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煜霆雖是礙著顧顥澤的面子，將怡樂都歌舞廳的事就此作罷，但這事卻也辦得並非盡如人意。

這晚，陳墨瑄在怡樂都歌舞廳並未見著葉疏璃，打聽之下，才得知，如今這歌舞廳新聘了一個經理，而葉疏璃每天便也只是來看一眼賬目，平日裏多數時候都待在她新買的宅子裏。

這宅子座落於靜安寺不遠的一條弄堂深處，兩道黑漆的門進去，是一座四方的小院，院裏除去一條鵝卵石與水門汀鋪就的逶迤小路，便是鋪滿了白色的石子，宛然積雪般的一片。

路的西側種著幾簇觀葉的綠植，叫白色的石子襯著，愈發的青綠。東側則僅僅種著一棵李樹。只是葉疏璃起初認錯了它，只當這是一棵梅樹，於是一時興起，便讓人掛了塊木牌在外邊院門一側的墻上，在那上邊以篆書刻了梅園兩個字。

這宅子裏的小樓亦不同別處，盡是古風的閑逸，三層的臺階東西兩旁各三只石燈籠，依序延伸至兩側的墻根。臺階上去，便是環繞四方的回廊。兩層的小樓亦是建得不無幾分古韻。

陳墨瑄去時，正逢這天夜裏落著細雨，葉疏璃撐著一把傘推開門來，墻外的燈光映出她一襲深玫紅旗袍加身的妖嬈。

她見著他也沒有說話，只待他進了院門，便將雨傘遞去他手裏，不緊不慢的去關了院門。

陳墨瑄見著這院中的石燈籠裏飄搖的燈火，與敞開的兩道樓門裏通明的廳堂瀉出的光影交相映著，直教院裏的夜色愈發的暗昧。

樓門前的回廊上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四方矮桌，上邊擺著一只釉裏紅的膽式瓶，桌子兩邊各一只成套的杯盞。

陳墨瑄上了臺階，脫了鞋，擺去一旁，在矮桌邊的地板上席地坐下來，拿起那只瓷瓶，倒了兩杯酒，望著側身坐下的葉疏璃說道：“怡樂都歌舞廳的事想來該是已然了了。”

“算是，又不算是。”葉疏璃側倚著一旁的引枕，拿起一杯酒來，喝了下去。

陳墨瑄聽著她這話，便又將手裏拿起的酒杯放回了桌上，問道：“你說的不算是，是指什麽？”

“方煜霆在我這裏入了三成的股份。”葉疏璃看著手中的那只杯子，於指間左右的轉著，“雖是只占了三成，可這怡樂都終歸是從此也要算上人家的一份。”

陳墨瑄聽著這話，一陣沈默。

葉疏璃看出他的心思，一笑道：“我不是在怪你。這件事若不是有你，怡樂都怕是已然不是我的了。我只是覺著可笑，傳了幾千年的仁義道德，卻不過是嘴上誑人的功夫，人人心裏裝的不過是天大的一個利字。”

陳墨瑄聽著這一番憤世嫉俗的話從她那嘴裏說出來，禁不住的一笑。

“你笑什麽？”葉疏璃直起身來，直教旗袍的衣擺一時隨著扭動的腰偏向一側，從旗袍的開衩露出雪白的一道。

陳墨瑄見著那一雙細長的腿，叫那深玫紅的旗袍襯著，仿佛不容染指的嬌媚，儼然是曇花一般，叫人向往，卻又不忍攀折。

葉疏璃見著他那眼神，曲緊一雙腿，將旗袍的後擺小心地貼著曲起的腿疊起，跪坐著，轉而問道：“難不成你是覺著我說的不對嗎？”

陳墨瑄拿起酒杯，將那杯裏的酒喝了下去，調笑的一句，“以往只當你是如這酒，今晚倒是覺著你像這雨。”言語間，側身望去檐前的庭院。

“哪個女人是果真想要變得像這酒一般烈的，不過都是叫這世道逼出來的罷了。”葉疏璃這話裏不無幾分哀怨，只是片刻，她便又如平日裏一般，接著說道，“這一回，你幫了我，過去你欠我的情也算是還清了。”

陳墨瑄聽著這話，立時沒了方才玩笑的心情，“你果真是這樣想的嗎？”

“我如何想不重要。”葉疏璃又倒出兩杯酒來，一杯遞去陳墨瑄的面前，一杯隨即一飲而盡。

陳墨瑄看著面前那杯酒，“既然在你眼裏，我們之間也不過是尋常的人情。那這一回的事，我便再送你一個點子。往後，我於你說什麽做什麽，便是與人情兩個字再沒有瓜葛。”

“什麽點子？難不成你還要為了我再去得罪方煜霆一回？”葉疏璃側望著陳墨瑄一笑，“有時候，我是真分不清，你是傻，還是癡？”

陳墨瑄答道：“你喜歡什麽，我便是什麽。”

葉疏璃卻玩笑的一句，“看來你真是有些癡。”

陳墨瑄此時已然沒了調情的心思，不無正經地說道：“以方煜霆的為人，他今天占去三成的股份，往後，怡樂都落在他手裏便是早晚的事情。”

“那你有什麽辦法？”葉疏璃好奇的問。

“以夷治夷。”

“怎麽說？”

“把方煜霆占了怡樂都三成股份的事傳出去，再容一個人進來，叫他們去鬥。而你便有機會坐穩怡樂都的大股東。不僅如此，往後怡樂都更是多了兩張誰都不敢輕易得罪的面子。”

葉疏璃思忖著他這話裏的意思，心裏驀然一喜，只是面上卻又不動聲色地說道：“真有那麽容易嗎？”

“別人我不知道。”陳墨瑄笑了笑，“但於你，我想不是難事。”

葉疏璃心照不宣的一笑，倒出兩杯酒來，一杯遞去陳墨瑄面前，又隨口一句，“那便叫它更難一些。”

陳墨瑄只當她這不過是隨口一說，並未放在心上，接過那杯酒來，卻又放去了桌上，“你知道我酒量不好，這酒又烈得很，方才那兩杯已然是叫我有些吃不消了。”

葉疏璃玩笑地說道：“有時候，我是真不了解你心裏在想些什麽。你平日在我這裏的一言一行都讓我覺著，你喜歡我。可是每回給你機會，你卻又不要。”

“你這話倒像是在考我。”陳墨瑄握起葉疏璃擺在桌上捏著酒杯的那只手，“不論我怎麽答，橫豎都是占不著便宜。”

“那也未必。”葉疏璃嫵媚的一笑，“不試試，又怎麽知道答案呢？”

“你願給的，始終是一時。可我要的，卻是一世。我這個人啊，若是不能屬於我的，與其得著一時倒不如一刻都不曾得著。沒意思。”陳墨瑄站起身來，在不遠處的樓門邊穿了鞋，始終沒有去再看葉疏璃一眼，只一聲，“不早了，我該走了。”

葉疏璃看著陳墨瑄的背影，說道：“得不著的總是好的，得著了，卻是未必會再覺著她好。有時只顧了眼前的一時，說不定往後回頭再看，倒是少了許多惱人的糾葛。”

陳墨瑄不想答她，更是沒有因了她這話回過頭去。

葉疏璃只覺他那背影的陌生，陌生的宛然冷漠，仿佛是要寒進了心裏，不禁一聲，“墨瑄……”

陳墨瑄於她這未盡的言語聲裏回過身來。

可葉疏璃卻是終也沒能說出一句他想聽的話，只站起身來，取了倚在門廊邊瀝水的傘遞去他手裏，“外邊下著雨呢。”

“不用了。”陳墨瑄將那遞來的雨傘輕輕地推開，冷漠的一句，“車就在弄堂外邊，不過幾步路而已，來時也是這樣來的。”說著，也不等葉疏璃撐了雨傘跟上來，便已是緊著步子出了門去。

葉疏璃站在院裏，看著那兩道合上的門，竟是忘了一雙腳還光著，就這樣踩在雨水浸濕的石子上，卻也是覺不著它的涼，宛然是再涼也涼不過眼裏那兩道黑漆的門。

外邊，夏剡始終在弄堂口的路邊坐在車裏等著，見著陳墨瑄出來，於是下車開了車門，待他上了車，自己這才又坐進車裏，向著後邊問了一句，“少爺，回去嗎？”

陳墨瑄聽著他這話，生氣的一句，“什麽時候你對我也變得這麽生分了？”

夏剡於他這話只覺著莫名，卻也沒有說話。

陳墨瑄於他這沈默中也覺著自己方才這脾氣發的沒有道理，一句，“回家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