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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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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氣、在江南是從未見得分明,尤在春秋更是如此,一如此時,非到白露,便始終是覺著盛夏猶在。縱然過了白露,非到入夜也是不覺那風涼的。

這晚,顧顥澤去到方公館,他的車方才停穩,便見著方煜霆從樓門裏迎出來,一襲凈黑的長衫,不到五十的年紀,寸長的短發卻是已然花白,一副輪廓清晰的面孔,生著兩道劍眉,鼻翼的法令紋儼然是深刻出來的。

顧顥澤下了車,便向迎出門來的方煜霆拱手一聲:“煜霆兄。”

方煜霆笑道:“我們之間哪裏用得著這麽客氣。”

顧顥澤玩笑的一句,“我這哪裏是客氣,我這是在占你的便宜。若是論起字輩,我該叫你一聲爺叔才對。”

方煜霆粲然一笑,拉起顧顥澤的一只手,“你這玩笑倒是叫我占了便宜。”

顧顥澤亦是一笑,與方煜霆並肩進了屋裏。

這晚方煜霆備了一桌酒席,但客人卻是唯有顧顥澤一個。一張長形的餐桌,主位空著,顧顥澤與方煜霆兩人左右各尋了一張椅子相視而坐。

一桌的酒席,山珍海味之中,還有一道蛋炒飯,看著很不協調。只是方才開席,方煜霆便走去顧顥澤的身邊,替他盛了小半碗,這才又回到自己的座上。

顧顥澤亦是站起身來,替方煜霆倒了一杯洋酒,兩人這才算是真正坐下來。諾大的餐廳裏,傭人都被遣了出去,儼然幾分不容煩擾的自在。

方煜霆開門見山地說道:“你今晚來我府上,想來是有事吧?”

顧顥澤一笑,“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知會你一聲,我此前托你叫你的門生買下懋昌公司那些鋪面的事,明早就可以叫那些房東去找沈佑庭續約了。”

“我明早就叫人去辦。”方煜霆說著又問道,“只是,我始終想不明白,你這樣大費周章究竟是要做什麽?”

顧顥澤也並未急著明說,只說道:“我們三兄弟當中,雖說世坤兄是法租界的華捕探目,你與那些軍閥又交情頗深,但仍缺少一樣。”

“什麽?”方煜霆問。

顧顥澤接著說道:“畢竟在外邊那些人的眼裏,我們始終是黑的。那些怕我們的人雖說多得數不清,可是真正敬畏我們的人恐怕是掰著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方煜霆不屑的一句,“就算是黑的,那又怎麽樣。我們照樣是這上海灘的皇帝。”

顧顥澤微微搖頭一笑,“世道在變,我們若是墨守成規,將來必定難有一席之地。眼下,與陳昕鴻結交就是一個機會。”

方煜霆卻顯出幾分不悅的神色,說道:“我清楚你要說什麽,但我沒有興趣。”

他的回答早在顧顥澤的意料之中,“我知道,所以我們兄弟三人之中總有一個人要來做這件事。”

方煜霆這時又說道:“就算你定了心要做你想做的事,也不至於要這般大費周章。以你的身份,與陳昕鴻去談,難道他還能不給你這個面子?”

顧顥澤一笑,“上門去求人,又怎麽比得過叫別人來求自己呢?”

“這麽說,你當初就已料到陳昕鴻會為了沈佑庭出面?”方煜霆問,“可如果陳昕鴻並未如你所料,於此袖手旁觀呢?這一回豈不是要落了空?”

“以我對陳昕鴻的了解,他是斷然不會袖手旁觀的。”顧顥澤自信地說道,“何況他也沒有袖手旁觀的餘地,畢竟陳、沈兩家的親事如今已是人盡皆知,如果於親家的事都袖手旁觀,往後還有誰會信任他?”

方煜霆這時又說道:“可是還有一樁事情,想必你也聽說了,陳昕鴻正在籌備創辦合生紡織公司,而且據說還在與其他華資紗廠聯合。這顯然是要針對日本人的紗廠。如果這個時候,你與陳昕鴻往來甚密,豈不是也要得罪日本人?”

“有些人,是你不得罪他,他反倒會肆無忌憚的來得罪你。你若是得罪了他,他於你反而會有幾分顧忌,往後處處小心,不敢妄動。”顧顥澤說,“何況以時下的局勢來看,日本人於上海的野心,遠不止於當下。自從長崎到上海的定期航線開通以來,短短幾年間,日本的僑民在上海已增至萬餘,這些人中未必都只是普通的僑民,難保哪一天不會冒出一股新勢力,跑來我們碗裏搶飯吃。終歸是要有所防備。”

“這話為免有些危言聳聽了。”方煜霆不以為然的一笑。

顧顥澤擺手說道:“如今的上海就像一桌酒席,賓客的位子已然坐滿了,如果你是那個站著的人,你會怎麽做?”

“那我就自己再開一席。”方煜霆一臉傲氣的說道。

“開一桌酒席容易,開辟一個新的上海卻是不可能的。”顧顥澤說,“這個站著的人要想坐下來,只需利誘這席間的人往各自的旁邊挪一挪,騰出一個空位來。可日本人是不會滿足於這樣一個騰出來的位子,接下來必然會使盡手段,直教坐次重排。而如今的虹口就像是日本人在上海這張餐桌邊擠進來的一個位子。”

方煜霆自知於此事他與顧顥澤是道不同,於是便也不再多說。

顧顥澤原本也並未打算說服方煜霆,於是又轉而說道:“總之,這件事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斷然不會拖累你和世坤兄。”

“這話嚴重了。”方煜霆說道,“你我之間可是過命的交情。”

顧顥澤舉起酒杯迎向方煜霆,“我敬你一杯。”

方煜霆亦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晚,兩人又談了許多舊事,直至夜深,顧顥澤方才回到顧公館。

陸嘉航始終在正廳裏等著,見著顧顥澤回來,一身的酒氣,於是吩咐傭人去沏了一壺清茶來。

顧顥澤坐在沙發上,接過陸嘉航遞過來的那杯茶,喝了少許,又接過傭人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臉,又看了一眼陸嘉航。於他,顧顥澤是了解的,他知道他有些話想問,只是卻又礙於規矩不好來問。於是站起身來,說道:“嘉航啊,你隨我到書房來。”

陸嘉航跟著顧顥澤去了書房,反手將門合上,問了一句,“先生有什麽吩咐?”

顧顥澤擺了擺手,尋了張椅子坐下來,又指著身邊的一張椅子說道:“坐。”

待陸嘉航坐下,顧顥澤這才又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於眼下這件事有許多疑問,不妨說出來。”

陸嘉航聽他這樣說,卻又略顯猶豫,稍作思忖,試探地說道:“您的計劃我自然是清楚,只是我始終有一點不明白,既然您要做這件事,我大可吩咐下邊的門生去辦。又何必要這般大費周章叫方大帥的人去辦呢?如此還欠了一個人情。”

顧顥澤淺淺一笑,又微微一搖頭,“我未必就欠了方煜霆一個人情,倒是因此叫陳昕鴻欠了我一個人情。這事,若是我的門生去收了懋昌的鋪面,便是因我而起,縱然解決了,至多也不過是化幹戈為玉帛。可換做方煜霆的門生去辦,再由我來從中調解,這其中的分別,你該明白了吧。何況,陳昕鴻不是也給方煜霆備了一份厚禮嗎?這一來,此前的事便成了我與方煜霆的合作,各得了好處。”

陸嘉航恍然一點頭,又問道,“可是不論陳昕鴻還是沈佑庭,他們的生意與我們並無半點關系。先生又何必這樣大費周章呢?”

“陳昕鴻最大的底牌不是他的財力,而是他的名聲和人面,不論是哪一行,都少不了要看他幾分面子。”顧顥澤說道,“再說我,如今我雖然不缺錢,但卻是缺著一個靠山。盡管我與龐世坤、方煜霆在外人眼裏是兄弟,但這兄弟兩個字未必就是平等的。龐世坤在法租界巡捕房做了多年的探目,背後有法國人撐腰,而方煜霆早年在講武堂讀過書,如今許多軍閥都是他的故交。他們背後都有靠山。”

“可時下正逢亂世,立足靠的始終是權勢。”陸嘉航不解的說。

顧顥澤搖頭一笑,“那都是面上的,龐世坤和方煜霆門下弟子再多,也終歸是得罪不起法國人和那些軍閥,到頭來,也始終是一枚受制於人的棋子,許多事都少不了受人擺布。”

“先生深謀遠慮。”陸嘉航說道。

“這倒也談不上,我這不過是另辟蹊徑。”顧顥澤從果盤裏拿出一只梨,一面削著梨一面繼續說道,“當下這個時代,洋人也好、軍閥也罷,不論他們各自做什麽,但凡所做的事要立穩腳跟,不只憑的是權與利,還有輿論。過去這些年,軍閥混戰,之所以戰火沒有一次燒進上海城裏,與上海的各界名流是脫不開關系的。這些名流有的不只是錢,還有著與各方勢力牽扯不清的關系,更是有著一張誰都不敢輕易去撕破的面子,因為不論是誰撕破這張面子,一朝輿論便能將其說成是與大局為敵。”

“我明白了。”陸嘉航點頭說道,“先生教誨了。”

“你這些時日倒像是拘謹了許多。”顧顥澤笑著將手中的梨遞去陸嘉航的手裏。

陸嘉航接過顧顥澤遞過來的梨,默然一笑。

顧顥澤亦是一笑,說道:“這些天我倒忘了一件事。”

“您請說。”

“我那窗臺上的花總也長不好,你幫我去弄一弄。”

陸嘉航知道他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因為早年自己曾做過花匠,於是也借著顧顥澤早年賣過梨的事玩笑的一句,“我這正口渴得很,吃了先生這只梨便去弄。”

顧顥澤聽了,不禁笑出聲來,兩人亦是心照不宣的一陣開懷大笑。

翌日正午,顧顥澤便吩咐陸嘉航聯絡了幾家報社的記者,將這天晚上陳昕鴻在榮順館宴請自己的消息放了出去。

與此同時,沈佑庭亦是備了一份厚禮去了陳公館,正逢陳昕鴻與陳墨瑄在東側的偏院裏喝茶。

昨夜的一場雨直教這天氣涼了許多,白日裏,天色一片蒼白,陣陣的風吹著水池邊的青竹一片沙沙聲,飄落的竹葉宛然是一只只小舟落在池中,泛起層層的漣漪,引得池中的錦鯉不時的躍起,甚是歡愉。

陳昕鴻見著沈佑庭一臉的春風,於是一面招呼著他於茶座邊坐下,一面說道:“想來懋昌鋪面的事已然了了。”

沈佑庭坐下來,不等陳墨瑄來倒茶,他便已傾著身子,拿起茶壺,往陳昕鴻的茶杯裏斟了一盞茶,更是連陳墨瑄的杯裏也斟了一盞。

陳墨瑄即刻站起身來,客套的一句,“這該是我來做的。”

“你坐。”沈佑庭笑道,“今天上午,那幾個房東到我家裏來,把鋪面續約的事辦妥了。”言語間又望著陳昕鴻,“昕鴻兄,這回您和墨瑄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陳昕鴻擺手道:“哪裏的話,不過是小事一樁。”

沈佑庭這時又不免幾分憂心地說道:“只是這件事會不會得罪了方煜霆?我擔心日後他會在別處再來尋我的麻煩。”

陳昕鴻安撫道:“你放心,既然這件事有顧顥澤出面,就算方煜霆不買我的面子,也終歸要賣顧顥澤一個面子。”

陳墨瑄借著這話故作憂慮地說道:“只是我雖然請動了顧顥澤出面,卻是至此也猜不透他要我們拿什麽去謝他。且昨天下午我才去拜會過他,今天懋昌的事便解決了。我擔心顧顥澤要從我們這裏得到的非同一般,所以懋昌的事才會這般緊著去辦,叫我們沒有回旋的餘地。”

沈佑庭聽了,故作不安地說道:“沒想到為了懋昌這件事竟要這般勞煩昕鴻兄。”他這話雖是這樣說,可他心裏真正擔心的,卻是接下來陳家不得不應允顧顥澤的事會將自己又拖累進去。

陳昕鴻淡定的一笑,“佑庭兄這是說的哪裏話,以你我的交情,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陳墨瑄這時又一句,“不論顧顥澤有什麽目的,總之今晚便見分曉。”

“今晚?”沈佑庭問道。

陳墨瑄點了點頭,“昨日我去見顧顥澤談懋昌的事,他開了條件,卻並未將他的條件說與我聽,只說要與父親見一面。於是便約了今晚。我在榮順館已然訂了一席。”

沈佑庭於是又轉而向陳昕鴻問道:“那以昕鴻兄看,顧顥澤的條件會是什麽?”他一面這般問著,一面不安地揣度著顧顥澤的條件會否關系到懋昌。

“我也實在是猜不出來。”陳昕鴻故作一臉懊惱,“佑庭兄若是擔心,不如今晚與我們一道去。”

沈佑庭稍作思忖,權衡之下終是說道:“這件事想來我多少是得罪了方煜霆的,如今顧顥澤礙於昕鴻兄的面子,想來於方煜霆又多少有幾分得罪。這個時候我再出面,恐怕反倒是惹人厭惡,反而是適得其反。”

陳墨瑄聽著他這話,心裏暗自一番鄙夷,雖是分毫未顯於面色,卻也一語不發。

倒是陳昕鴻接過話來,打著圓場說道:“佑庭兄這話也不無道理。”

沈佑庭生怕陳墨瑄再說出什麽話來叫自己騎虎難下,正要尋個由頭告辭,可偏偏這個時候傭人又傳了話來,說是沈若晞到了。

原本是沈佑庭吩咐人去接的沈若晞,他本想著,這樣一件關系到方煜霆的事陳昕鴻都能解決,陳家不失為一座長久的靠山,若是促成沈若晞與陳墨瑄的婚事,必然是有利無弊。可他卻沒想到沈若晞偏偏來得這般不是時候。

他這邊正懊悔讓人去接了沈若晞來,徐湛湫便已然領著沈若晞到了這偏院。

陳昕鴻轉身一副和藹的面容,笑著說道:“若晞啊,來,這邊坐。”

沈若晞笑著點了點頭,禮貌的一聲“陳伯父。”在陳昕鴻的對面尋了張椅子坐下來,看了眼一旁的陳墨瑄,見自己來了他也沒有一句話,不免幾分不悅。

陳墨瑄於她的心思自然是明了的,於是笑著敷衍的一句,“仿佛是有一年不見你了。”

沈若晞卻是回以一句,“你那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玩笑也該換換新了。”

沈佑庭這時沈著一張面孔向沈若晞說道:“墨瑄和我們在這裏在談正事,你跑來搗什麽亂?”

陳昕鴻一旁勸道:“這話嚴重了。若晞來了,才覺著多了幾分生趣。”

“見笑了。”沈佑庭說著站起身來,“時間也不早了,昕鴻兄晚上還有要事,我就打擾了。”

“也好,那我們改日再聊。”陳昕鴻站起身來,將沈佑庭父女送出了門去。陳墨瑄照舊是把這客套做足了,跟在陳昕鴻的身後。

沈若晞本是賭氣要做自己來時坐的那輛車,卻是被沈佑庭硬拉著坐上了一輛車。

車還未駛出院門,沈若晞便任性的一句,“明明是您叫人把我接來的,結果倒好,在人家面前把我一番訓斥。我這張面子在陳墨瑄面前算是剩不下幾分了。”

沈佑庭這時一改方才的嚴肅,笑著握起沈若晞的一只手來,“委屈你了。不過你來的還真不是時候。我要不是那麽說,一時半刻我們恐怕也走不了。”

“為什麽?”沈若晞不解的問。

沈佑庭於是把方才與陳昕鴻父子說的事又對沈若晞說了一遍,繼而問道:“現在你該明白了?”

“我倒是聽得越發糊塗了。”沈若晞說,“既然這本就是您的事,難道不該和陳伯父他們去這一趟,向那個顧顥澤道聲謝嗎?”

“這哪裏是道一聲謝那麽簡單的事。”沈佑庭說道,“顧顥澤是什麽人,那是上海灘出了名的流氓頭子。他幫了這個忙,豈是道一聲謝就能過去的?”

“最多不也就是多花些錢的事嗎?”沈若晞說。

“若真是這麽簡單倒好了。”沈佑庭說,“不過以我對陳昕鴻的了解,只要今晚我不在場,即便顧顥澤提出不利於我的條件,他也是不會做主替我應下的。我若是去了,反倒是騎虎難下。”

“所以您就把這件事盡數推到了陳伯父的身上?”沈若晞不滿地說道,“可是人家這才幫了您,您目的達到了,便想著全身而退,讓陳伯父去吃這個虧。難道您就不怕會落下口實嗎?”

“我怕什麽。”沈佑庭一笑,“你都快要嫁給陳墨瑄了,親家之間這點小事本就是理所當然。”

沈若晞聽著這話愈發的生氣,“那如果這門親事不成呢?”

沈佑庭於此並未回答,轉而說道:“你就不用瞞我了,你對墨瑄的心思我還不知道嗎?”

“可墨瑄對我的心思您也知道嗎?”沈若晞反問道。

“墨瑄在外邊那些風月場的確是有些傳聞,但男人逢場作戲終歸是難免的事。”沈佑庭勸道,“倒是你,總在他面前這般任性,到時候後悔的恐怕是你自己。”

“我就是不喜歡他那副逢著女人就暧昧的樣子。”沈若晞生氣地說道,“他這樣的人,平日裏被女人寵慣了,我若是迎上去,他反倒覺著得來的容易。我就是要叫他得不著,放在心裏記掛著。”

“你啊,不僅幼稚,更是自作聰明。”沈佑庭說道,“陳墨瑄那種久經情場的人,難道還會看不出你這點小伎倆?”

“那就由他去好了。”沈若晞皺起眉頭,任性的一句。

沈佑庭心知,自己的話縱然她是聽進耳朵裏,也是聽不進心裏的,無奈的一句,“總之,我把話放在這裏,你若是真的喜歡墨瑄,就不要弄到最後追悔莫及。”

此刻,另一邊,送走沈家父女,陳昕鴻與陳墨瑄又回到偏院坐下來,重又沏了一壺茶。

陳昕鴻沏茶時,陳墨瑄拈起桌邊飄落的一片竹葉,把玩於指間,沒好氣的一句,“這個沈佑庭倒是精明,他的事了了,剩下的倒成了我們的事了。”

陳昕鴻放下手裏的茶壺,不無嚴肅的一句,“做人要知禮數,不論如何,他終歸是你的長輩,怎麽好直呼其名。”

陳墨瑄哼的一笑,並未接過陳昕鴻的話來,只將手中的竹葉拋去了風中,看著它隨風一陣翻飛,落在池邊,卻叫濕土粘著,縱然陣陣的風過也始終是落不進那一池清水中去。

陳昕鴻見他不說話,方才嚴肅的神情又和藹了幾分,從壺中倒出兩杯茶來,一杯遞去陳墨瑄的面前。

陳墨瑄見著面前的那杯茶,驀地故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說道:“這做人要知禮數,怎麽好讓長輩來給我沏茶。”

陳昕鴻聽著他這話,又見著他那副樣子,一時竟忍俊不禁,“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般小家子氣了?”

陳墨瑄依舊是慪氣的一句,“我若是有沈伯父那般小家子氣,說不定倒是能活得輕松許多。”

陳昕鴻也並未與他理論,只借著面前的茶說道:“做人,就像沏茶。要想品著一杯好茶就得花去許多功夫。若不想下這功夫,隨便尋只碗來,扔些茶葉,提著一壺開水倒進去,那也是茶。不同的是,你要的是這功夫茶,還是大碗茶。”

陳墨瑄有心回避他這話裏的用意,只一句,“您這話未免說遠了。”

“未必。”陳昕鴻說道,“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回的事,面上是我們幫了沈家,其實也是沈佑庭幫了我們呢?”

陳墨瑄於這話不免生出幾分好奇,問道:“這話怎麽說?”

陳昕鴻並未明說,只意味深長的一句,“人若想占便宜,就得先學會吃虧,唯有叫別人從你這裏也能占得便宜,你才能有便宜可占。說到底,生意場上的事,不外乎互贏互利。懂得如何輸的人,才真正明白如何去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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