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中秋，天氣漸已轉涼，便是晴朗的天氣，逢著一片樹蔭便也是幾分涼爽。若是偶爾一場雨，入了夜，陣陣的風過，更有幾分深秋的意思。

這天夜裏，地產大亨林書勳過壽，在府上設宴，陳昕鴻於是拉著陳墨瑄陪著一道去了。

只是席間又逢著沈家父女。因為此前傳出的種種消息，他與沈若晞便在飯後各聚一隅的閑聊中成了熱門話題。更是有好事的人湊過來，拿著一張報紙，念起了上邊陳墨瑄填的一首詞，念畢，又自作聰明的一句，“想來陳先生這首詞是為沈小姐填的。”

沈若晞一旁聽了，心知這詞定然是與自己無關，於是悻悻的一句，“墨瑄的紅顏知己可不知道有多少呢？哪裏輪得到為我來填詞。”她這般說著，本想著陳墨瑄多少也會顧著她幾分面子，說這詞是為她填的。

可陳墨瑄卻始終是笑而不答，甚至無心去敷衍一句。

偏偏這時，林書勳的小女兒林妍兮又接過話來說道：“今早這報紙我也讀過了，墨瑄那首詞，我最喜歡那句‘紅塵碎，漣漪月紛飛。’不只生動，且這字裏的景致也叫下闕的憂愁哀而不傷。”

陳墨瑄正要接過話來，陳昕鴻卻插了一句，“墨瑄填的那首詞我也讀了，不過我倒是覺著風月有餘，情境至淺，讀來似有幾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意味。”

陳墨瑄心知他這話不過是顧著沈若晞的面子，且他本也不願於人前占著風頭，於是附和著故作慚愧的一笑，“所謂知子莫若父，看來這話的確是不假的。”

林妍兮雖是於他們父子各自的用意看得明白，卻也是不忍叫那詞便是這般遭了委屈，於是說道：“可我覺著那句‘疏影不諼花默語，暗香猶待暮雲歸。’足見心念一人。尤其最後那句‘寒魄與相隨’，情境合一，以月喻心，若非情深意切，想來是沒有這般情境的。”

沈若晞聽了，愈加的不高興起來，順著林妍兮的話說道：“我也這麽覺著，只不過，我是覺著，墨瑄這詞裏有的不止一個人。”

一旁的沈佑庭見了，故作咳嗽的一聲。

這時林書勳走了過來，於椅子側邊在林妍兮的後背輕輕一拍，手裏捏著一只酒杯，有意岔開話題，一面敬酒一面說道：“今晚多謝各位賞光，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書勳兄客氣了。”陳昕鴻於身邊拿起酒杯，站起身來，與在座的其他人一道回敬了林書勳一杯。接著，陳昕鴻又借機聊起近來的時事，這才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夜深時，離開林公館之後，陳墨瑄陪同陳昕鴻回到家裏，只是坐了不到半個鐘頭，便又要走。

陳昕鴻勸道：“天晚了，明天再走吧。你住的那個公寓畢竟只是個夜宿的地方，這裏才是家。如今你倒像是本末倒置了。”

陳墨瑄一笑道：“我只是還有些事要辦。”

“這麽晚了還能有什麽事是不能推到明天的？”陳昕鴻蹙起眉心說道，“除非你是要去舞廳。”

陳墨瑄也不爭辯，依舊是一笑。

“墨瑄啊，我若沒猜錯，今早你在報紙上登的那首詞，是為那個葉疏璃寫的吧。”陳昕鴻說，“從你那詞裏，我倒能看出，她是個比你明事理的人。”

“何以見得？”

“她若不是拒絕你，恐怕你也是寫不出那樣的詞來的。”陳昕鴻說，“可是你要知道，婚姻與愛情未必都是一回事。不論她有多好，可有些路走了，是輕易退不回去的。想來這一點，她比你清楚。你與她畢竟是殊途。”

陳墨瑄立時沒了笑臉，“殊途未必不能同歸。”

陳昕鴻清楚，以陳墨瑄的性格，此時說多了非但無異，反倒適得其反，於是又散開緊鎖的眉頭，說道：“你要去便去吧。只是這麽晚了，你自己開車去也不安全，讓夏剡送你去吧。”說著，讓人叫來夏剡，開車將陳墨瑄送去了怡樂都歌舞廳。

此時已然夜深，且又不是周末，怡樂都歌舞廳的舞客許多都已散去。葉疏璃這晚也沒有多少應酬，一個人坐在舞廳的一角，閑看著別人的歡娛。

陳墨瑄走進舞廳，不等向侍應生問起葉疏璃，蘇曼臻便已然迎了上來，甜糯的一聲，“陳先生。”

陳墨瑄點頭一笑，故作思索地說道：“蘇……曼……臻……”

“難得您還記得我。”蘇曼臻滿心歡喜地笑道。

“縱然是想忘也是忘不了的。”

陳墨瑄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可蘇曼臻卻不是這樣想，愈發的獻起了殷勤，“我領您去那邊坐吧。”

陳墨瑄這時已無心再於她敷衍，於是一面取出一疊鈔票塞去蘇曼臻的手裏，一面說道：“不用了，勞煩你替我去買舞票，就當是為你捧場。”

蘇曼臻心知陳墨瑄這無非是在打發自己，且也記著上回的事，雖說她有心與陳墨瑄親近，但思量之下，若是為此再得罪一次葉疏璃也實在是不值當，且她近來在這裏也有了不少恩客，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成了紅舞女，若是為了這事惹來麻煩，倒果真是得不償失。於是便也不再糾纏，照舊是討好的一笑，叫來身邊一個走過的侍應生，讓他領著陳墨瑄去見葉疏璃。

此時的葉疏璃已是幾分微醉，見著陳墨瑄，迷離的一笑，“有些日子沒見你了，今晚這個時候怎麽你倒來了？”

“你醉了。”陳墨瑄在葉疏璃的身邊坐下來。

“是有些醉了。”葉疏璃拉住陳墨瑄的一只手，站起身來，又自顧自的走去舞廳的側門。

陳墨瑄後邊跟著她一路去了樓上的臥房，進了門便遠遠見著床邊的小桌上擺放的一份報紙。

葉疏璃此時又從酒櫃裏取了一瓶威士忌，倒了兩杯，一杯拿在手裏，一杯遞去陳墨瑄的面前，待他接了過去，這才又轉身走去床邊的小桌邊坐了下來，拿起那份報紙，側倚著窗臺細聲吟道：“紅塵碎，漣漪月紛飛。疏影不諼花默語，暗香猶待暮雲歸。寒魄與相隨。”

陳墨瑄於她的面前坐下來，將手裏的酒杯放去桌上，凝眸於她那一雙迷離醉眼，眼神裏流轉著深情，說道，“你該知道我這詞是為誰填的。”

葉疏璃並未答他，轉而問道：“知道你這詞裏，我最喜歡哪一句嗎？”

陳墨瑄沒有回答。

“是這寒魄與相隨。”葉疏璃一笑，“因為像極了我。”

“我已然對我父親說了，我會退了與沈若晞的婚事。”

葉疏璃聽著他這話，卻依舊不予理會，“知道我一個女人何以能撐起這樣一家舞廳嗎？”她這般說著又站起身來，側倚著桌子，指著那張六尺寬的床，“是因為不知道有多少手裏握著權勢的男人都想爬上我這張床。”言語間不屑的一笑，“男人啊，越是得不著的便是越想要，且自己得不著的也越是不能叫別的男人得了去。這些男人爭來爭去，便成了我手裏的棋子。”說著又是瘋笑一般，片刻，那笑聲止了，又是一句，“不過，若是今晚你敢上了這張床，不管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

陳墨瑄頭一回見著她這般失態，無趣的一句，“你醉了。”

“這年頭，醉了總好過醒著。”葉疏璃搖頭一笑，“我在別處買了宅子，這裏往後也不會住了。”

“為什麽？”

“這怡樂都叫人買去了。”葉疏璃恨恨的一笑，“往後哪裏還有我的地方。”

“是誰要買？”陳墨瑄問道。

“方煜霆。”葉疏璃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又倒出一杯來，“早些天他的門生便已然傳了話來。”

陳墨瑄不解地說道，“可方煜霆畢竟也是青幫出生，應該清楚你父親過去在青幫是大字輩。他該是不至如此。”

“大字輩又怎麽樣，不過是一個死了的人。”葉疏璃說道，“何況他活著的時候，膝下九個兒女，我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多一個不多的人罷了。”

陳墨瑄想了想，說道，“方煜霆要買下怡樂都這件事，先不要傳出去，這事就交給我了。”

“難道你要為了我去得罪方煜霆嗎？”葉疏璃反問道。

“總之，我自有辦法。”陳墨瑄說著站起身來，將桌上的酒瓶收去酒櫃裏，“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葉疏璃望著陳墨瑄，問道：“你怎麽就知道，我這不是故意在利用你？”

“不管怎麽說，我心甘情願。”陳墨瑄說著便要出門。

“等等。”葉疏璃這時又清醒了幾分，“你真的想要我嗎？”

陳墨瑄並未回答，只說道：“這話我說不說出來，你都該知道我心裏想的是什麽。”

“既然你想要我，那你也該知道，沒了這怡樂都歌舞廳，我便是再沒有半分可以驕傲的，說不定我倒能做你一個情人。”

“在你眼裏，我果真就是這樣的人嗎？難道你不清楚，我要的是什麽，我又何以要急著推掉與沈若晞的婚事。”陳墨瑄說著，不等她再接過話來，便已然出了門去。

葉疏璃依舊是倚著窗臺探出身去，遠遠地望著，待他遠了，也依然未將那窗子合上，苦笑著一句，“欲語訴盡相思意，奈何夢醒嘆伶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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