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長銘左手推著江淙雁，右手搭著弋之的肩，歡天喜地出門去了。

他們如今有了空閑，再去註意生活瑣事，才發現原來街上早早有了過年的氛圍，尤其許多文具書店都在門口擺起春聯和紅燈籠的攤，紅彤彤的顏色鋪展開來，可不就是個“年”的模樣。

到了一家文具店，官長銘催促江淙雁去店裏挑，自己則拉著弋之站在門口的攤位上，一邊翻翻揀揀，一邊偷偷摸摸地問，“弋之，你剛剛是不是和言二吵架了？”

弋之個太矮，不擡頭的時候官長銘只能看見她長長翹起的睫毛，和挺翹鼻頭上不知什麽時候沾上的春聯紅印，那紅印裏還閃著幾點金粉，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弋之微微偏過腦袋，似在猶疑，“不算吵架吧，就是各有苦惱。”

“什麽苦惱？”

弋之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

官長銘摸摸鼻子，“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因為徐傾。”

弋之擡頭看他，她的黑眼珠子在冬日裏愈發顯得清寒，如果不笑，聯想起她的身份，誰都得仔細掂量自己身份再和她講話，可官長銘不怕，並且這次拖她出來買春聯，也早做好“死諫”的打算，“弋之，你可千萬不能拋棄言二啊，徐傾都作古這麽久了，你不可以舍近求遠的。你對徐傾有情有義，難不成還要對言二無情無義？如果真這樣，我就要重新審視你的道德品質了。”

弋之笑笑，“我對徐傾算不上有情有義，我辜負過他。”

“既然已經辜負過一個，就別再辜負另一個了。”官長銘挺著急，他和言二從小到大的情誼，雖然平時大大咧咧，可言二擰個眉撇個嘴，他都悄悄看在眼裏，“你要不喜歡言二也就算了，可你明明愛他，既然相愛，為什麽要分離呢？”

弋之揚眉，“我什麽時候說要分離了？”

“分手就是分離啊！我也沒聽說哪些過去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侶分手後還能心平氣和朝夕相處的。”官長銘想努力做出兄長的姿態，好苦口婆心勸勸弋之，可他想起弋之的年紀，這姿態便越做越低，到最後也變得有些祈求了，“你和徐傾是死別，難不成你還要和言二生離？你的情路夠坎坷多舛了，就別再折騰了，好嗎？”

弋之默然不語，半晌後才輕輕點頭，“你放心。”

官長銘輕輕舒出一口氣，用力摟了下弋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江淙雁拎著一張金墨勾勒的福字走出來，“春聯買完了，咱們還逛嗎？”

官長銘問：“你還想買什麽？”

江淙雁笑道：“買點吃的，年貨嘛。”

官長銘作勢要揍他，“臭小子，你是本地人，幹嘛不回自己家過節？”

“我喜歡和你們在一起嘛。”江淙雁蠻不在乎道，“我在自己家裏過年，叔叔嬸嬸給我妹妹包壓歲錢，面子上總也要給我包一份，到時候心不甘情不願的，只會增加我的討嫌指數，還不如我借故出門，他們覺得我懂事，往後也會對我好一些。”

“行啊你，小算盤打得劈啪響！”官長銘勒住江淙雁的脖子，往自己懷裏帶，“既然如此，小爺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你了！走！咱們去買年貨！”

從文具店出來，三個人打的直奔商場，一人推一輛小車，約好往年貨區掃蕩，可走出沒多遠，江淙雁便理直氣壯地掉隊，獨自跑去進口零食貨櫃。

超市裏的人熙熙攘攘，大多拖家帶口，弋之問官長銘，“言二不回家過年情有可原，你呢？你為什麽也不回家？你這些年跟著言二到處游蕩，你家裏人對你好像也是聽之任之。”

“我啊，我往年春節有回家啊，那時候便只能留言二一個人了。”官長銘說，“我有邀請他和我一起回家，可他寧死不從，想想也對，我和他一個老家，讓他隨我回家，不也是回了他謝家的地盤。”

他推車小心避開一個孩子，才繼續說：“我爸媽總想給我逼婚，我也煩他們。”

“那你和熾雨往後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官長銘突然頓住腳步，轉頭炯炯有神地盯緊弋之，“就算不能和熾雨結婚生子，我也保證一心一意對她，這輩子都不辜負她！”

他嚴肅地像是在起誓，弋之知道這其中有大半是在給自己警示，搖頭輕笑，推著車先走了。

回家已是傍晚，小嶗山在客廳看電視，花小蓮在沙發後的空地上鋪了層瑜伽墊，徑自打坐。

熾雨出來迎接他們，低聲對弋之說：“言二還睡著，我覺得他不是很舒服，你進去看看。”

弋之聞言趕緊進臥室，言二果然睡在床上，眉間無意識皺著，弋之摸他的額頭，有些燙手。

言二發燒了。

弋之先給他量了體溫，38度，江淙雁自告奮勇又要來望聞問切，被官長銘拎著脖子丟去樓下買藥。

言二睡得迷迷糊糊，醒來見弋之守著自己，多少頭疼腦熱全沒了，只拉著她的手，要她躺到床上陪自己。其餘人見狀，趕緊各自匿了，最後離開的熾雨不忘替他們關緊房門。

弋之脫鞋上床，鉆進言二被窩，摟住他燙燙的身體，無言地陪他休息。

言二卻不睡了，一直睜眼看著弋之，良久後也不管舒不舒服，拗著脖子將臉貼到她的臉上。

弋之被這孩子氣的舉動逗笑，柔柔拍了下他的後背，“生病了就好好躺著。”

言二不離開，反而故意蹭來蹭去，最後幹脆咬住弋之的耳朵，拿牙齒小小地廝磨。弋之癢得憋不住笑，扭頭要躲，嘴卻擦過言二的唇，一時呆住。

言二不知何時已經將手撐在了她身體兩側，從上而下盯著她，眼裏亮光奕奕，然後他俯身去吻弋之，一開始只是和風細雨，到後來就難以抑制地加大了風雨勢頭，眼看要釀成滔天風浪，還是弋之伸手阻擋了他。

“你發燒了。”弋之用了幾分力氣把他往旁邊推，言二跌回床上，仰面朝天地看著天花板。

他腦袋裏熱，四肢熱，下半身尤其熱。

一只溫熱的手摸上他的臉頰，隨後，弋之蜷進他的臂彎，她砸吧兩下嘴，笑道：“你嘴裏是苦的，小嶗山給你餵了什麽藥？”

“不知道，一碗中藥。”言二說，“你們走後他讓我喝的。”

弋之笑了，摸著言二的手往下擱在他的胸膛上，“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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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裏從頭到尾只有言二和熾雨會做飯，如今言二成了重患，年夜飯的重擔便全交到熾雨肩上。熾雨雖然做過好幾年人類的姑娘，但因為相貌太好看，幾乎享受到了所有優待，正兒八經下廚給一大家子做頓年夜飯堪稱生命中難以承受之重，因此盡管她面上從容，心裏卻已經緊張了好幾日，待到除夕，這種憂慮更是達到頂峰。

官長銘很關註她，因此一大清早就自告奮勇來幫忙，結果實際的工作沒做多少，吵架倒成了賢內助。

事情的起因是負責買菜的小嶗山枉顧熾雨給出的置貨單，總共只帶回了五個土豆和一把青菜。

“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你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們熾雨嗎？”官長銘義憤填膺，“五個土豆，你一人分一個也不夠吃啊！”

小嶗山叫屈道：“你知道今天菜市場的時價嗎？一個個全是坐地起價！那點蔥姜蒜都金貴的要成精了！”

“今天是除夕，菜當然貴了！”

“那也不能這麽離譜啊，我只和那小販還了兩句價，他就頤指氣使地讓我去別家，就這點服務精神，憑什麽要讓我掏錢？”

“又不花你的錢！”

“你們的錢難道不該省著？言二把兩千萬全拿去蓋福利院了，他又進了好幾趟醫院，往後的生活吃穿住行哪樣不要錢？難道不該從長計議？”小嶗山振振有詞還要辯，被花小蓮捏了下後脖子，登時轉移炮火，怒道：“你幹嘛？”

花小蓮平靜道：“過年，別吵。”

小嶗山和官長銘對視一眼，心裏都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各退一步，小嶗山提著購物袋重新出門，官長銘也蹲角落算起了他們的存款餘額。

算到後面，官長銘驚覺他們的生活確實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邊沿。

熾雨飄過來，問他，“怎麽了？”

官長銘想了想，認真道：“我得想個辦法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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