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弋之看清了那男學生的長相，他背影給人矮小敦實的感覺，正面看更顯得虛胖，夏天的學生校服完全藏不住他肚子上的肉，一扭身，腰上的肉圈幾乎快墜到下腹部。

可能是因為肥胖，這男孩的臉也不怎麽幹凈，一張臉上全是蓬勃的青春痘和已經凹下去的坑坑窪窪，他在戶外跑了一圈，炙熱的陽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臉上，更顯得整張臉油膩不堪。他還戴了副粗黑框眼鏡，眼鏡架在坍塌的鼻梁上，被汗水一潤，濕漉漉地要往下滑。

總而言之，這是個其貌不揚的男孩子，看他鬼祟畏縮的身體姿態，性格大概也是內向孤僻不與人交往的類型。

弋之在他臉上看了又看，什麽也沒看出來，便疑惑地傾過身，更近地湊近他。

男學生被憑空冒出來的弋之攔住，本來已經心慌眼跳，被她這麽近距離審視，更是駭然，“你……你要幹什麽？”

他的聲音也不大好聽，可能是變聲期沒照顧好嗓子，粗嘎嘎的，像兩張砂紙對磨，說不上刺耳，但也絕不舒服。

弋之湊近了，發現這男學生個子居然和自己差不多高，她雙手叉腰，頂著日頭嚴肅問他，“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嗎？”

男學生後退一步，怯懦卻警戒地盯著弋之，“你什麽意思？”

弋之說：“上課前，你在廁所裏和樓上的化學老師見過一面吧？你對他做了什麽？還有，那家夥被你藏在哪兒了？”

男學生又後退一步，這次神情更加戒備，眼神也微微閃躲，“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還要狡辯！”弋之氣道，“你已經害死了一個人，還想害死更多的人嗎？”

“神經病！”男學生繞開弋之，又要往前跑。

弋之手指輕輕一劃，男學生就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努力掙紮良久，仍然邁不開腿，這下子他明白了，剛剛看到弋之的突然出現不是自己眼花，眼前這女孩，大概不是人。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男學生為了壯膽，故意提高音量，更是為了吸引附近老師的註意力，讓人來救自己，“救命啊！救命啊！”

“沒人能聽見的。”弋之說，“你既然知道我不是人，就該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處境。”

男學生還在嚷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什麽也沒做！我是無辜的！救命啊！救命啊！”

“你心裏有鬼，卻不肯說實話，那我只能自己看了。”弋之走到男學生身前，像對待剛剛的化學老師，也把手摁到了男學生的眉心。

她越往男學生的記憶裏追溯，眉頭皺得越緊，到最後，一張臉幾乎結成寒冰，底下激流暗湧。

男學生被她神情震懾，囁嚅道：“你……你幹了什麽？”

“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嗎？你做了什麽？你還不敢承認！敢做不敢擔的家夥！”弋之收回手，改抓住男學生的雙肩，狠狠瞪著他。

“我……”男學生被弋之的怒斥嚇得臉都白了，不由自主開口，“我……我就是招了筆仙……”

“你招的什麽筆仙？！”弋之勃然大怒，“你召喚出來的是只妖怪！是只會害死你同學老師，會害死你自己的妖怪！你這個愚蠢自私的東西！”

男學生被罵了幾句，反倒清醒過來，他用力掙開弋之的雙手，胖胖的身體往後退，又開始習慣性狡辯，“你胡說八道什麽？我不過是無聊玩了個小游戲，能傷害到誰？玩這個的多了去！你別想著把別人的死傷賴到我頭上，我可什麽都沒做！再說了，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筆仙，也根本沒有妖魔鬼怪，你別想騙我。”

“這世上沒有妖魔鬼怪？”弋之氣極反笑，“那幫你傷害同學老師的那家夥是什麽？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又是什麽？”

“你……”男學生移開眼神，“你就是……你在耍把戲，想要害我……”

弋之不擅長罵人，她此刻一腔怒火，恨不得把這賊眉鼠目的男學生丟到官長銘和小嶗山面前，讓那兩個口舌伶俐的先把這家夥罵上一頓再說。

男學生是人，不是妖鬼，因此弋之在他眼裏就是個長得可愛的嬌小女學生，他膽子漸漸大起來，不等弋之再說什麽，又振振有詞道：“你們這些女生就愛看那些胡扯的鬼怪小說，這世上哪來的鬼，哪來的妖？如果真有，你證明一個給我看看，證明不出來的話就回去念你的書去！不念書的學生不是好學生，小心被正義的神明懲罰！”說到後來，他把那張油膩醜陋的臉湊到弋之面前，輕佻冷蔑地哼了一聲。

“我本來看在你還是孩子，不想親自動手教訓你，沒想到你這麽不識擡舉。”弋之猛地扣住他的手，拇指緊緊摁在他的虎口，“你這個愚蠢、盲目、自私、自作聰明的家夥，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召喚出來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弋之拇指用勁，指甲陷入男學生的皮肉，不管男學生如何叫喊掙紮，她都不松開手，直到指甲下的皮肉滲出一彎小小的血痕，弋之才冷笑斥了一聲，“還不出來！”

她話音剛落，數道黑煙從男學生被掐開的傷口裏像噴泉一般激射而出。

黑煙入空就想四散奔逃，弋之舉起另外一只手，五指不過一抓，所有黑煙盡數被她拽著摜到地上，力道之大，震得他們腳下水泥地都晃了晃。

黑煙未散，半飄在地面上，凝聚出一個人身蛇尾的模糊形狀，它先發制人，蛇尾甩成鞭子，想纏住弋之的雙腿，結果蛇尾剛碰到弋之的腳，它就像被火燎到，滋滋冒著響急切退開。

黑煙妖怪面對弋之，心裏明知沒底，還想拼個魚死網破，便脹大身體，想要用巨大的身軀壓迫弋之。

弋之冷冷仰頭，看著這妖怪從普通人高脹得越過了兩側綠樹，蛇尾也消失不見，重新凝聚出兩條人腿，大有變成怪獸一腳踩扁弋之的趨勢。

男學生被眼前所見嚇壞了，放聲尖叫，極盡懼厲。

弋之冷笑，仰著頭一動不動，只問：“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已經快和三樓齊平的黑煙妖怪並不回答弋之的問話，它龐大的身軀上繚繞的黑煙盡數散開，露出底下黑紅斑駁的蛇鱗狀皮膚，皮膚之上遍布金色的細縫。

“原來是條蛇。”弋之冷笑。

她輕蔑的態度激怒了蛇妖，蛇妖身上上千條金線驀地一起睜開，露出成千只恐怖駭然的金色蛇眼。

弋之嗤之以鼻，“你就是靠這些眼睛，監視學校學生的一舉一動，還給他們制造恐怖的幻覺嗎？”

蛇妖人形的嘴嗷嗚張開，嘶嘶吐出一條蟒蛇，蟒蛇的蛇口張開，又吐出一條猩紅的信子。蛇妖擡起粗壯的胳膊，憤怒地一掌壓向弋之，想把她摁成肉醬。

可它的手掌剛蓋到弋之頭頂半米處，就再也壓不下去，不僅下不去，連它想縮回手都辦不到——它的手像是被什麽東西牢牢黏住了，

它有些慌，低頭去看弋之，“你是誰？”

“連你弋之奶奶都不認識，你這家夥絕對不是本城籍的妖怪！”代替弋之回答的是江淙雁，他不知何時站在了林蔭道口，雙臂環胸，又生氣，又得意，“你這家夥，去了別人的地盤，就算不打聽打聽地頭蛇是誰，也該問問本城主事的青天大老爺是何方神聖吧！”

他話剛說完，就被身旁的言二拍了一掌，“狐假虎威那套，別跟官長銘學。”

江淙雁嘿嘿笑了兩聲，又板起臉去看不遠處的蛇妖。

弋之瞥了他們倆一眼，神情未變，頭頂壓著手的蛇妖卻忽然感到巨大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向它包抄，一時間竟然壓得它不由自主跪下一膝。

男學生還在哇哇亂叫，弋之嫌他吵，隨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直把他的頭扇得偏到一側，半天轉不回來。

蛇妖還想負隅頑抗，可它越掙紮，弋之越不給它機會，它支撐了沒幾秒，另一邊膝蓋也重重跪在了地上。

它這一跪，所有力量都壓在了它的背部和頭頂，直壓得它做出跪地俯首的姿態，半天喘不上氣。

弋之冷冷道：“既然你不知錯，就跪到你知錯為止吧。”

江淙雁見弋之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拉著言二一起跑過來，他說：“這家夥太大個了，有礙瞻觀，弋之你讓它縮小了再說。”

弋之點頭，似乎也沒做什麽，可跪俯著的蛇妖突然疼到大叫，身體也隨之縮小回原先模樣——當然，仍是跪著的。

江淙雁很滿意，又圍著那矮胖男學生轉了一圈，皺眉道：“這家夥又是幹什麽的？和那蛇妖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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