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一年了，”熾雨說，“看來真是鬼魂找回家了。”

“那孩子不是被拐賣，而是遇害了。”官長銘問弋之，“她會不會是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們抓住兇手？”

弋之疑惑，“那為什麽不直接出現在她父母面前，而是出現在一個半夜入室偷盜的小偷面前？”

熾雨出了會兒神，皺眉道：“會不會是父母殺了女兒，再自己報案說孩子走失？”

官長銘搓著胳膊叫起來，“不會吧？”

“不要忘記江淙雁和他弟弟是怎麽死的。”熾雨向來不忌以最險惡的用心去揣度所謂至親，“社會上不僅有重男輕女的父母，喜歡虐待孩子的也不少，父母之愛雖然是天性，可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的話雖然可怕，但也絕不是信口開河。

“不會吧……”官長銘不自覺看向房間裏唯一和那對父母近距離接觸過的言二，試圖從他臉上尋找某種證據，“……可那對父母因為小女兒的走失，到現在都沒放棄尋找啊！那個爸爸這一年來走遍大江南北就為了找女兒，家裏也變賣了不少財產，鄰居說夫妻倆都很痛苦，活得就像行屍走肉。如果小孩是他們殺的，他們用得著演到這程度嗎？”

熾雨不屑地冷哼，“如果是為了逃避刑法追究呢？為了逃避責任，演一年的戲又能怎樣？殺人兇手為了掩飾罪行，最擅長的不就是粉飾太平嗎？”

官長銘兩道濃眉鎖得緊緊，他戳了下言二，求助地問：“你覺得呢？”

言二說：“我只在她家門口往裏看了幾眼，單論客廳，確實稱得上家徒四壁。如果你打聽到的消息無誤，她家以前也算小康。”

弋之也說：“不僅客廳，其他房間我都看了，她家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連好點的家電家具都沒有。”

言下之意，都是在為小女孩的父母辯解。

熾雨嗤了一聲，“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畢竟沒人知道如果他們真的犯罪，這和他們的財產狀況有沒有直接聯系。”

弋之笑道：“看來唯一能解開真相的就是死者自己了。”

言二轉身趴著，從沙發底下揪住一只灰蒙蒙的耳朵，用力一拽，拽出了躲在裏頭呼呼大睡的鼠妖。

“醒醒！”言二彈了下它的腦門，把它彈醒，“有件事，弋之需要你幫忙。”

鼠妖聽到弋之的名字，睡迷糊了的兩粒黑豆眼睛登時睜得溜圓，目光炯亮道：“我願意！”

言二便把小女孩的事稍加講述，讓鼠妖發動周邊妖鬼群眾，進行一番地毯式的搜索，務必為它的弋之奶奶將那孩子帶回來。

不到兩天功夫，鼠妖果然不辱使命，傳來捷報，說人找著了。

言二因為徐笑的前車之鑒，沒再讓鼠妖把鬼往家裏帶，而是叫他帶去廣場房車，在那見面即可。

他們等到當天傍晚，終於見到鼠妖姍姍來遲，身後跟著個渾身血汙的小女孩。

小女孩臉很圓，除去那雙大眼睛，並無任何出挑的地方，她看起來十分狼狽，被領到車上後，先是被弋之嚇一跳，接著又被官長銘和言二嚇得幾乎要當場逃跑。

鼠妖把她攔住，信誓旦旦道：“你放心，他們是好人。”

比起弋之，小女孩顯然更畏懼官長銘和言二這樣的成年男性，她躲在鼠妖肥碩的身體後面，始終瞪大眼，警惕地看向他們。

見她這樣反應，屋子裏的大人們相視一眼，都猜到殺害小女孩的兇手恐怕就是個青年男性，此外，她生前遭受的折磨，恐怕更超出他們的想象。

官長銘握緊拳頭，如果不是因為面對小女孩，他可能當場暴跳如雷，要去找那人渣拼命。

弋之想了想，把最沒殺傷力又兼具無敵美貌的熾雨推出來，“你和她談。”說罷，她拉著言二和官長銘，都向後退了兩步。

熾雨飄到小女孩面前，屈膝俯身，輕聲道：“我叫熾雨，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訥訥答道：“我叫福小榮。”

她姓福，卻顯然不是一個有福氣的孩子。

熾雨說：“你不要怕我，我和你是一樣的。”

福小榮見她飄過來，又看她長得實在賞心悅目，果然放松了戒備，“你也死了嗎？”

熾雨點頭，“死了好多年了。”

福小榮說：“我死了不到一年，還是小孩。”她的語氣透著濃濃的惋惜，“我永遠都長不大了，是嗎？”

熾雨又點了下頭。

福小榮的肩膀耷拉下去，隨即又聳了起來，“阿姨，你們找我來幹什麽？”

熾雨回頭看眼另外三人，問她，“你是不是在幾天前的夜裏，故意露面，嚇跑了一個小偷？”

“是啊！他打開我的衣櫃，我就坐在裏面，差點把他嚇死了！他是小偷，我嚇走他，是讓他別偷我爸爸媽媽的東西，他們很窮，沒有錢，況且，偷東西也是不對的。”提起這件事，福小榮的聲音輕快明朗起來，帶著點兒童惡作劇成功的喜悅。

她話裏明顯維護父母，熾雨又看眼那三人，大家心裏明白，那對父母的嫌疑有一半解清了。“你做得對。”熾雨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猶豫片刻，從桌上抓來一顆糖，遞給小女孩，“這個給你。”

福小榮看著糖果，眼神驀地亮了，可隨即黯淡下來，“阿姨，我吃不到了。”

熾雨頓時明白，這孩子還太小，成鬼的時間也不足，別說吃東西，就是讓她拿著點什麽都是難事。

熾雨突然便難過起來，抓著那粒糖，有些不知所措。

言二慢慢走過來，在福小榮瞬間變得警惕的視線裏，用平生最柔和的聲音問她，“我叫言二，我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福小榮搖頭又點頭，似乎拿不準主意。

“是這樣的，我聽這只老鼠說，”言二蹲下身，指了指鼠妖，“它們找到你的時候，你也正在四處找那個小偷，是嗎？”

不得不說，言二的臉，如今即便少了許多血色，對下至六歲上至九十六歲的婦女都還保留著人見人愛的力量。福小榮盯著那張臉看得久了，耳邊又全是他輕聲細語地哄勸，腦袋大概已經暈了，扭捏著回答，“……嗯。”

“你找他幹什麽？是想報覆他偷你家東西嗎？”

福小榮搖頭，“我不想欺負他。他是至今第一個看到我的人，甚至為了我叫來警察，我想他雖然是一個壞人，也可能是個好人，我想讓他再好好看看我的樣子，把我已經死了的事告訴我爸爸媽媽。”

言二問：“為什麽要他告訴你爸爸媽媽？”

“因為爸爸一直在找我。”福小榮說，“告訴他們我死了，讓他們不要再到處找我了。”

後頭官長銘狠狠抹了一把臉，他在小區蹲了小半天，這家人的消息他都是第一手得知的，關於這對年輕的父母如何在女兒失蹤後堅持不懈地尋找，工作沒了，家當變賣，生活窮困潦倒，仍然不放棄天南海北地苦苦尋覓，所有這些，小區大爺大媽們講起來同情備至，也讓官長銘在聽到福小榮的話後，突然就難過到不行。

“為什麽不讓他們去找你呢？”言二輕聲說，“爸爸媽媽一直在找你，說明他們非常非常愛你，你是他們所有的希望，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死了，他們會很傷心的。”

福小榮低下頭，像個小大人似的嘆氣，很是無奈，“可是，我確實已經死了啊。”

言二一時啞然，他以為像她這麽小的普通孩子應該沒有太覆雜的心事，也沒有太現實的觀念，可隨即他就為自己的自以為是感到可笑，這哪裏是個普通孩子，這明明是個年僅六歲就被惡人欺負並殺害了的孩子。

早在壞人盯上她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已經不普通了。

言二心中愧疚，為自己的淺薄，也為這社會殘酷暴露在孩子面前的黑暗一面。

福小榮沒有察覺到言二的心情變化，她說：“哥哥，我死了，這是現實吧？”

言二點點頭。

“如果爸爸媽媽一直不接受現實，就會以為我只要活著，他們一定有一天能找到我，一家團圓，可事實上我就是死了啊，他們永遠不可能找到我，永遠不可能團圓。”福小榮越說越沮喪，腦袋也越垂越低，最後，她捂住眼睛，忍耐著低低抽泣起來，“既然這樣，就不要再給他們希望，不要浪費他們的時間去找我，讓媽媽給爸爸生一個弟弟妹妹，重新開始生活吧。”

言二把福小榮輕柔地摟進懷裏，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頭發，“你很懂事。”

“當然了……”福小榮的肩膀跟著哭聲抽動，眼淚落在言二的頸窩裏，沒有任何溫度，“……假如我有了弟弟妹妹，我就是姐姐……姐姐一定要懂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