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撐著沒打開的傘，巧笑倩兮，身形一轉，人已經憑空消失。

弋之從言二懷中爬起，向前一撲想攔住小乞丐，可小乞丐一消失，她沒有阻攔，整個人撲通摔倒在地。

言二忙過去扶她。

弋之跪倒在地，喃喃道：“我知道她是誰了，我知道她是誰了！”

官長銘爬過來，問道：“她到底是誰啊？想方設法地跑來咱們這兒胡作非為？”

“她是那把傘的主人。”弋之說，“千年前，河神愛上的就是她，挖人心臟的女鬼是她，也是為了她，河神才墮落為妖。”

官長銘看看弋之，又猶豫地看向言二，斟酌道：“那你和她……又是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弋之捂住耳朵，用力搖頭，“我不知道她是誰！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了解我的事！我完全想不起來她是誰！她究竟是誰！”

見她簡直要把自己腦袋搖掉，言二忙拉住她的手，連聲哄著，“不知道就不知道！先別想了！冷靜點，咱們現在不都好好的嗎？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她的圈套，為的就是迷惑你。”

他的聲音沈穩有力，態度也是堅定不移，這讓弋之惶惑不安的心有了依靠，也漸漸冷靜下來。

小嶗山被打了一棍，胸口疼得幾乎要岔氣，但他強忍著，一手撐墻，一手扶著江淙雁，搖搖晃晃走到弋之身前，輕聲問：“弋之啊，她剛剛說喊她的人，是不是就是河神？”

弋之悶悶點頭，“應該是他。”

“看來萬妖冢崩塌後，河神就和她重逢了，既然如此，河神應該就在這座城市中，可我們找了這麽久，始終沒發現他的蹤跡。”小嶗山緩緩呼出一口氣，擦掉唇下的血，“不僅如此，咱們連這女鬼的底細都沒發現，怎麽會這樣？”

弋之想了許久，懊悔道：“是那把傘……”

“傘……”小嶗山凝思，也有所悟。

“我住在這裏後，河神托人將傘轉交給我，那把傘便理所當然留在我的身邊。那傘本來就是這個女鬼的心愛之物，加上又跟了河神千年，早就具備特殊法力。”弋之想明白了一切，沈聲解釋道，“傘和女鬼息息相關，和我朝夕相對後，對我潛移默化，這樣等正主一來，傘便起了障眼法，讓我們……讓我一時沒看清楚她的底細，才給了她趁虛而入的機會。”

江淙雁愧疚得恨不得打自己一頓，“是我把她帶來的，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小嶗山擺擺手，無奈搖頭，“那傘早早就送過來了，說明對方早有預謀，就算不是你，她也會想辦法和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接觸，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弋之。”

弋之痛苦地閉上眼，想起夢裏所見所感，心疼到窒息。

就連官長銘也意識到眼前局勢不容樂觀，“可那女鬼究竟和弋之什麽仇什麽怨？要處心積慮這樣對付她？她說自己和弋之是老相識，還提到了徐傾，難不成她也歷史悠久，是個兩千年的鬼？”

小嶗山和江淙雁一起看向官長銘，都想起那日他們的無聊談話，說什麽兩千年的妖對上兩千年的鬼不知孰勝孰敗，竟然這麽巧，真被他們烏鴉嘴言中了。

“兩千年的鬼也就罷了。”熾雨冷冷開口，“別忘了，她背後還有個對她癡心一片自甘墮落的河神。”

弋之從地上站起來，“昔日河神墮落為妖，力量本來就十分強大，加上他心智瘋癲，對這女鬼言聽計從……不管是為了弄清楚她和我的關系，還是為了這城市的妖怪和人類，我都必須阻止他們……”她剛往前走出一步，腿一軟，若不是言二及時扶住，這會兒已經摔在地上。

她面色蒼白，眼底發青，脖子上的傷還有惡化跡象，言二將她打橫抱起，平放在床上，沈聲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阻止任何人。”

“可是……”弋之還想說什麽，言二嚴厲打斷她，“不要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做出任何倉促的決定！尤其像你現在這樣，你能肯定地告訴我，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弋之愕然，無言以對。

言二從床頭端來半溫的白粥，“我知道你現在什麽也吃不下去，但不管你接下來想做什麽，你都需要體力和精力。”

弋之定定看他兩眼，坐起身，接過白粥，一口一口往下咽。

一碗白粥很快見底，填飽肚子，人的情緒也容易平穩，弋之看向身邊對自己殷殷關切的眾人，突然心生愧疚，“這次是我拖累了你們。”

官長銘佯裝生氣道：“你這也太見外了，就算不是朋友，我們這些人裏，哪一個沒受過你恩惠？別說言二熾雨，光我的命你就救了多少回？反正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敵人都打到家裏了，這個節骨眼上咱們必須眾志成城其利斷金！”

小嶗山也說：“是啊，就算沒你的事，那河神放火燒山，致使生靈塗炭，這已經是和我為敵了。”

“弋之，那女鬼是我帶回來的，怎麽說我都得負責。”江淙雁肯定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大家的事。”

弋之眼眶一熱，將臉埋進膝蓋。

熾雨摸摸她的頭，無聲安慰。

言二也看著她，柔聲道：“弋之，如果你相信我們，就把你的苦惱和恐懼分擔給我們，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陪你共渡難關。”

弋之吸了幾聲鼻子，再擡起頭時，眼眶雖是紅的，目光卻已恢覆冷靜堅定，“這件事，要從我的夢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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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弋之和熾雨一起出去打探消息，小嶗山下午去醫院至今未歸，家裏只剩下官長銘、江淙雁和言二。言二洗漱後就進了臥室，家裏氣氛凝重，官長銘和江淙雁坐在客廳沙發上悄悄聊天。

“你說弋之的夢，是不是那女鬼制造的假象啊？”官長銘好奇心重，這問題他又不好直接去問弋之，“如果真像女鬼說的，她讓弋之做的夢才是真正事發經過，那徐傾無疑就是被木雲湮親手害死的。”

江淙雁到底年紀小，對男女情感沒什麽太深刻體會，直接反問：“那又怎麽樣？夫妻反目成仇的難道還少？社會新聞裏一搜一框。”

官長銘推了他一把，“那不是重點！”

“那什麽是重點？”

官長銘氣道：“重點是，弋之這兩千年來對她父母的愛情堅信不疑，也是出於對這份愛的守護，她才能幻化為妖，才對人類擁有無限好感和信任，換言之，是她父母的美好愛情成就了她的基礎人生觀價值觀，現在你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象，所謂恩愛夫妻是杜撰出來的，這對她的人生觀簡直是種摧枯拉朽的毀滅，無疑是場巨大的災難。”

他長嘆一口氣，心痛道：“對弋之而言，生命本源的愛都是假的，那還有什麽東西是真的？她這兩千年來苦苦執著的再續前緣，豈不成了笑話？”

他喟嘆到這兒，忽然覺得背後冷颼颼一陣陰風穿過，嚇得忙回頭，就見言二站在沙發後，正面無表情盯著自己。

“你怎麽跟熾雨似的！”官長銘嚇得撫心口，“幹嘛呀，都不出聲！”

他話音剛落，言二已經抓起旁邊靠枕，用力往官長銘腦袋上摁，官長銘被摁倒在沙發上，手腳撲騰喊救命。江淙雁不敢救，迅速站到一旁圍觀。

言二摁了幾下，把靠枕扔掉，默然不語走進廚房倒水。

官長銘從沙發上爬起來，張口結舌看向江淙雁，半晌才道：“這是……拿我發洩啊？”

江淙雁嘴角下撇，有心同情，但為免殃及自己，只能默默沖官長銘比了個愛心，聊表安慰。

官長銘遭受無妄之災，隔空抓來江淙雁的愛心，吭哧吭哧撕了，又扔在地上無情踐踏。

江淙雁哎哎叫了兩聲，要上去理論，餘光瞥見客廳陽臺，轉頭去看，嚇得直接跳進官長銘懷裏。

陽臺門口，弋之靜悄悄站著，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官長銘回頭看見弋之，也嚇得抱住江淙雁，“弋、弋之……你回來多久了……”

弋之這才走進客廳，眉眼耷拉著，看起來無精打采，“沒多久。”

言二聽見聲音，回到客廳就見弋之失魂落魄回臥室的背影，他心裏立即明白，當即狠狠剜了官長銘一眼。

官長銘把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橫，白眼翻起吐出舌頭，表示自己願意自刎以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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