的一句，“這一點斷然不是像了我。”
黎秋茵無心理會他這玩笑，又問道，“他近來還是時常會去怡樂都歌舞廳嗎？”
陳昕鴻因了這話不禁凝起眉心，“我看他對那個葉疏璃是動了情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對那個葉疏璃也有些了解，雖說背景是有些覆雜，可人倒也算不上不好。”黎秋茵說，“只是，要說到結婚這樣的事，又總覺著多少有些不合適。”
“這事終歸是要慢慢來。”陳昕鴻說，“以墨瑄如今的性格，許多事，是急不得的。”
“還不是你。”黎秋茵怪罪道，“過去這幾年若是於他多少有些關照，不叫他一個人在外邊去遭人那麽多算計，也不會變得今天這樣一個脾性。”
“人不吃苦又怎麽能成器呢？”陳昕鴻說。
“你啊，總是有你的道理。”黎秋茵無奈的一笑，“你叫他在外邊吃苦是應該的，可那幾年你不讓他回到家裏來，也難免冷了他的心。”
“我還不是怕你於他心疼，許多事又去幫他操持嗎？”
“不說了。”黎秋茵站起身來，不悅的一句，“我剛回來，也累了，上樓去休息，別來打攪我。”
陳昕鴻卻是笑著一句，“氣消了，記得晚上下樓吃飯。我跟墨瑄說好了，晚上他會要回家來吃飯的。”
這晚吃過晚飯，坐了沒多久，陳墨瑄便不時提醒陳昕鴻還要去顧公館拜會的事。黎秋茵是看出來，他這天定然是有著心事要緊著去辦的，於是也沒有多問，只對陳昕鴻說了一句，“你們若是有事便早些去辦吧，不然回來該晚了。”
陳昕鴻於是又換了一襲長衫，與陳墨瑄出了門去。
到了顧公館，陳昕鴻見著龐世坤和方煜霆已然到了，於是拱手致歉道，“諸位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陳某來晚了。”
但見一個年近六十，體態發福，面上許多細疙瘩的男人說道：“陳先生客氣了，快請坐。”
“承蒙龐先生見諒。”陳昕鴻再次拱手說著，於一張沙發上坐下來。
方煜霆這時又見著陳昕鴻身邊尋了一張沙發椅坐下的陳墨瑄，說道：“這位想來是令公子。”
陳昕鴻點頭笑著一句，“小兒墨瑄。”
陳墨瑄這時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
龐世坤這時又說道：“聽顥澤說，陳先生今晚約我們來這裏，是有事情要與我們商量。”
顧顥澤不等陳昕鴻接過話來，便從旁說道：“此前，陳先生與我在電話裏就說起碼頭工人那件事。”
方煜霆這時又接過話來，說道：“碼頭工人那件事，是我們正青社的事，就不勞商會操心了。”
陳昕鴻一笑，“方先生誤會了，我這次來並非是商會所托。”
方煜霆聽了，板起一副面孔，沒好氣的一句，“那陳先生未免也管得太寬了些。”
“煜霆兄，稍安勿躁。”顧顥澤適時的接過話來，“我與陳先生如今也算得上是朋友，陳先生於我有所關心，大家一起坐下來聊一聊此事也未嘗不可。”
方煜霆卻依然堅持道：“我不覺著這件事有什麽可聊。各家有各家的規矩，那些苦力吃著我的飯，卻要來造我的反，難道我還該留著他們嗎？”
陳昕鴻正要接過話來，陳墨瑄卻驀地插話道：“方先生說各家有各家的規矩，不知道可否賜教，是何規矩？畢竟我也是生意人，平日裏碼頭上進進出出的貨也有不少，於這規矩多些了解，也免於日後有所得罪。”
他這忽然插進來的一句話著實令幾人都覺著些許意外。方煜霆更是覺著他這是有意頂撞，立時一臉怒氣。畢竟他是連陳昕鴻都不放在眼裏的，何況是一個陳墨瑄，於是宛然教訓一般的口氣說道：“這首要的規矩，就是要分得清長幼尊卑。”
“受教了。”陳墨瑄故作謙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方先生是青幫中人，不知方先生的規矩是否也沿襲於青幫？”
顧顥澤猜著陳墨瑄這話是在給方煜霆設套，正要接過話來，將他這話堵回去，免得傷了和氣，不好收場。
可方煜霆被他這一激，卻是已然動了怒氣，面露殺機的一笑，“青幫中的規矩有多無少，但凡是犯了規矩的，三刀六眼、熱鍋滾油有的是手段叫人長記性。”
陳墨瑄於他這話卻毫無懼色，反倒是接著說道：“不瞞方先生，我雖是生在書香門第，卻是素來偏好江湖性情，於幫會之事素有興趣。今晚有幸得見在座幾位前輩，想多討教幾句，不知可否？”
陳昕鴻這時一旁攔下他這話來，“墨瑄，放肆了。”
“讓他說。”方煜霆此時已然是氣頭上，“我倒要看看令公子究竟想討教些什麽？”
陳墨瑄接著說道：“我以為的江湖，不外乎義氣二字。不知方先生是否認同？”
顧顥澤先一步接過話來，說道：“這話倒是沒錯。一如世坤、煜霆兩位兄長與我都是恩義相系。”
陳墨瑄這時又一笑：“那我就放心了，想來青幫之中，必然義字當先，利字當後。”
顧顥澤聽出他這晚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了，於是笑著問道：“你若是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陳墨瑄接著說道：“不瞞顧先生，我有一個朋友，她的父親曾在青幫中是大字輩，雖說如今已然故去，但照理，但凡青幫弟子於她也該有幾分關照。可是如今，非但沒有，反倒是要逼著她沒了生路。不知這是否有違青幫的規矩？”
方煜霆這才聽明白他方才一番話是把自己給繞了進去，說了這麽多無非就是為了葉疏璃的那個怡樂都歌舞廳，可畢竟自己是有所理虧，只好又壓了壓心裏的火氣，轉而向陳昕鴻說道：“不知陳先生知道令公子說的這個朋友是誰嗎？”
陳昕鴻不置可否的一笑。
陳墨瑄這時又直言不諱地說道：“是一個在我曾落難時，唯一一個出手幫我的人。”
方煜霆只當他這不過是句編出來的說辭，向陳昕鴻說道：“想不到陳先生的公子還有落難無助的時候。”
陳墨瑄卻說道：“方先生也許沒有聽過幾年前有家叫騫林的小公司。”
“我倒是有些印象。”顧顥澤於此似有一絲印象，只是這印象倒也不是因為這家公司，而是那時，葉疏璃曾借著她父親的名號來拜會過自己，求過他一件事，那時提到的便是這家公司，“如果我沒有猜錯，你這個朋友是叫葉疏璃，對嗎？”
“正如顧先生所說。”陳墨瑄點了點頭，“當年，有人燒了我的公司，更是放出話來，要殺我。是她出面，我才保了一條命。”
“那你知道，當年葉疏璃是找了誰出面來幫了你嗎？”顧顥澤問。
“她沒有說，她只告訴我她的父親在青幫中是大字輩，有了這張面子便能幫我解決那件事。”陳墨瑄一面說著，一面又猜測著問道，“莫不是當年她是來找了顧先生您？”
顧顥澤只一笑，並未答他，心裏卻已在盤算著如何將此事大事化小，轉而向方煜霆說道：“煜霆兄，這個葉疏璃我也是看重得很，今晚可否賣我一個面子？”
方煜霆見顧顥澤開了口，且又有外人在場，不便薄了他的面子，於是悻悻地說道：“既然你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答應嗎？”
顧顥澤這時又向陳墨瑄使了一個眼色。
陳墨瑄於是領會地站起身來，向方煜霆說道：“多謝爺叔，方才若有冒犯，還望您不與我這小輩計較。”
“能叫顥澤替你說情，你這一聲爺叔我可當不起。”方煜霆沈著一張面孔，“你該謝的人也不是我。”
陳墨瑄這邊正要向顧顥澤道謝，顧顥澤卻擺了擺手笑道：“不必了。”說著，又看了一眼外邊，轉了話題說道，“今晚月色倒是好得很，不如我們就去院裏喝喝茶聊聊天，那些惱人的事就不談了。”一面說著，一面叫人在院裏備了茶點。
幾人走去院裏的時候，顧顥澤又刻意拉著陳昕鴻遲了幾步，小聲說道：“陳先生，今晚令公子這小插曲著實有些意外。”
陳昕鴻幾分歉意地說道：“得罪了。”
“不要緊，小事情。”顧顥澤無所謂的一笑，“只是這事多少有些薄了煜霆兄的面子，碼頭工人的事今晚恐怕是不大好談了。這樣，如果您信得過我，此事就交與我去說。您看、這樣可好？”
“那就有勞顧先生了。”陳昕鴻拱手道。
“客氣了。三日之內，我定然會給您一個答覆。”顧顥澤說著，又看了一眼隨後跟著的陳墨瑄，淺淺一笑，“後生可畏啊。”
陳昕鴻接過話來說道：“哪裏是後生可畏，不過是初生牛犢，不知分寸罷了。”
顧顥澤於是一笑，不再多說。
夜深時，待陳昕鴻父子離開顧公館，龐世坤這才說道：“顥澤啊，你今晚叫我來，原來是來看戲的。”
方煜霆不悅的一句，“我今晚倒是成了個戲子，還是個陪著人家唱戲的。”
顧顥澤一笑，起身倒出三杯茶來，一杯擺去龐世坤的面前，一杯遞去方煜霆的手裏，“如今這年輕人嘛，多少是有些叛逆，這個陳墨瑄自然有陳昕鴻去調教，我們也便無需去操心。”
方煜霆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你放心好了，我是不會去為難他的。我們是什麽身份，難道還會去跟他這樣一個小赤佬計較嗎？”
顧顥澤一笑，“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覺著陳墨瑄這個人有趣得很。”
方煜霆接著說道：“不瞞你說，在我來之前，我那幾個姨太太就給我掛了電話，說是下午陳墨瑄讓人送了不少稀罕的洋貨過去。我原本還當他是識趣，沒想到居然今晚在你這裏給我來了個先禮後兵。”
龐世坤也接過話來，笑道：“我家裏倒是也收到了他送來的東西，投其所好，看了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方煜霆這時又轉而向顧顥澤問道，“你今晚這樣幫他，看來他往你這裏送的應該也不少吧。”
顧顥澤笑著搖了搖頭，“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我這裏是一樣都沒收著他的。”
方煜霆只覺有些不解，“這話我倒有些聽不明白了。”
顧顥澤卻也不急著說，不緊不慢地倒出一盞茶來，捏著那盞茶，轉了話題說道：“解雇碼頭工人的事，我們好到此為止了。”話說到此，將茶細細地喝了下去。
“當初可是你說的要殺雞儆猴。”方煜霆不滿地說道，“陳昕鴻算什麽，如今他一句話，我們就要照他說的做，這要是傳出去，我們這張面子難道不要了？”
“殺雞儆猴是不錯，可也不能一直殺下去。殺得多了，把看的猴子嚇瘋了，再鬧起事來，就沒意義了。”顧顥澤說，“何況現在碼頭的工人辭了一半，又補了一半，那些留下的和新來的彼此之間必然會有芥蒂，這些人一時是聚不到一起再鬧事的。”
“顥澤說的沒錯。”龐世坤接過話來說道，“此前碼頭工人鬧事，耽誤了許多貨的進出，不少外國商人於此怨聲載道，公董局那邊也有所責怪，甚至威脅說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便要將碼頭包與其他公司。”
“這幫洋鬼子，拿著我們的好處，竟然還幫著那些苦力說話。”方煜霆憤憤的一句，“我倒要看看在這上海灘，我們不接這碼頭，還有誰敢來接？”
“你先消消氣。”顧顥澤笑著勸道，“這法租界畢竟是公董局說了算，何況我們這張面子裏邊也有著公董局給的面子。”
龐世坤點了點頭，“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既然大哥都開口了，那我自然是無話可說。”方煜霆悻悻的一句，又轉而向顧顥澤問道：“說了這麽多，那個陳墨瑄往你這裏究竟送了什麽，現在總好說了吧？”
顧顥澤笑著放下手裏空了的茶盞，說道：“這個陳墨瑄不只是陳昕鴻的兒子，也是英國弗利公司的經理。據我所知，這家公司的後臺霍爾和英國領事交情不淺。而陳昕鴻與霍爾也有生意上的往來。”
聽到這裏，龐世坤便已然猜到他這話裏的用意，畢竟眼下鄭祺峰在公共租界的勢力越做越大，不僅是公共租界的華捕探目，更是與潮州幫沆瀣一氣，控制了大半的煙土生意。“這樣看來，往後我們倒是可以借著這個陳墨瑄，在公共租界多一些便利。不然這煙土生意只怕是都要成了鄭祺峰的了。”
方煜霆說道：“我早就說過，鄭祺峰這個人要盡早除掉。”
顧顥澤勸道：“我們畢竟已然不是當年搶土的時候。過去我們是瓦，如今我們是玉。何況，以鄭祺峰如今的勢力，加之他在公共租界的地位，暗殺這種事終歸是下策。”
“那你說怎麽辦？”方煜霆問。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終歸是要一件件來做。就說怡樂都歌舞廳這事，就算你盤下來，也未必就能在鄭祺峰的地盤上插一腳。何況，你的腳伸去公共租界，他的手也便能堂而皇之的伸來法租界。”顧顥澤說，“今晚，我所以替陳墨瑄說這個情，也未必就是他占了便宜。葉疏璃一個女人，能在公共租界站得住腳，必然不簡單。與其得罪，不如利用，這個人終歸是派得上用場的。”
“還是顥澤心思縝密。”龐世坤笑著擡頭看了一眼夜空，一輪將滿未滿的月懸在天上分外的清明。
此時，另一邊，陳昕鴻與陳墨瑄坐在車裏，兩個人始終是沒有說一句話，直至車行了半程，陳墨瑄才開口問道：“您不怪我嗎？”
陳昕鴻凝著眉心說道，“當年出了這樣的事，為什麽你那時沒來告訴我？若不是你今晚說起，我只知，那時是你的公司失火，卻不知道，這背後還有這許多事情。”
陳墨瑄也不想於此細說，只輕描淡寫的一句，“橫豎都已然是過去的事了。”
“看來，過去我對你也確是有些苛刻了。”陳昕鴻說，“出了這樣的事，你竟也沒提我的名字，也難怪如今你不願回來幫我。”
陳墨瑄搖了搖頭，“我不回來自有我的道理。”
“是什麽？”陳昕鴻問。
“您知道當年那些人為什麽要燒我的公司嗎？”陳墨瑄說。
“為什麽？”
“早年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這個人想來您還記得，他叫楚熙然。”陳墨瑄說，“那時我能辦起騫林公司，也全憑他的資助。可他還有另一重身份，就是因為這一重身份，查到了鄭祺峰勾結潮州幫私運煙土的證據。那些人為了銷毀證據，不僅把騫林公司上上下下翻了個徹底，更是一把火燒了它。自從那晚，楚熙然便失蹤了。”
“這麽說，他們是以為證據在你手裏，所以才要殺你？”陳昕鴻問。
“大概如此。”陳墨瑄說，“那個時候，是葉疏璃安排我藏身，不要說回家，恐怕到不了家門，我的命便已然沒了。”
“這麽說來，你今晚為了她去得罪方煜霆，也確是應該的。”陳昕鴻說。
陳墨瑄卻搖頭一笑：“我未必就真的得罪了方煜霆，怡樂都歌舞廳畢竟在公共租界，方煜霆就算盤下那個地方，也很難憑著一個怡樂都在鄭祺峰的地盤上立穩腳跟。這件事，面上看來，是顧顥澤賣了我一個人情，可這一個人情裏邊未必就沒有他的算計。”
“這話我倒是有些聽不明白。”陳昕鴻說。
陳墨瑄側身靠著車門，一手托著側臉，說道：“只要我留在弗利公司，憑著我與霍爾的關系，他們在公共租界便能得著不少便利。顧顥澤應該清楚這一點。”
“我看，過些時候，你還是離開弗利公司。沒有必要攪進他們之間這潭渾水。”陳昕鴻說道，“我與霍爾也有些交情，若是往後真要還顧顥澤這個人情，我會酌情處理。”
陳墨瑄卻說道：“不用了。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人生就像生意，只在於你想要什麽，又可以為此付出什麽。”
陳昕鴻這才發覺，自從把懋昌公司的事交與陳墨瑄那天起，此後的一切便已然在他的算計中。這令他又不免要覺著於陳墨瑄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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