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趁虛而入

自那天起，每當新爾沒有捕獵到足夠的食物，洞穴裏就會出現肥嫩的肉塊，他不是一只遲鈍愚蠢的獅子，當然知道這些都屬於誰。

他畏懼又忌憚。

平原上的生活歷歷在目，似乎從最開始，不論是把自己扣押在領地，還是現在這種近似關懷的舉動，他從來沒有明白過紋眼的目的。

對方對他的糾結一無所知，幾乎兩天一次，食物會照常出現在正中央的石塊上，紋眼既不露面，也沒有更近一步。

沒有野獸能在饑餓的情況下忍受住這種誘惑，他會猶豫、徘徊，但還是無法抵抗本能的驅使，他只是伸出舌頭舔掉了表面上的血液，可新爾回神之後發現——自己已經吃完了一整塊肉。

不知不覺間，他甚至慢慢習慣了這種行為——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鄙夷自己的輕易妥協。

他想擺脫這種被動的局面，他害怕鋒芒與能力被悄無聲息地磨滅，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紋眼，是繼續逃避，還是露出尖利的牙齒朝他嘶吼。

新爾心中帶著股莫名的壓力，捕獵時越發勇猛，專挑大型食草動物。但說到底，他還是一只年輕的美洲獅，經驗不足就難免心浮氣躁，反而更容易負傷。

今天下午，他突襲草原上的野牛群，捕獵一頭跑在隊伍邊緣的公牛時，剛將爪子牢牢嵌進牛背的肌肉，公牛哀叫一聲，擡起沈重的牛蹄踢向新爾的腹部，新爾下意識向右邊一滾，只覺得身側火燒般疼，發現自己的小腹旁邊被磨破了一層皮。

傷勢並不重，只是看起來猙獰而已，幸虧他及時躲閃，否則有可能被生生踹裂內臟。

美洲獅註視著狂奔的牛群逐漸遠去，趴在草叢中心情低落，他想等體力恢覆再進行第二次襲擊。

日暮西山，白日的競爭暫告一段落，群鴉開始分食屍體。

沼澤地周圍有幾棵高大的古木，自從紋眼奪下了狐嘴的領地，便每天呆在樹上遙望新爾的領地。

然而今天有些不同尋常，傍晚時新爾剛剛睡醒，往往會去湖邊喝水，可直到天昏黑如墨，紋眼也沒有看到他出現。

是不是白天出了什麽事？

美洲豹一動不動地睜大雙眼，他又等了一個小時，仍然捕捉不到一點訊息。

不安感越來越明顯，紋眼再也沒法保持鎮定，他跳到地面，朝巖洞的方向狂奔，一路上著急萬分，忽視了無數雙隱在樹葉間的眼睛，還險些被橫亙的荊棘刺傷。

他滿心都在想新爾可能遇到的情況，卻發現洞裏空無一物，紋眼依舊嗅到了濃郁的獅子體味，證明主人並沒有放棄這裏，大概只是外出了而已。

他舒出一口氣，趴回經常藏身的草叢——已經到了進食的時間，但他想先等新爾回家。

過了不知多久，新爾終於出現在紋眼的視線裏，美洲獅嘴裏咬了一只死貓，動作緩慢又僵硬，他走近了些，紋眼才看到新爾血肉模糊的小腹，還在一滴滴淌血。

他心中狠狠一痛，按捺不住跳了出來，想上前為對方舔傷，卻看到新爾被嚇了一跳，身體伏地準備進攻。

“我不會傷害你。”美洲豹有些踟躇地看著他，尾巴晃了晃以示友好。

新爾不說話，只是稍微直起身體瞪住紋眼，仿佛在警告他這是自己的領地。

紋眼想走近一些，但沒有動，只是站著凝視他。

空氣靜默了，新爾毫不退讓地透露出驅趕的意思，他全身緊繃著，爪子緊緊按進地面。

似乎過了一年之久，面前的美洲獅明明疲憊不堪還要強撐出堅不可摧的模樣，紋眼還是後退幾步，轉身躍進樹叢消失不見。

不是不能，而是不忍。

新爾好強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軟弱地露出淚水和痛楚，也正是因為這樣，紋眼不願傷害他，不願用暴力去征服。

他學會了讓步與心疼。

他當然不是就這樣放棄，只是打算將時間留給新爾獨自療傷，順便去獵只幼崽回來。

他想，夜晚的叢林這樣危險，今晚一定要好好護住新爾才行。

幾十分鐘後，紋眼把剛殺死的小野豬放到洞前的空地上，他朝洞中探了探頭，發現新爾跪趴在地上，柔軟的腹部敞開對著洞口，他正在療傷，舌頭不斷卷走暗紅凝固的血跡，看上去已經不再出血了。

紋眼吸吸鼻子，克制住出聲的沖動，不敢驚擾他，只是悄悄躲到不遠處，睜大眼睛註視石洞的動靜。

沒一會兒，新爾循著血腥味走出來，遲疑地朝四周看了看，才將小野豬的屍體叼進洞裏。

豹子的隱藏能力確實是一流的，卻獨獨在今晚百密一疏，紋眼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對著順風方向，微風帶著他的氣味散播出去，嗅覺靈敏的美洲獅又怎麽可能感知不到？

新爾吃完食物就昏昏沈沈地睡著了，紋眼餓著肚子在洞外守了一整晚，他仰頭，就能看到整個夜空掛滿繁星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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