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榮順館的酒席雖是定在七點，可黃昏方近，陳昕鴻與陳墨瑄便已然到了。

雅間中，一道屏風從中隔著，一邊是餐桌，另一邊則用來供客人小聚，正中擺著三張沙發，一張茶幾。不遠處的墻角還有一張小桌和兩張椅子。

等了不多時，陳墨瑄聽見外邊驀地熱鬧起來，與陳昕鴻彼此互望了一眼。

“看來那位顧先生到了。”陳昕鴻一面取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一面站起身來，“賓客來了，我們也該出去迎一迎。”

陳墨瑄一點頭，站起身來，跟著陳昕鴻走出門去。

這邊方才出門，便是一片閃光燈照得人不無幾分眼花，幾個記者更是迎上來，於陳昕鴻的面前爭相問道：“陳先生，聽說今晚您在這裏宴請顧先生，是真的嗎？”

陳昕鴻微微一點頭，面上一副儒雅的笑臉。

“那請問……”

這邊記者方才問出話來，那邊，顧顥澤也由陸嘉航陪同著走進了榮順館的大門。

陳墨瑄借機向面前的記者說道，“顧先生來了，勞煩各位先讓一讓。”說著，與陳昕鴻一道向著顧顥澤走去。

顧顥澤見著陳昕鴻，一面拱手一聲：“陳先生。”

陳昕鴻亦是拱手回道，“顧先生。”說著，側過身來，“裏邊請。”

這時記者又於兩旁向顧顥澤問道：“顧先生，請問，陳先生今晚在此宴請您，是因為什麽，可否透露一二？”

顧顥澤笑道：“陳先生是商人，我也是生意人。且於陳先生我也是久仰盛名，彼此結交，又志同道合，偶爾一聚本是尋常的事，只不過今日碰巧叫你門遇著了。”

陳昕鴻亦是附和的一笑，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陳墨瑄。

陳墨瑄於是領會的接過話來，說道：“顧先生這話客氣了，我能請到顧先生一敘，當是我的榮幸。”

“客氣了。”顧顥澤一笑。

陳昕鴻這邊又說道：“顧先生裏邊請。”說著，又向兩旁的記者說道，“諸位辛苦了，想來晚飯還沒吃過，各位不妨坐下來，我請大家吃個便飯。”

顧顥澤這時也向身旁的陸嘉航使了個眼色，陸嘉航於是向記者適時地說道：“諸位請各自就坐，顧先生和陳先生還有要事相商。”一面說著，一面吩咐侍應生在大堂裏安排了兩張桌子。

陳昕鴻這時向顧顥澤再次說道：“顧先生，請。”

顧顥澤亦是隨之一聲，“請。”言語間，與陳昕鴻並肩入了雅間。

席間，顧顥澤與陳昕鴻幾番客套，直至菜上齊了，這雅間裏再無旁人進出，這才玩笑的一句：“素聞陳先生家裏在浙江紹興是名門望族，而我過去不過是個賣水果的小販。今日能與您在這一張桌子上吃飯，是我的榮幸。”

“顧先生言重了。”陳昕鴻擺手笑道，“有句話說得好，英雄不問出處，顧先生的義氣，我素來是敬佩得很。”

“不敢當。”顧顥澤一面客套著，一面話鋒一轉，“這麽說來，陳先生是願意交我這個朋友的。”

“那是自然。”陳昕鴻理所當然的一句。

“既然您認我這個朋友，那有些話我便直說了。”顧顥澤一改方才的客套，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聽說陳先生正在籌備紗廠，這是利國利民之事。只是不知道這利國利民的事，陳先生是否也歡迎別人來參與。”

陳墨瑄這時已然聽出顧顥澤這話裏的意思，於是接過話來問道：“顧先生的意思是？”

顧顥澤依舊沒有明說，只說道：“此前懋昌的事，我所以憑著幾分薄面略微出了些力，是因我素來敬重陳先生這樣的人，更是有心與陳先生這樣的人一起做事情。當然，若是陳先生有所為難，我自然也不會強求。”

陳墨瑄這時正欲再接過話來，陳昕鴻卻朝他使了個眼色，接著向顧顥澤說道：“顧先生，您看這樣可好。合生紡織公司的股份，我送兩成給您，權當你我結交的見面禮。”

“陳先生太客氣了。”顧顥澤一面推辭，一面欣然笑道，“我願拿出錢來買下合生公司兩成的股份。”

陳昕鴻搖頭一笑，“莫不是顧先生只願與我做個生意上的朋友？”

“當然不是。”

“既然如此，就請顧先生不必推辭。”陳昕鴻說道，“何況我也還有一事相求，只是不知會否為難顧先生。”

“陳先生但說無妨。”

“不瞞顧先生，我開辦合生公司的事，如今雖已籌備近全，卻也仍欠東風。”陳昕鴻說道。

“您說的東風是？”

“既然要做這件事，出的紗與布匹就必然要勝過日本人的。”陳昕鴻說道，“我已然從英國訂了一批機器，只是如今世道混亂，入關難免諸多繁瑣，更要確保這批機器的確是時下最先進的新貨。”

顧顥澤聽到此，隨即說道：“陳先生放心，這件事大可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謝顧先生了。此中的花銷，我隨後便會開出支票讓人送到您的府上。”陳昕鴻說著，不等顧顥澤客套，便又接著說道，“此外，還有一件事。”

“請講。”

陳昕鴻於是接著說道：“素聞顧先生義氣，人面亦廣。不知可否請顧先生屈尊，在合生公司的董事會掛一個董事之職？”

顧顥澤明了他這話裏的意思，心照不宣的點頭一笑。

陳昕鴻於是舉起酒杯，敬向顧顥澤。

隨後，兩人又一來一回，互敬了幾杯酒，更是相談甚歡，直至夜深方才離去。

離開榮順館，坐在車上，陸嘉航這才向顧顥澤說道：“沒想到今晚陳昕鴻竟然答應得這般輕易。”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陳昕鴻這個人非同一般，不僅睿智，更有氣度。”顧顥澤說，“他那兩成的股份是在我這裏買了一個保險。尤其是拿了我的名頭去掛了一個董事的閑職。這年頭，能想著從吃虧裏邊沾上便宜的人不多見。”

此刻，另一邊，自離開榮順館之後，陳墨瑄便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坐在車裏也始終是不言一語。

陳昕鴻見了，於是說道：“怎麽一頓飯倒叫你吃出許多心事來了。”

“難道您沒有看出來，那些記者是顧顥澤找來的嗎？”陳墨瑄說，“他這顯然是要叫您騎虎難下。我看今晚您宴請顧顥澤的事明天一早就會登上報紙。”

“這有什麽不妥嗎？”

“我當然清楚，您讓出兩成的股份給顧顥澤，是為了買一個保險，有了顧顥澤這張面子，縱然是日本人，也不敢輕易對我們做什麽手腳。可您是否想過，外邊的人卻未必會這樣想，更有人會借此大做文章。”

陳昕鴻淡然一笑，“人言雖然可畏，但流言終歸會不攻自破。名聲不是靠裝出來的，而是由人之所為決定的。”

“可眼下合生公司畢竟還沒辦起來，縱然往後流言不攻自破，也是許多時日之後。”陳墨瑄說，“而錦昕公司為了穩定糧價已然得罪了不少人，如果在此期間，這些人暗中勾結於我們不利，以至錦昕的股票下跌，您又該作何打算？”

陳昕鴻不以為然地說道：“我雖然常說人要靠自己，但這個靠並非凡事都唯有親歷親為。”

“我不明白。”

“那你知道顧顥澤為什麽要與我合作嗎？以他的鴉片、賭場生意，哪個不比辦紗廠賺錢？”陳昕鴻說，“看一個人，並非盡在於過去，更要看他如今。既然他有心做正經生意，且這事於國於民有利無弊，我又有什麽理由將他拒之門外呢？”

“我還是不明白，您這番話與我說的有什麽關系。”

“顧顥澤這個人是可以交朋友的。以我過往於他的了解，他是一個講理重義的人。”陳昕鴻說道，“所以，若然因為今晚的事傳出什麽於我不利的流言，想來他是會妥善處理的。”

陳墨瑄一陣沈默。

陳昕鴻這時又問道：“你在弗利公司已然做了兩年，有沒有想過回來幫我？”

“您覺著我可以進錦昕了嗎？”陳墨瑄問道。

陳昕鴻搖了搖頭，“合生還空缺一個經理的職位。”

陳墨瑄並未回答，只說道：“人若想占人便宜，就得先有便宜讓人可占。”

陳昕鴻因了他這話忍俊不禁，“你啊，有些話倒是學得快，用得也快。說說你的條件。”

“您忘了，我之前和您說的條件，還沒有給我答覆呢。”

陳昕鴻因了他這話又想起陳墨瑄此前說過退婚的事，不免一陣遲疑，終是也尋不出一個理由再來說服他，於是轉了話題，說道：“我聽說梓渝回來了，你們交情不淺，而且錦昕一直是在葉家的易安保險公司投保。哪天你尋個時間順便替我去葉家拜會一下。”

陳墨瑄心知他這不過是借機回避，他也清楚，要急於推掉這樁婚事並不現實，於他而言，只要是能拖著，也算是還有機會叫這事不了了之，於是便也不再多說，只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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