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死了，徐笑抱著他的屍體，嗚嗚咽咽，哭了不知多久。

花小蓮走了過來，看著河神，對徐笑說：“我送他去地府吧。”

徐笑擡起滿是淚痕的臉，喃喃道：“他如果變成鬼就好了。”

花小蓮搖頭，“妖不是人，死後不會變成鬼。”

徐笑怔怔良久，淒惶苦笑，“他死了，我在人世間，便真的只剩下恨了，這又有什麽意思。”她轉向花小蓮，雙掌合十拜了拜，從一個狠戾女鬼突然變成良善信女，彬彬有禮道：“我會親自送他去地府，就不勞煩師父了。”

花小蓮微感訝異，徐笑前科累累，他顯然不太能立即相信她。

徐笑有自知之明，笑道：“我要親自送他去地府，受審判，受懲戒，不管多少年，再輪回之時，我和他就做一對平凡的夫妻，生老病死，酸甜苦辣，平靜地過完百年，即好。”

花小蓮見她目光傷痛誠摯，知道徐笑所說都是肺腑之言，便點點頭，往後退開一步。

徐笑替河神攏了攏鬥篷，將他抱得更緊。很快，他們周身泛起銀光，兩個人的身形也漸漸透明起來，只剩下隱隱透透的薄薄一層。

就在這時，徐笑突然擡頭，沖半空中面無表情俯視他們的弋之喊道：“木雲湮！你還想找到我父親嗎？”

弋之看著她，血紅的眼裏激不起半點波瀾。

徐笑低低冷笑，“你雖然贏了我，可你這輩子都別想找到我父親，我要詛咒你，詛咒你永世得不到你想要的，無終無果，無緣無分！”

話音落盡，徐笑和河神一起消逝在水裏，再無氣息。

花小蓮在他們離去的地方站了半晌，對聞聲趕來的小嶗山說：“他們真的走了。”

小嶗山唏噓幾聲，終於想起更重要的事，猛拍額頭，在水裏胡亂蹦著去抓弋之的腳，“弋之！弋之！快醒醒！言二沒死！他還活著！”

他看弋之對自己的話沒有反應，轉身沖官長銘大喊，“她不聽我的啊！”

官長銘早就把言二拖到地勢較高的坡地上，經過一番辛苦的心肺覆蘇，他自己也累得夠嗆，聞言罵罵咧咧一揮手，“沒用的老道，小江，你去！”

江淙雁聽到指使，就要滑進水裏，腳底卻不慎踩中言二手指，半昏半醒的言二立即嘶了一聲，疼得皺眉。

這聲堪比蚊鳴的氣音卻隔著大半水面，像隔了天涯海角滄海桑田，驚天雷霆一樣傳進弋之耳裏。

弋之突然就轉過頭，望向了坡地上的言二。

註視著她的小嶗山立即柔聲勸，就像哄一只隨時會發怒的野獸，“是啊，弋之，他沒死，他還活著，你去看看他吧？”

弋之紅色的眼裏亮起了一點光，隨後，眼眶裏的紅慢慢褪去，她的臉頰落下兩行紅色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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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最後一起下山時，所有人都渾身濕漉垂頭喪氣，完全沒有打了勝戰的意氣風發，這之中弋之尤其失魂落魄，官長銘也背著言二哭得淚眼婆娑，他和言二從小到大似乎就沒分開過，長久以來雖見證言二命運坎坷，但從沒像這半年來幾次三番要鬧人命，尤其這次看著言二差點斷氣，他只覺得自己的那口氣都快跟著驚厥過去。

等回到家後，官長銘給言二和自己都換了幹凈衣服，又給他吹幹頭發，這便以他為圓心，反反覆覆轉了數十圈，從頭疼腦熱問到腳底心被泡脹的白皮，其中最多的就是勸他去醫院檢查，“真的不去醫院嗎？”

言二卻不肯去，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說自己沒事。

洗完澡的江淙雁拿著本號稱包治百病的醫學書，對言二自行望聞問切一番後，苦惱道：“我怎麽什麽都看不出來啊。”

官長銘奪過他的書扔進客廳，“廢話，誰要都和你似的，看兩本書就跑去治病救人，中華兒女早滅絕了！”他轉向言二，又苦口婆心地勸起來，“你重傷剛痊愈，又溺了水，至少去醫院看看你全身上下那些血條有沒有哪兒感染了的，就算沒感染，這大冬天的，要是慢性肺炎了怎麽辦？唉喲！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言二就是不理他，轉頭去看把熱粥端到窗邊晾涼的弋之。

弋之換了件米色毛衣，白凈纖細的脖子裸露著，上頭的傷又結了厚厚一層新血痂。她站在冬日的窗戶旁，面上沒什麽表情，手裏的粥碗飄著裊娜的熱氣，籠著她的臉也如夢似幻起來。

從匪山回來後，弋之就沒怎麽開過口，別人和她說話，她會笑著應答兩句，可大部分時候，她都像現在這樣游離在所有人之外。

她好像進入了她自己的世界——這是言二最恐懼害怕的事，因為弋之的世界就像她那兩千年的歲數，都是言二可望而不可即的。

“弋之。”言二心裏忐忑，面上卻不動聲色，輕聲喚她。

弋之回頭，沖言二微微一笑，“怎麽了？”

言二說：“別在窗口站著，那兒冷。”

弋之又是一笑，“我不怕冷。”

小嶗山恰好從客廳走進來，一手撩撥頭發，一手攤放著好幾片藥丸，讓言二吃下去。

言二見是醫院開的藥，便一口吞服，喝水的時候，他見弋之端著粥碗走過來，就坐在自己身旁，心裏稍稍安定。

“大神呢？”官長銘問。

小嶗山撇撇嘴，“還洗著呢，都洗半小時了。”

官長銘沒想過大神也會有潔癖，但這都是芝麻小事，他挨著弋之坐下，拉她一起譴責言二的任性，“我當時是真以為言二死了，嚇得心臟都停了，結果跑過去把他一翻開，熾雨說還有救，讓我給他人工呼吸，我二話不說就掰開他的嘴，毫不猶豫，自我犧牲的意志相當堅定！弋之，你說我犧牲是不是很大？我連熾雨的嘴都還沒……哎呀！”

熾雨直接撕了地上的醫學書，把紙頁一團，也是相當意志堅定地塞進了官長銘嘴裏。

江淙雁哀嚎道：“你堵他的嘴，撕我的書幹嘛呀？”

官長銘嗚嗚啊啊還想辯解，被熾雨一巴掌扇開，蹲在地上摳自己嘴裏的紙。

弋之笑道：“我看到言二那樣，也嚇死了。道長不是說我眼睛全變成紅色的了嗎？我自己看不見，還蠻想看看的。”

她說話的神色淡淡的，看起來很平常，可就是這種竭力表現出來的輕松，更讓言二覺得不對勁。

“還說呢。”江淙雁說，“你眼珠子變成紅色的以後，逮徐笑和河神，就跟逮蝗蟲似的，一逮一個準。”

提起徐笑和河神，弋之的眼角動了動，神色終於被觸動，露出難以掩飾的黯然。她把粥碗遞給言二，說要去倒水，借故離開臥室。

小嶗山用力擰了下江淙雁的大腿，把他擰得哇哇叫，讓他蹲著和官長銘一起摳紙去。

熾雨飄過來，輕聲問：“弋之那時候，究竟是個什麽狀態？”

小嶗山長嘆一口氣，“半入魔吧。”

他拍拍言二的腿，感慨道：“幸好你這小子大難不死，否則弋之真走火入魔，咱們這些人哭都來不及。”

言二低下頭，“我沒想到……”

“沒想到你的死對她沖擊那麽大？還是沒想到你在她心裏那麽重要？”小嶗山雙臂環胸，翹起的二郎腿嘚嘚地抖著，“你們年輕人談起戀愛，怎麽總這麽撲朔迷離的，喜不喜歡不就是個態度的事嗎？她表態了，你就相信她啊。切，為什麽總要我這個中老年來操心？”

“我未成年也操心啊。”蹲在地上的江淙雁小聲道，“更何況，現在弄明白了弋之其實就是木雲湮，那言二和弋之之間，不就還隔著個前夫徐傾了嗎？”

官長銘勒住江淙雁脖子，就要把剛剛從自己嘴裏摳出來的那團紙往他嘴裏塞，“就你聰明！就你機智！吃紙去吧！”

江淙雁手腳並用地掙紮，連聲道歉也不管用，最後兩邊胳膊全被官長銘擰了個青紅黑紫，疼得他嘶嘶抽氣。

熾雨偷看言二臉色，“都死了兩千年的人了，你不用在意吧。”

言二低下頭，手裏端著那碗粥，只覺得有些燙手，卻又不願遞到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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