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朝前走，直走到腳下踩著一片幹涸湖底，才停住腳步。他低頭，見到板結的硬塊裏抽長出一棵伶仃的枯草，草根大半裸露在外，瘦黃的仿佛一碰即碎。

花小蓮伸出手，輕輕碰了下頂端孱弱的葉尖。

一剎那，他聽見了來自湖底的嘈雜聲響，像是被塵封的泥，孕育著亙古的神秘生命。

那裏的世界有家庭和睦共享天倫，也有呼朋引伴曲水流觴，更有琴瑟和好夫妻情深，可如今，它們都被封鎖在這厚厚的枯湖之下，無人問津。

花小蓮不再向前，他回到先前的黑暗池塘邊，最後在一個角落裏找到蹲坐著的弋之。

他發現弋之的膽子其實很小，她只敢呆在記憶裏父母在的地方，其他地方，她根本不敢涉足。

“你為什麽不想離開這裏？”花小蓮問她。

弋之坐在地上想了許久，不答反問：“你知道徐笑嗎？”

“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弋之很詫異。

花小蓮指指眼前的無垠黑暗，還是那副表情，“你告訴我的。”

弋之撲哧一笑，臉上卻有些落寞，“那你就該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出去。”

“你覺得徐笑讓你做的那個夢，就是真實的嗎？”

弋之搖頭，雙臂環抱住膝蓋，身體左右搖晃，“母親不會殺父親的，他們很相愛，我認為這才是真相，我要守住這個真相，不要被她影響。”

“有些事情的真相，不是你看見，我看見，她看見，這麽簡單想當然的。”花小蓮說，“徐笑看見的那部分，和你看見的這部分，都只是真相的部分碎片，只有把全部碎片找齊拼湊起來，才是真正還原的真相。”

弋之踟躕，面露深思。

“此外，你這一生，除去你父母，就沒別的什麽人是需要你來負責的嗎？”花小蓮正色道，“言二一直在等你，他從遇見你開始，從沒停止過等待。等你明白他的愛，等你離家歸來，等你接受他，等你接受你自己，等你成全你們的感情，每分每秒每小時每一天，他都在等你，時間對你不足為懼，等你在這裏享受夠了固步自封的安全感，你再出去，你猜會發生什麽？”

弋之看向他。

“他有可能被徐笑遷怒所殺，有可能患上重病掙紮而亡，也有可能走在街上就被突然冒出來的車撞死。人要活百年，哪那麽容易？”花小蓮說，“即便他平平安安，言二還是會老，會白了頭發，會彎了脊梁，會松落牙齒，會踽踽難行，可他依然會坐在你的床前等你，把他這一生裏的每分每秒每時每刻都用來等你，這才是最可怕的。弋之，辜負時光不可怕，辜負了愛人，才是最可怕的。”

弋之喉頭哽咽，卻笑了，“言二遇上我，到底是他的幸，還是不幸？”

“這你應該親口問他，我進入的是你的意識，不是他的。”

弋之將臉埋進膝蓋，想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你會覺得我很懦弱嗎？”

“不會。”花小蓮停頓一下，才道，“怕痛，是人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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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淙雁趴在地上，瞇眼看著沈黑木棍與地面之間的距離，好奇道：“這棍子，是不是真的可以一直不倒？”

小嶗山翹著腿剝葡萄，優哉游哉好似半點不擔心，“那棍子就像一座橋，架在花小蓮和弋之之間，只要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都平安無事，這棍子就不會倒，反之，這棍子若倒了，花小蓮就會被堵在弋之的世界裏，再也出不來。”

“什麽？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官長銘驚駭坐下，忙不疊伸手攏住木棍，虔誠地守護住它。

小嶗山嗤笑，“好端端的怎麽會倒。”

“萬一地震呢？”官長銘仍是不放心。

言二也不放心，他來回觀察弋之和花小蓮的面容，見他們都神色安詳，心才稍定。

江淙雁又問：“大神去了好久，怎麽還沒有動靜？”

小嶗山說：“意識的世界變化莫測，多給人家一點時間，不要急。”

江淙雁說：“說起來，你們不覺得從剛才開始，醫院裏就格外安靜嗎？”

小嶗山白了他一眼，“醫院又不是游樂場，當然安靜。”

“我不是說人，我是說那些平日徘徊在醫院的鬼，從剛才開始，我就沒聽見它們吵鬧的聲音了。”

小嶗山聞言側耳聽了聽，也納悶道：“還真是，那些家夥平時最鬧騰了，又沒人管，簡直無法無天，今天集體吃錯藥了？”

一直站在窗邊放哨的熾雨突然沈聲，“你們過來看看，那片烏雲是什麽，為什麽移動得那麽快？”

言二立即走過去，將手搭在眼上，極目遠眺。

晴朗的天邊突然多了一塊黑壓壓的烏雲，和其他白雲相比，那烏雲簡直飛一般朝他們所在的住院大樓飄來。

“不是烏雲。”言二皺眉，“是妖鬼。”

小嶗山呸呸吐掉兩粒葡萄籽，撲過來一望，變色道：“壞了，我又看見那王八河神了！”

坐在地上的官長銘哇哇大叫，“這河神可比地震恐怖多了！怎麽辦？要不要叫醒大神？”

“叫不醒的。”小嶗山匆匆返回，從櫃子深處掏出一個淺青色布包，打開後抽出一條八卦鏈，直接套上官長銘的脖子，接著又往他額頭貼了張黃符，叮囑道：“你就坐在這兒，保護花小蓮，一般小妖怪不敢動你。”

布包裏還有幾支五色令旗和一把桃木劍，小嶗山把桃木劍拋給言二，“別管順不順手，先用著。”

江淙雁急道：“我呢我呢？我用什麽？”

小嶗山推了他一下，“傻子，你一只妖怪用我什麽道門法寶，自尋死路嗎？和熾雨一起呆著，見機行事！”

江淙雁立即跑到門口，認定這是敵後戰場，打算學習先烈精神，敵進我退，敵退我進。

就這麽會兒功夫，遠在天邊的妖鬼陣群已經近在眼前，為首的果然是耄耋老相的黑衣河神。

小嶗山踩著凳子站到窗臺上，指著河神破口大罵，“老家夥！你記吃不記打啊，昨晚剛挨的教訓，今天就忘了嗎？”

白日之下，河神脖子上的瘤包比先前腫得更大，他蒼老幹燥的嘴唇也已泛上烏紫，整個人看上去烏煙瘴氣死氣沈沈，任誰打破腦子也想象不出他昔日的翩翩風采。

河神不發一語，手臂輕揮，身後成千魑魅魍魎集體嚎叫著沖了上來。

小嶗山手裏五色令旗重重揮出，頓時，無數陰兵鬼將從小嶗山左右兩側的醫院外墻裏冒了出來，揮舞著手中武器，與妖鬼正面沖撞，大戰而起。

天空中戰事正酣，可地面的花園裏，還有不少吃過午飯閑來散步曬太陽的病患和家屬，他們神色如常，見到熟人微笑頷首，沒有一人感覺到頭頂天空有異。

天上地下，簡直兩個世界。

官長銘坐在地上，看著窗外奇景，驚呆了。

可即便有小嶗山的陰兵鬼將在前線阻攔，還是有幾只妖鬼成了漏網之魚，鉆過窗戶和外墻，進到病房。官長銘嚇得大叫，“言二！”

言二的劍早在他呼救前已經揮出，直接砍掉來者的一邊胳膊，又在對方腹部擋了一下，把它打出外墻，撞在外頭一位鬼將的紅纓長槍上。言二沒學過劍法，更不會什麽刺挑劈抹挽撩斷點，完全憑借本能，把一把桃木劍當成刀，砍劈起來倒頗得心應手。

“不錯啊言二！”官長銘喜道，“有模有樣的！”

言二沒理他，反身又砍掉另一只妖怪，不讓它們逼近病床和黑木棍。

江淙雁和熾雨守著的病房門也迎來幾只想趁亂迂回的妖怪，江淙雁沒武器，便用自己的手去抓，抓住一個就丟出去一個，他雖然還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和弋之相處久了，也學會不少本事，到最後索性拿自己身軀擋住房門，形如斷龍石，撐著不讓它們邁進病房一步。

一陣混亂中，河神兀自穿越空中戰場，來到病房中央。他見到睡著的弋之和花小蓮，又見到那根淩空而立的木棍，頓時明白所有，上前就抓住木棍。

官長銘同時抓緊木棍，咬牙道：“別想動它。”

河神瞟他一眼，手上力道加大，要把木棍翻過去。

官長銘兩手握棍，拼盡全力和他較量。

河神擡腳往官長銘身上蹬，想把他蹬開，官長銘卻像長在地上，死活不讓。河神不耐煩了，舉起一只手要往官長銘天靈蓋上拍，言二見狀，一劍橫劈過來，劈在官長銘頭頂發絲，堪堪阻開了河神的掌。隨後，言二也擡起一條腿，發狠踹在河神的腰上。

可他的腳還未踹到河神，就被河神一袖撫開，往後撞在病床上，他掙紮著就要站起來，河神袖裏亮出一把銀光長箭，簇亮的箭頭就挨在言二的咽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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