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二把他們倆放在路邊，為了不引人註意，他躲在車裏沒露面，只吩咐弋之和江淙雁小心行事。

弋之關門前俯身沖他笑，“別擔心。”

言二也笑，心裏卻說這又不是單純來學校玩角色扮演，怎麽可能不擔心。

江淙雁領著弋之一起往校門口走，弋之穿著校服又別著校徽，進校門時絲毫沒引起門口站崗的老師和門衛的註意。

走在校道上，弋之左顧右盼，興奮地問江淙雁，“我要和你一起去高三的教室嗎？”

江淙雁說：“嗯，咱們先從高三找起吧。”

“你不用上課嗎？”弋之停住腳步，“不是說現在是關鍵時期，很緊張嗎？”

江淙雁不置可否，“事有輕重緩急，當然是陪你找偽神比較重要啊。”

“不用啦！”弋之推他，“我一個人可以的，你乖乖回去念書吧。”

“不行，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給那個神經病的偽神！”

“學習比較重要啦！”

他們倆在校道上推推搡搡，旁邊的學生都主動避讓，有幾個男學生從江淙雁身邊路過，江淙雁認出是自己同班同學，舉起手正要打招呼，那幾個男孩子卻都只是瞥了他一眼，覆低頭匆匆行過。

江淙雁的手還尷尬地舉著一半，弋之問他，“你同學？”

“我們班裏最鬧的幾個男生。”江淙雁垂下手，神情肅穆，“換做平時，我和你這樣長得可愛的女孩在校道上拉拉扯扯鬧著玩，被他們看見一定會取笑我，今天居然看也不看。”

“今時不同往日啊。”弋之拍拍江淙雁的背，寬慰道，“等我抓到那家夥，把它趕走，你的朋友們都會恢覆正常的。”

江淙雁點頭，他環顧四周，黯然道：“昨天出了那麽大的事，這些人竟沒有一個敢討論的，學校裏從來沒這麽安靜過。”

“安靜也就算了。”弋之說，“我擔心的是他們心裏那根弦繃得太緊，要知道，自殺是會傳染的。”

江淙雁嚴肅地點點頭，領著弋之迅速往前走，邊走邊小聲介紹沿途的建築物，把高一高二的教室清清楚楚指給她看。弋之暗夜裏來過這所學校不少次，只聽一遍，便全都記住了。

江淙雁在早讀前進了自己班級，弋之沒有所謂的班集體，便從走廊這頭踱去那頭，步態悠閑，好不恣意輕松。江淙雁從教室窗戶望出去，心想就她這樣不遮不掩地亂逛，不出五分鐘就要被巡邏的年級主任抓住。

果不其然，走廊外遠遠傳來一聲低沈的質問，“你哪個班級的？都早讀了，為什麽還不進教室？”

江淙雁倏地站起身，想出去英雄救美，結果門外走廊弋之已經對答如流，“我去做衛生，公共區的衛生。”

說罷，她從高大壯實的年級主任身邊貓腰溜過，一轉眼消失不見。

江淙雁聽到走廊上已經沒了弋之的聲音，松了口氣重新坐下，心裏一陣煩躁。

弋之一路跑下樓，她記住了那位主任的臉，接著就又堂而皇之地四處亂走。她每路過一間教室便從窗戶往裏探頭探腦觀望一陣，每回都嚇到窗邊勤勤懇懇背書的學生，脾氣好的會小聲問她找誰，脾氣差的會直接拉上窗簾不讓她看。

看過大半高三教室，弋之下樓梯的時候又遇見那位年級主任，主任這回不輕易上當了，呼喝著要逮弋之，弋之嚇得趕緊跑，跑出教學樓後閃躲到一樓女廁所的隔間，邊喘氣邊懊惱自己幹嘛這麽慫，直接往主任臉上施個障眼法不就行了。

等哥斯拉似的主任走遠了，弋之溜出女廁所，挑了最近的高一教學樓，快步跑過去。

照理來說，高一的學習氛圍應該是全校最輕松的，可弋之剛走進人家教學樓，就覺得一股陰肅之氣迎面撲來，她往前走，見兩個年輕班主任正站在走廊上談話，兩位老師也瞧見她，但都沒認出她，便只是奇怪地目送弋之鬼鬼祟祟走過。

走過兩間教室時，課間鈴響起，數名學生從教室兩扇門裏擠擠攘攘地走出來，迎面撞得弋之差點跌個跟頭，幸好後背有雙手及時撐住了她。

“小心點，別摔著。”

弋之回頭，見是個戴眼睛的年輕男老師，忙道謝。

可眼鏡老師並未看她，只半撩著腫脹的眼皮，無精打采地與弋之擦肩而過。

弋之奇怪地看著男老師沮喪的背影，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她想跟著男老師，看看他要去哪兒，結果跟了一段路發現男老師是進男廁所了，窘得她只能故作鎮定去隔壁女廁所洗了手，再出來若無其事等著。

等人的時候，弋之百無聊賴又去觀察附近的學生，雖然大家情緒都不高，也同樣安靜，但她仍是沒看出什麽異常。

廁所裏的男老師一直等到上課鈴響才出來，出來後也是徑直回教室上課，弋之躲在門後聽了兩聲，他是教化學的。

弋之想再四處找找，又放心不下這位化學老師，便手指一彈，在那位化學老師的襯衫上彈了粒小記號，這才放心溜走。

她在高一教學樓裏逛了一圈，下樓要往高二教學樓去時，餘光瞥見一矮胖的男學生正獨自一人繞過教學樓拐角，往後邊的食堂去。

弋之只瞥一眼，就發現那孩子與眾不同，立即追上去，可她一追，那男學生居然也飛快地跑了起來，弋之更覺得蹊蹺，手往前一探，在虛空中一拽一拉，男學生就被頓住了身形，並迅速倒退回來。

就在弋之即將抓住這男學生時，樓上高一教室裏突然爆發出一系列尖叫，叫聲之慘烈恐懼，讓弋之眉頭緊鎖，顧不得其他，身形一晃，人已經出現在出事的教室裏。

出事的果然是剛剛那個蔫頭蔫腦的化學老師，教室講臺上擺滿了化學實驗的器皿和溶劑，此刻，化學老師已經形同瘋魔，左右手各舉著瓶不知名的溶劑，惡聲惡氣地叫嚷著要同歸於盡。

可他不管怎麽用力，都沒辦法調度自己的雙手朝學生揮出化學溶劑——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有兩條金色的繩索牢牢束縛著他的手，那是弋之離開前留下的記號，為的就是防止這家夥自殘或傷害別人。

學生們嚇得全擠在教室後排，弋之乍然出現的身形更嚇得他們一頓尖叫。

走廊上已經有別班老師和學生聽到聲音趕過來，弋之左手一揮，走廊那面的門窗全都砰砰鎖上，就連窗簾也全都自動拉攏。

弋之右手再一揮，教室後的學生們全都直挺挺閉上了眼睛，同時，他們的腦袋上全都冒出一顆金色的星星，那是弋之植入他們腦袋的一點幻術，讓這些驚恐的孩子在此時此刻忘記危險，做一場關於有趣的化學實驗的美夢。

同時間，弋之站到瘋狂的化學老師面前，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想找出促使他狂暴如斯的原因。

很快，弋之看見了這起突發事件的起因——化學老師在男廁所裏看見了弋之剛剛看見的背影，那個矮胖的男學生。

男同學離開的背影在化學老師眼前一陣扭曲虛化，最後竟然變化出一個奇形怪狀的鬼怪模樣。

那鬼怪穿著這所學校的校服，左手握著把虛化的教尺，右手也拎了瓶化學試劑，桀桀怪笑著靠近化學老師，嘴裏啰啰嗦嗦念叨著下次你們班化學平均分再提不上去，你這學期的獎學金就要化為烏有，你的孩子交不起幼兒園的夥食費，你的妻子要抱怨你無能，學生家長會給校長寫匿名信要求把你撤換，你連飯碗都保不住，還談什麽教書育人的理想呢？

弋之皺眉，確認了目標，心裏反而踏實下來。她拉住化學老師的手，把他牽回講臺後，手指在他兩眼中間打了個響指，輕聲說：“沒事的，不要怕，你眼前沒有惡魔，只有你的學生。”

化學老師緩緩閉上眼，可眼珠子仍在眼皮底下急速滾動，顯出極端恐懼的情緒。

弋之可憐地看著他，又把手指壓在他眉心，柔聲噓了兩聲，像哄做惡夢的嬰兒，“別怕，它走了，這只是一個噩夢，夢醒了，你還可以和你的學生一起努力。”

她慢慢縮回手，化學老師的眼珠子不再亂轉，緊繃的神情也松弛緩和下來。

教室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弋之左手揮出，教室後排學生們頭頂的星星一個個破裂，她最後拍了下化學老師的手，“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隨後教室門打開，幾名老師跌跌撞撞擠進來，同時，講臺上的實驗試管裏，一陣粉紅色的煙咻地冒出，竟在半空中散成一個不太精巧的愛心，空氣裏傳出劈裏啪啦的細微炸裂聲，教室後排的學生睜開眼，集體笑著歡呼起來。

講臺後的化學老師也睜開眼，他有一瞬間的茫然，但很快也笑出聲，並指著那團粉紅色的愛心，對門口茫然無措的老師們笑道：“我們在做實驗，實驗成功了！”

學生們一起笑，拍掌誇讚老師太棒了，老師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沒弄明白那粉紅色的愛心煙霧是怎麽折騰出來的。

樓上教室裏美夢和現實無縫對接，樓下靠近食堂的林蔭道上，弋之已經堵住了那個矮胖的男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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