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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舊情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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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秋兩季,天氣始終是沒有定數的,多數年景,季節都不似北方的分明,這年便是如此。眼見著一場場秋雨已然褪盡了夏季殘留的暑氣,可轉眼間,白日裏又變得陰晴不定,有時一陣暴雨,方才落了一時半刻,轉眼又雨雲散盡,一輪驕陽。儼然成了春末夏初的梅雨時節,直教人提不起精神。就連平日裏最愛鬧騰的狗,如今也趴在門檻邊,懶洋洋的沒了動靜。

這日午後,一場雨過,天色雖然見晴,可一片蒼白的薄雲終也遮不住陽光的熱力,且也沒有風,蒸騰的水汽就這樣彌漫在空氣中,叫人儼然窒息一般避之不及。

陳墨瑄坐在車上,望著車窗外緩緩而過的街景,向開車的夏剡隨口問道:“你開車總是這麽慢嗎?”

夏剡只簡短的回了兩個字,“安全。”

陳墨瑄一笑,“可是你不覺著我坐黃包車去說不定還快些嗎?”

“前邊快到了。”夏剡照舊不多說一個字。

陳墨瑄低頭朝著擋風玻璃前邊看了一眼,隨著車轉向一條綠樹成蔭的小馬路,路邊葉公館那兩道醒目的院門已然出現在眼前,儼然舊時的門楣,上邊橫著一塊紅底金字的牌匾,寫著葉府兩個字。門前兩旁則立著兩座石獅子,中間是半丈高的臺階。

夏剡將車停在葉公館門前,走下車來,一襲筆挺的黑色中山裝,年青俊朗的容貌引得過路的女人都不免要偷偷的多望他一眼。

“下回還是不要叫你來給我開車了。”陳墨瑄玩笑的一句,“省得叫你把我的風頭都搶了去。”

夏剡於此卻是一陣沈默,面上也始終是無半分表情。

陳墨瑄心知他的個性,於是在他那肩上拍了拍,“玩笑而已。”

夏剡卻也只是刻板的一點頭,轉身坐進車裏,將車沿著兩道院墻之間的小巷開去葉公館的後院。

這時,葉公館的院門也叫人從裏邊緩緩地拉開來,一個身穿灰色西服的年青男人從裏邊走出來,迎著陳墨瑄笑著一句,“昨天你掛了一通電話過來,我還以為你便會過來的,結果卻是今天才來。看來是你於我的交情漸薄啊。”

陳墨瑄故作一臉嚴肅,老氣橫秋的一句,“梓渝啊,出去幾年,人也變得不知禮數了,人家上門拜會,怎麽好這般言語怠慢。”

葉梓渝聽著他這話卻是忍俊不禁,“好在我父親今天不在家裏,不然你這樣學他,少不了又要說一通之乎者也。”

“若不是知道你父親今天不在家裏,我又怎麽會來得這般巧?”陳墨瑄詭秘的一笑,“其實是我父親叫我來登門拜會,不然我們在外邊哪裏不能約個地方。”

“知道了,到時我就說不巧,你來拜會時我父親有事出去了。”葉梓渝說道,“其實,這個家,不要說是你,就是我也不想回來。”

“那就像我這樣,搬出去住。”陳墨瑄說,“我住的那幢公寓正巧也有房子要租出去。”

“我父親可不像你父親。”葉梓渝鼻息間哼的一聲,“他那一身舊朝的迂腐氣,哪裏容得下我搬出去住。若不是為了避開他,我也不會去日本留學。”

陳墨瑄見他這言語間一臉頓生的怨氣,於是轉而說道:“我今天來就是要從你這裏聽聽這幾年在日本的見聞。”

“哪裏有什麽見聞。”葉梓渝一笑,領著陳墨瑄走過青石板鋪就的庭院,徑直去了偏廳,這偏廳裏照舊是晚清的陳設,一片死氣。只是這偏廳外的側院卻截然不同,園林一般的風景,直教一池清水東西兩側的隔開,池上還有一座一人獨行可過的小木橋,雖說是就著院落的大小不得不有所取舍,卻依舊不乏情調。

葉梓渝見著天色尚不見落雨的跡象,這院中也並不似夏日裏那般的暑氣,於是便讓人將備好的茶點端去了院中。

兩人坐下來,於分別這幾年彼此所歷的事談了許久,末了,葉梓渝又借著早年間一起聽戲的事,說道:“在日本這幾年也沒個聽戲的地方,哪天你若得空,不如我們一道再去望江園聽一回戲吧。”

陳墨瑄於他的那段舊事多少有些了解,心知他提起此事不外乎是還記掛著一個人,於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你該不會是還記著她吧?”

葉梓渝幾分尷尬的一笑,“怎麽會呢。”

陳墨瑄接著說道:“望江園早已換了東家,如今也已改了名,成了酒樓。”

葉梓渝不禁問道:“那原來的戲班呢?”

“還說不是記掛她?”

“就當我是記掛她。”葉梓渝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告訴我,她如今在哪裏?”

“她已然嫁了人。”陳墨瑄說著又勸道,“有些事,雖不遂人願,但畢竟事已至此,你還是放下吧。”

“我怎麽可能放下,早知是這樣,我當初又何必要去日本留學,如今我又何必要回到上海來。”葉梓渝這言語間愈發的激動。

“你冷靜些。”陳墨瑄說,“雖說是在家裏,可畢竟也是人多口雜,萬一讓人多事傳了出去,於你也沒有半分好處。”

葉梓渝驀地站起身來,迫不及待地問道:“那你告訴我,他嫁給了誰?”

“你先坐下來。”陳墨瑄起身拉著葉梓渝坐下,待他冷靜了些,這才接著說道,“那件事我也有些了解,秦雪頤的父親當年染了重病你也是知道的。只是你離開之後不到半年,她父親便病故了,再後來戲班裏的幾個名角又讓人花重金挖了去,戲班也便垮了,接著望江園也跟著不景氣,叫老板盤了出去。起初我也替你去看過她幾次,只是後來我遭遇了些變故,自顧不暇,便也就沒再去見她了。再往後,便是聽說她嫁給了沈佑庭。”

“這怎麽可能?”葉梓渝費解地說道,“那我父親呢?他做了什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陳墨瑄不解的說道。

“我也不瞞你,當年我與秦雪頤的事,我父親是知道的,為此還斷了我的花銷用度。”葉梓渝說,“我知道她那時急需用錢,所以才答應了我父親離開上海,去日本留學。但我父親答應我的條件是,會讓人關照秦雪頤。沒想到……”

他這話方才說到一半,後邊偏廳便傳來深沈的一聲,“沒想到什麽?”兩人循聲望去,來人正是葉梓渝的父親葉逸凡。

葉梓渝這時又不免幾分怯懦,接不上話來。

陳墨瑄於是從旁說道:“葉伯父,我們方才聊到這些年的見聞,想來梓渝是要說,沒想到近幾年,上海的變化竟會這般的大。”

“的確如此。”葉逸凡走近兩人面前,始終板著一副面孔,朝陳墨瑄話裏有話的一句,“就連你父親這樣的名流紳士都與顧顥澤做起了生意。”

陳墨瑄聽出他這話裏的意思,心裏雖是不悅,只是又礙著葉梓渝的面子,於是也唯有忍氣吞聲,笑著一句,“生意不在乎與誰做,只在乎做的事是對還是錯。”

“是對是錯不是由做的人說了算的。”葉逸凡不無傲慢的一句。

陳墨瑄無心與他爭辯,冷淡的一笑,轉而說道:“我今天本是來看望梓渝,順便替家父來拜會葉伯父。來了也有些時候,我也該回去了。”陳墨瑄說著,又向葉梓渝一個眼色,示意他暫且忍讓。

葉逸凡依舊面無表情的微微一點頭,吩咐人將陳墨瑄送出了門去。

待陳墨瑄離開,葉逸凡這才向葉梓渝問道,“你和墨瑄聊了這麽久,都聊了些什麽?”

葉梓渝生硬地回了一句,“沒什麽,不過是些瑣事。如果沒什麽事,我先回房去了。”

他這般說著轉身正要離開,葉逸凡卻是一句,“站住。”

“您還有話要對我說嗎?”葉梓渝回話時,始終是背對著葉逸凡。

“出去了幾年,本事沒有學到多少,倒把應有的禮數給忘了。”葉逸凡教訓道,“你的本事及不上陳墨瑄,忤逆倒是無不及。”

葉梓渝原本就已是滿心的憤懣,叫他這樣一說,於是轉過身來,向葉逸凡說道:“父親,有件事我想請教您。”

“什麽事?”

“言而無信是否也在您予我的教條之中?”

“放肆。”葉逸凡心知他這話所指什麽,驀地怒道,“方才你在外人面前說的那些話,我本已作不聽見,你居然還敢為了一個身份卑微的戲子來頂撞我?一個甘願為了錢去嫁給人家做姨太太,這就是你愛的女人?”

“如果她不是走投無路,又怎麽會嫁給沈佑庭?”葉梓渝爭辯道。

“這就是你為她尋的理由?”葉逸凡不屑地說道,“戲子就是戲子,為了錢,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葉梓渝聽著這話,驀地憤然說道:“我今天才終於明白,何以您於我總是這般的看不順眼。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我的母親是寒門出生。只可惜您那個正房,名門閨秀卻偏偏命短,未能續上香火便去了。”

“混賬東西。”葉逸凡驀地站起身來,用力一掌拍在桌上,直教桌邊的茶杯接連震落,碎了一地。

葉梓渝此時已全然沒了方才的顧忌,近乎咆哮著說道:“這麽多年來,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始終沒有一樣是您滿意的,我從您這裏得到的也從來只有訓斥和責罰。”

“那是因為你不成器。”葉逸凡怒罵道,“你身上真是沒有半點像我……”

不等他這話說完,葉梓渝便接過話來,嘲諷的一句,“您錯了,至少我有一點像您。我也會娶一個您口中卑微的女人。”他這般說著,不等葉逸凡再接過話來,便已然轉身離開了葉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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