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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施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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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淙雁因為被官長銘揍得渾身肉痛,許久未見的小公子脾氣冒上頭,咬牙切齒氣哼哼地宣稱絕交。官長銘知道後也哼了一聲,說他又不是他爸,才不慣著他,也懶得理他,兩個人便相互不搭理,莫名其妙地冷戰起來。

目睹了全過程的小嶗山和熾雨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兩個人不可理喻。

“是不是沒死在河神和徐笑手裏他們不舒坦?”小嶗山問。

熾雨冷笑,“大概只有作一作,他們才能體會到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

小嶗山嘖了嘖舌,把一個暖手電餅從插座上拔開,揣在懷裏就要往沙發上躺。他也是累壞了,徐笑這事前前後後折騰了許久,比上回被阿鯢炸傷還叫他身心俱疲,如今徐笑和河神一起去了地府,本該算是告一段落了,可他心裏總有預感,覺得這事還沒完。

他閉眼躺了會兒,腳邊坐下個人,他踹了兩下沒踹開,睜眼看見個紅彤彤粉嫩嫩的花小蓮。

花小蓮坐在他腳邊,雙目盯著正前方,癡呆呆地出神。

小嶗山噗嗤樂了,“讓你在熱水裏泡這麽久,泡傻了吧?”

花小蓮半晌才開口,“你有想過嗎?弋之脖子刀傷始終不能痊愈的原因。”

小嶗山一楞,隨即騰地坐起,正色道:“你是不是有治愈她的辦法?”

花小蓮木著臉搖頭。

“切!”小嶗山把暖手餅扔過去,滿臉不屑,“我還以為你有主意了,浪費心情,滾!”說著,他重新躺下,順腳用力踹了兩下花小蓮的屁股。

花小蓮把暖手餅放回他懷裏,似乎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起身道:“馬上就要過年了,你是留在這裏,還是和我回去?”

小嶗山想起如今病成弱雞的言二,又想起廢墟之上弋之的紅眼睛,再想起沒心沒肺的官長銘和江淙雁,以及很多事有心無力的熾雨,心裏終歸放不下,便說:“不回去了,陪他們把年過完。”

===

弋之在自己屋裏躺著小憩片刻,卻不想做了個夢。

夢裏是故日高門大戶的徐家宅邸,黑灰的瓦,泥黃的墻,高聳的望樓,和疊層的飛檐。弋之從正門進入,順著熟悉的路,跨過一道道門檻,爬上一層層階基,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往東廚提水的仆婦,她問:“徐傾呢?”

那仆婦見到她,木桶掉在地上,水灑了大半,隨即如見鬼一般跑得遠遠。

弋之心驚肉跳,也跟著慌慌張張跑了起來,她一路跑回後園池塘邊,就見徐傾穿著常服正在練刀。

見到弋之,徐傾放下刀,笑著招手,“湮兒,你過來。”

弋之跑過去,一頭紮進徐傾懷裏,徐傾被她撞得嚇一跳,扶著她的肩膀問她成何體統。

弋之擡頭,剛想說話,池塘上刮來一陣大風,吹得岸邊柳樹嘩嘩作響,隨後,徐笑提著裙子興高采烈跑出來,遠遠就在喊,“父親!母親!”

徐傾松開放在弋之肩上的手,朝徐笑方向擺了擺,寵溺之中盡是無可奈何,“你們倆都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都不好好走路,擔心摔著!”

他低頭沖弋之笑,眼神極盡溫柔呵護,弋之對上那雙坦蕩赤誠的眼,心神一驚,兩眼驀地睜開。

她醒了。

她沒有馬上起身,而是一眨不眨盯著天花板,貼身的內衣微涼,顯然在夢中已汗濕一重。

熾雨從屋外飄進,見她睜著眼,便問:“你醒了?”

弋之連忙坐起,撥了撥散開的頭發,想想又倉促站起來,若無其事地去客廳喝水。

外間,小嶗山休息夠了,踩著茶幾登高一呼,問大家今年過節有何想法時,底下眾人才仰著腦袋,紛紛想起光陰荏苒日月如梭,居然真是要過年了。

官長銘甚至跑去翻尚停留在秋季的日歷,一驚一乍,“我都不知道這日子怎麽過的,周圍也沒什麽要過年的氣氛。”

小嶗山嗤之以鼻,“廢話,咱們打完妖怪打人,打完人再打鬼,日子沒個消停,誰和你喜氣洋洋說快過年了,然後向你打聽你今年是娶妻、生子、升官還是發財?”

官長銘沈吟再沈吟,發現自己已經許久許久未曾活得像個正常人,他偷偷瞥一眼言二和熾雨,知道所謂正常人的人生,這輩子都和自己有緣無分了。

屋裏開著暖氣,言二穿著厚厚的冬衣,仍給自己披了條毛毯,他說:“現在暫時太平,又是大家在一起過的第一個春節,想怎麽過都行。”

言二開了口,一切便熱熱烈烈成了定局,就連官長銘和江淙雁都莫名其妙地和了好,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著年夜飯要吃火鍋還是燒烤。

言二往沙發裏縮了縮,只覺得疲憊。

“我睡好了。”弋之坐到他身旁,輕聲問,“你要不要回床上躺下?”

言二看她兩眼,朝她伸出手掌,弋之下意識將手放上去,和他握在一起,還沒握緊,言二就把她牽了起來,往臥室走去。

走進臥室,言二像個小老頭似的慢慢靠到床上,弋之想給他蓋被子,被他阻止了。

“弋之,你有心事。”

弋之盯著他半晌,默默坐下,嘴角揚起的弧度十分苦澀,是明明不想笑卻偏要笑的模樣,“你也有心事。”

“我……”言二心說我的心事無非就是你,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的,堪稱司馬昭之心,卻還要被這個人拿來擠兌。

他有些郁悶,弋之卻對著他笑了,這次,她笑得挺開心,像惡作劇得逞,嘿嘿的,有幾分傻氣。

言二的壞情緒全因這個笑容飛到九霄雲外,他猛地將她抱住,下巴抵在她腦袋上,親昵地蹭了蹭,“我以前挺痛恨自己因為那些不堪的原因被生下來,可現在我很慶幸自己被生下來,能出生在這個世上真是太好了,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弋之轉身環抱住他,雖然沒有言語,但也將臉頰貼到了他的胸口上。

隔著厚厚的衣服,她能聽見言二的心跳,她喜歡這個聲音,甚至可以說,這是全世界她最喜歡的聲音。

她沒有辦法接受這個聲音靜下來的一天。

到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會瘋掉,不是變成瘋癲的灰狼,就是變成癡魔的河神,然而這兩位,到目前為止,都稱得上沒得善終。

弋之在言二懷裏噓噓嘆了口氣,將他抱得更緊。

兩個人抱了許久才分開,言二心情好轉,便想和弋之好好探討她的心事。

“你還要找你……”言二習慣性想把徐傾稱為弋之的父親,可話到嘴邊想起那人不是弋之的父親,而是她的丈夫,便改口道,“徐傾的轉世嗎?”

弋之一怔,訥訥沒有答案。

言二看著她,有些擔憂,“你找嗎?”

弋之開始思考,一雙眼在冬日陽光下漸漸又顯出絲許淒涼,和對既發事實的無能為力。她沒有回答言二的問題,而是說:“化妖前的事,我全都想起來了。徐笑說得沒有錯,徐家是我害的,徐傾也是因我而死。”

“那……”

“而且,我脖子上的這道傷,是徐傾臨死前用刀割開的。”弋之說,“他想殺我替家人報仇,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死了沒有,只記得醒來後我就成了弋之。”

這情況和江淙雁瀕死前變成妖怪差不多,他們都是從人轉化為妖,所有相似的地方便都成為理所當然,也難怪弋之從一開始便優待江淙雁,或許她潛意識裏已經把江淙雁劃作同類——那是比妖怪範圍更窄的,或許僅他們獨有的“同類”。

言二問:“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就在你倒在水裏,我以為你死了的時候。”弋之想起那幅畫面,仍然心有餘悸,“你倒下的樣子,和徐傾死去的模樣,很像。”

“……是嗎?”言二舔了下嘴唇,“那……你想他嗎?”

“我想起了所有事。”

言二一開始沒聽明白,但見弋之灼灼卻憂傷地看向自己時,他恍然大悟,體會到了這短短一句話裏的所有。

弋之想起了她的真實身份,想起了她化妖的經過,自然也想起她與徐傾所有的夫妻回憶。

徐笑怎麽說的?

她說徐傾和木雲湮伉儷情深,舉案齊眉。

弋之過去又是怎麽說的?

她說徐傾和木雲湮是她見過最相愛的夫妻。

言二來回舔自己幹燥的嘴唇,感覺那兒似乎開裂了口子,辣辣地疼,“徐傾已經死了,你們的事已經結束了。”

“可我還沒有死。”弋之說,“我還活著。”

她停頓了一下,面上的神情是真真切切陷入了困境,“你說我有心事,我的心事就是我現在完全不知道我該怎麽面對我的新身份,我以為是我母親的人是我自己,我以為是我父親的人是我丈夫。言二……我很迷茫,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弋之,還是木雲湮。”

“你是弋之。”言二斬釘截鐵道,“你當然是弋之,在你變成妖怪的那一瞬間,你就已經是弋之了!”

弋之垂下腦袋,沒有說話。

“弋之,別把你自己當成木雲湮,你就是弋之,好不好?”言二拉住弋之的手,輕聲地求,“如果你把自己當成木雲湮,那……那我們之間的婚約又該怎麽辦?”

他腦袋裏冒出個莫名其妙的想法,脫口而出道,“重婚是犯法的。”

弋之看著他,撲哧一笑,可這笑裏苦大於甜,依然沒笑出她過去的甜蜜模樣。

這場關於心事的談話到最後有點無疾而終的味道,他們倆一起陷入沈默,直到官長銘興匆匆闖進來,高聲咋呼,“弋之,咱們上街買春聯去,走不走?”

弋之看向言二。

言二直接躺倒,拿被子把腦袋一裹,悶悶道:“你們去吧,我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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