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淙雁把張燕送到路口公交站下，她上了車，朝車門外的男孩揮揮手，身上藍白條紋的裙子一晃，就坐到了江淙雁看不見的位置。

公交車開走，江淙雁站在站臺上，一輛帕薩特停在他面前。

弋之從車窗裏探出頭，輕聲喚，“小江，回家吧。”

江淙雁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心事重重，沒有說話。

言二和弋之對視，眼神來回，商量著應該先從哪個話題入手。

——還是先聊學校的事吧。

——可他明顯更在意另一件事。

——這種事該怎麽開口呢？你不是很擅長做他的思想工作嗎？那你和他聊啊。

——小朋友有了青春期的煩惱，一味回避是沒有用的。

眼神交流以弋之投降地遮住自己的雙眼告終，言二只得清清喉嚨，說：“小江，你們在店裏的談話，我們都聽到了。”

“嗯。”江淙雁說，“我猜你們也聽得見。”

帕薩特駛向回家的路，言二從後視鏡裏看了眼江淙雁，“關於張燕的那個夢，你為什麽不問問弋之？”

後視鏡裏，江淙雁驀地擡起頭，隨即又搖搖頭，“我猜，弋之他們改變了記憶，卻沒辦法改變潛意識吧。”

副駕駛席上的弋之點頭道：“對，那段經歷對她而言過於深刻，即便記憶被篡改，還是以夢境的方式悄悄展露出真相，她其實是記著的，只不過她忘記了自己還記得。”

看得出來，江淙雁的內心並不好受。

弋之轉身看向他，探尋地問：“那你是希望她記得你，還是希望她徹底忘記你？”

江淙雁說：“記著有記著的好，不記得也有不記得的好。”

弋之微笑，故意逗他，“你說話也要這麽雲山霧罩，拐彎抹角嗎？”

江淙雁擠出一抹笑，“現在就聽不懂，等我再多活幾百年，豈不是更難以溝通？”

弋之笑著轉回身坐好。

旁邊言二頭也不回地問出重點，“小江，或許你可以再給張燕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她想做你的朋友。”言二說，“給她一個和你從朋友做起的機會。”

江淙雁思索良久，最後自嘲一笑，“圖什麽呢？”

“圖你心裏歡喜，不留遺憾。”言二說。

江淙雁微怔，隨後默默縮到角落裏靠著，不去回答言二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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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薩特駛進路口時，官長銘正踩著露趾拖鞋，啃著雪糕，在樓下來回轉悠，見到他們，他迫不及待跑過來，逮住最先下車的江淙雁就要問約會……哦不，是調查經過。

江淙雁蔫頭蔫腦地任他拽著，校服前襟被官長銘甩了好幾滴融化的巧克力汁都不在意，只擺擺手，就垂頭喪氣地要往樓裏去。

官長銘目送他的背影，駭然道：“言二，你們把他怎麽了？好端端一個男孩子，怎麽和女生喝杯咖啡就宛若智障了呢？”

言二下車，照例踹了他一腳，“不關我的事。”說罷，也是雙手插兜，徑直往樓裏去。

官長銘舉著雪糕躥到唯一好說話的弋之身邊，好奇道：“究竟怎麽了？你怎麽不管管那父子倆？”

弋之攤手，“言二都不管，我能管什麽？”

“唉喲你這不爭氣的，不都說為母則強嗎？你好歹活了兩千年，也是當過媽的人物……當後媽你有經驗啊……”

弋之哭笑不得，“再埋汰我，我找熾雨了。”

官長銘立時閉上嘴，乖順地不說話了。

兩個人上樓回到家，就見小嶗山熾雨他們已經各自就位，只等著他們回來，圓桌會議就能開啟了。

因為江淙雁以肉眼可見速度持續萎靡，事情經過就由言二敘述，等言二說完全程，小嶗山的眉毛已經快豎著插進發際線了，“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我怎麽聽著像個心智還未健全的小孩在由著性子胡鬧呢？”

言二認同道：“我也覺得像，因此更傾向是只妖怪，而非學生們口口相傳的神。”

“這種偏激的是非善惡觀，最容易對青春期孩子產生影響。”小嶗山說，“目前來看，形勢很不樂觀啊。”

“神秘主義，暴力威懾，流言蜚語，人心惶惶。”言二說，“這家夥雖然任性，卻很懂得如何操控人心啊。”

“必須要盡快找到它。”江淙雁義憤填膺，可隨即又求助地看向弋之，“可問題是，我們上哪找它呢？”

弋之思索片刻，“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學校。”

“你上回去學校，不是沒找到嗎？”官長銘問，“要不要換一種方式？”

“夜裏學校是空的，我不僅找不到它，連它的氣息都被學生們的陽氣覆蓋，微不可查。後來我想，會有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明這家夥應該藏在了某個學生的身體裏，和這學生一起上學放學。”弋之說，“既然如此，等明天學生們都回到學校了，我再找，就不信找不著它。”

官長銘用拳頭擊打了下自己的手掌，喜道：“對啊！這樣一來，沒道理再找不到了！”

“而且這家夥有很強烈的控制欲。”言二補充道，“它一定會察覺到弋之的出現，一山不容二虎，它如果想主持自己的正義，就一定會主動出面驅逐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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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為了上學，這一屋好吃賴睡的家夥集體破天荒起了個大早。弋之不知從哪弄了身江淙雁學校女生校服，尺碼是最小碼，穿在她身上正合適。

官長銘圍著她轉了兩圈，笑道：“弋之，你看起來比人家高中女生還要小，像初中生，還是小學剛升上去的那種。”

弋之被戳到痛處，不悅地冷哼，“要你管。”

言二遞了個新書包給弋之，“我裝了兩本小江的書，你背著應該不會重。”

弋之驚喜地抱過那書包，掂了掂，奇怪道：“好像不只有書。”

言二笑道：“還有些零食，你在學校裏如果餓了，可以先吃點。”

江淙雁昨夜就留宿在這兒，聞言立即湊過來，眼巴巴地問：“我呢？我有嗎？”

官長銘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他沒給你多裝兩本書就謝天謝地了。”

江淙雁嗷了一聲，行屍走肉一樣跑去刷牙洗臉。

去外頭買早點的小嶗山回來了，他放下早餐，正要招呼大家吃飯，見到穿著校服的弋之，兩眼放光地笑，“弋之，你看起來真小。”

已經吃癟過的官長銘捧腹大笑，“你看，不是我一個人覺得你小。”

小嶗山連忙雙手齊擺，“我可不是說你個子小哦，我是說你青春可愛，看起來宛若豆蔻年華。”

哪個女人不喜歡別人誇自己年輕漂亮，弋之果然笑逐顏開，半點不生氣。

官長銘挪到言二身邊，偷偷問：“豆蔻是幾歲？”

言二說：“十三、四歲。”

官長銘倍感不公平，“這和我說的初中生有什麽區別？”

言二搖頭，笑著把手裏的包裝袋團了團，塞官長銘手裏。

吃過早飯才六點半，言二拿著鑰匙，在一幹人謎樣的慈愛目光中，開車送弋之和江淙雁去學校。

弋之從未這樣上過學，倍感新鮮，一路上都趴在車窗往外看，嘴裏不停詢問江淙雁遲到會如何，早讀又如何，女學生們是不是真的都結伴上廁所，男孩子真的會為了吸引女生跑去打籃球嗎？

江淙雁哭笑不得，“你是去找神的，問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幹什麽？”

“我好奇嘛。”弋之開開心心的，被校服襯托得更加稚嫩的臉微微泛著興奮的紅，“我過去從沒這樣上過學。”

“漢朝也有學校啊。”江淙雁一時想不起來名字，碰碰言二肩膀，“叫什麽來著？”

言二答：“官學有太學、鴻都門學和官邸學，私學裏還有書館和經管。”

“對對對。”江淙雁嘆服，“你是本來就知道，還是因為弋之生在漢末，所以才惡補了這段歷史？”

言二說：“當然是後者。”

弋之嘿嘿笑，“可漢朝的學校不收女學生啊，而且那時候紙和印刷術都還沒發揚光大，我們要看書，都得捧著一卷卷竹簡，累都累死了。”

“還是現在好。”車子減速進入學校門口那條路，她從車窗看見路邊驟然變多的學生，男男女女，全是青春活力的面孔，忍不住感慨，“人會變得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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