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憎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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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後呢?這位神兵天降後,河神就被嚇跑了嗎?”江淙雁抱著語文課本,坐在病房的木頭凳子上,眼巴巴瞅著身旁削蘋果的小嶗山,好奇地追問,“他那根棍子長什麽樣?是不是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能變大縮小?插在海裏就是定海神針?”

“還金箍棒呢,那就是根木頭棍子,硬邦邦的死物,不會變。”小嶗山笑瞇瞇道,“他來了以後,棍掃一大片,我倆合力,河神又有萬妖冢契約束縛,當然打不過我們這倆大活人,其他小妖小怪更不在話下,隨隨便便就能把它們打成原形。等那些妖怪全撤退了,我和他一起下樓,就在樓下遇見趕來的官長銘和熾雨了。”

“聽上去有驚無險啊。”

“還行還行。”

“這位天神是你朋友嗎?你們倆誰更厲害一些?”

“他學佛,我修道,沒有可比性,但他有慧根,是天降的奇才,從小和我這種勤勤勉勉的莘莘學子不一樣。”

江淙雁說:“你這位朋友這麽厲害,你怎麽不早點讓他出現?”

小嶗山翹起小指頭撓撓鼻子,尷尬道:“呃……他也有他自己的事要處理,而且,我之前和他鬧了點小矛盾,嘿嘿……”

“你們是患難兄弟,生死之交,這還能有什麽矛盾啊!”江淙雁不屑一顧,“又不是男女談戀愛,每天不鬧個矛盾日子就過不下去似的。”

小嶗山猛地亮出水果刀,陰惻惻道:“他是佛,我是道,信仰不同,怎麽談戀愛!”

“啥?”

旁聽的官長銘哈哈大笑,“不過昨晚真是多虧他,否則老道今天根本不可能坐在這裏陪我們吃飯。老道,你那樣講故事就太沒意思了,你應該把那位高人出場後的經歷描述出九九八十一難,最後你們歷經艱險終於逃出魔掌,這樣才能騙得住江淙雁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孩。”

“滾!”江淙雁直接把語文課本砸過去,書裏夾著的卷子紙條小抄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官長銘撿起一張試卷,看了上頭分數,捧腹大笑,“江淙雁!你語文不及格!你丟不丟人!”

江淙雁立即撲過去,撕扯著要搶奪試卷,兩個人一起扭滾在地上,從病床腳滾到病房門口,直滾到一個人的腳下,才終於停住。

兩個人一起擡頭,就見一威武英挺的中年男人筆直站在門口,他身穿白衣,背後背著根黑布裹挾的長棍,整個人居高臨下看著官長銘和江淙雁,面沈如水。

“棍子!”江淙雁率先跳起,驚喜道,“你是那個大神!”

官長銘也躥起來,笑著要與大神握手,卻被大神視而不見,他也不以為意,自己左手握右手,高高興興的。

江淙雁小聲道:“好威嚴氣派的大神。”

官長銘點頭,“要不然怎麽叫大神?”

中年男人側身繞過他們,徑直步入室內,他步伐穩重氣勢沈蘊,周身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聖感,一直坐在病床邊的言二見到他下意識站起身,就連從來飄在天花板上的熾雨也悄悄落到地面,安靜地站著。

整個病房裏只剩下小嶗山還堂而皇之地坐在那兒,順便往嘴裏送了口蘋果,哢嚓,又脆又響。

官長銘和江淙雁面面相看,搞不明白小嶗山面對救命大神,這又是擺得哪門子譜。

中年男人站到小嶗山身邊,拿走他的蘋果後一舉高,小嶗山蹦跶著都搶不回來,只能忿忿不平一揮手,沖屋內眾人介紹道:“這是花小蓮。”

叫花小蓮的中年男人不甚滿意,拿胳膊撞了下小嶗山。

小嶗山翻了個白眼,又說:“他是我朋友。”

花小蓮這才滿意地垂下手,將蘋果遞還給小嶗山。小嶗山搶過蘋果,哢嚓哢嚓一連咬了幾口,腮幫子鼓鼓囊囊,口齒不清汁水亂濺地說:“別廢話了,趕緊看看我家弋之還有沒有救。”

花小蓮從架上扯走兩張紙巾,啪地蓋在小嶗山嘴上,這才走到弋之床邊,將兩只手指輕輕摁在她的額頭正中。

言二緊張地看著他。

花小蓮的食指抵了會兒才收回來,面無表情地沖小嶗山點點頭。

小嶗山喜道:“可以救!”

言二松了口氣,旁邊幾人一起歡呼起來。

“我本來就是讓他過來幫忙喚醒弋之的,昨晚救我都是碰巧。”小嶗山也湊過去,關心地看了弋之兩眼,又去推花小蓮胳膊肘,“餵,要確保萬無一失啊。”

花小蓮斜睨他一眼,從背後解下長長的黑布包,黑布一層層揭開,露出裏頭的沈黑長木棍。他走到床尾,手裏棍子隨意一豎,木棍竟然隔著地板半厘米的高度,筆直懸空而立。

隨後,花小蓮在木棍後盤腿坐下,兩手放在雙膝上,閉眼打坐。

“這是幹什麽?”官長銘小聲問。

江淙雁卻關心起另一個問題,“大神他……是不是不能說話?”

關好門跑回來的小嶗山從旁解釋道:“他等會兒要進入弋之的意識世界,在那裏面喚醒她,只要這根棍子不倒,他就不會出來。”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露出崇拜的目光。

小嶗山和他們混了這麽久,從未接受過此等敬仰,忿忿地哼了一聲,還是乖乖走到窗邊,往房間四角貼上黃符,替花小蓮守護看陣。

花小蓮坐下後不久,既沒什麽動作,也不吟誦佛經,可他身下漸漸就起了白霧,白霧縈繞流轉,繞過筆直豎立的黑木棍,從病床四只腳開始往上爬,慢慢爬到躺著的弋之四周。

言二很忐忑,他不知道此刻任由別人入侵毫無抵抗能力的弋之內心,究竟是不是一個明智之舉,可他清楚想要治愈弋之的內心,就必須先喚醒她。

這是不得不走的第一步,也是最不受控制的第一步。

白霧飄到弋之腦袋,化作幾縷青煙,薄薄地鉆入她的耳朵,消失不見。隨後,所有的白霧盡數原路返回,退到花小蓮身下,原本只是閉目打坐的花小蓮驀地垂下腦袋,像是也睡著了。

言二看向小嶗山。

小嶗山確定地點頭,輕聲道:“嗯,進去了。”

===

黑暗中,花小蓮聽到了潺潺的水聲,他往前走,就見到了掩面哭泣的木雲湮,再往前,又看見了倒在血泊中的徐傾。

但這兩位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繼續向前。

他身上有道聖潔的白光隨行,所到之處照亮四方,可他走了許久,都沒在這荒蕪的黑暗中找到弋之。

有一滴水落在花小蓮的鼻尖上,他仰起頭,發現天空開始下雨,雨水淅瀝,不大,也不小。

“弋之,你在哪兒?”

沒有人回應他。

漫漫黑夜與長路,腳下的荒地,寸草不生。花小蓮沒再往前走,他擔心陷入弋之意識裏的絕境之境,兩千年的妖怪,經歷過什麽看慣了什麽,她的意識,比任何地獄都兇險。

花小蓮站在原地想了想,決定返回,他一路走回到見到的第一人身後,伸手拍拍她哭泣顫抖的肩,喚了聲,“弋之。”

正在哭泣的木雲湮轉過身,放下衣袖,露出了弋之的臉。

她滿臉淚痕,見到花小蓮,仍止不住抽抽噎噎,“你、你是誰?”

“我是花小蓮。”花小蓮的嘴沒有動,聲音卻自動傳出來,“是小嶗山的朋友。”

弋之抹了下臉,滿眼疑惑,“小、小嶗山?是誰?”

花小蓮皺起眉頭,對著弋之仔細打量一番,最後試探著伸出手,“把你的手給我。”

弋之雖然不解,還是伸出了小小的手,擱在花小蓮粗厚寬大的手掌上。

花小蓮握住她的手,突地用力一拽,弋之被拽得踉蹌向前跨出一大步,驚道:“你幹什麽?”

“帶你出來。”

“什麽?”弋之回頭,卻見自己身後多了個女人的背影,那女人站在水裏掩面哭泣,寬大的袖子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瞧見顫顫聳動的雙肩。

她像是從這女人身體裏被拽出來的。

“我……”弋之後退一步,眼神迷茫。

花小蓮松開她的手,“那是木雲湮,你不要嘗試替代她,更不要想著為她贖罪。”

“我……”弋之驚疑不定地看著花小蓮,“你怎麽會認識我母親?”

“你告訴我的。”

“我……”

“還能想起小嶗山是誰嗎?”

“小嶗山?”弋之想了許久,最後猶豫道:“道長?”

花小蓮點頭,“他讓我來帶你出去。”

“出去?去哪兒?”

“清醒,離開這座意識的牢籠。”

弋之後退,轉瞬陷入身後黑暗,消失前她說:“我不想離開這裏。”

黑暗的荒蕪之地上,花小蓮又開始新一輪的尋找。

這就像一場捉迷藏的游戲,弋之在躲,他在找,無邊的黑暗是她的保護色。這一次,花小蓮足足找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找到弋之,於是他嘗試著走得更遠,一直走向弋之意識深處的絕境之境。

在那兒,一旦迷失,便是真正的萬劫不覆。

在那兒,他成了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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