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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母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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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回到臥室,僵屍似的俯身撲倒在床上,任口鼻堵在柔軟的被褥裏慢慢窒息,也不想主動挪開分毫。

官長銘和江淙雁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她並不怪他們的妄加議論,也知道他們的探究是建立在對她的關懷上,她只是倍感無力。正如官長銘所說,那是自己內心固有城池被撞擊出裂縫後,她卻回天乏力的迷茫感。

這種迷茫讓她失落,因為她即便想反駁,也找不到那個應該反駁的家夥。

況且,她心底隱隱有個聲音也在質疑自己。

她過往所堅信不疑的,就一定是真相嗎?

言二走進臥室,用不容反抗的力道把她翻過來。弋之只覺呼吸霎時暢快,腦子裏緊繃的弦突然有了松動跡象。

“怎麽樣?和熾雨查到了什麽?”言二不去提官長銘和江淙雁剛剛的談話,只問她們今晚的調查。

弋之說:“我和熾雨兵分兩路,我去匪山,她在縣城裏詢問。我問過萬妖冢的老妖怪們,它們仍然不清楚河神的行蹤,對那女鬼也知之甚少,我看得出來,它們都很焦慮,萬妖冢被燒,山林又毀了那麽大一塊,它們都在為自己的容身之所惴惴不安。”

言二沈吟良久,皺眉道:“你有沒有想過,河神放火燒山,徹底毀了萬妖冢,或許並不只是為了洩憤。”

這事非同小可,弋之立即坐起身,提起精神,“怎麽說?”

“萬妖冢崩毀後,一部分妖怪進入城市重新生活,而始終留在匪山上的,都是不能適應現代社會,而這其中又有相當一部分頑固守舊的,始終認為山林才是妖怪們的家。”言二嚴肅道,“假如河神燒山不僅僅是為了洩私憤,而是為通過燒山毀林,毀滅萬妖冢,剝奪這批妖怪僅有的地盤,從而刺激它們去爭奪山下的土地,慫恿它們與人類為敵呢?”

弋之神情嚴峻,“如果只是河神自己,他從不過問人與妖的紛爭,更不會主動去挑起什麽,但如果是女鬼有心控制指使,那他一定唯命是從。可女鬼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的目標不是我嗎?關其他人什麽事?”

言二看著她,欲言又止。

弋之說:“你不用吞吞吐吐,有話直說。”

言二嘆氣,“你知不知道有種恨叫做遷怒。”

弋之皺緊眉頭。

言二說:“如果妖怪之中有派系,以你的作風和地位,你一定會被劃進主和派,且是主和派的中堅領袖。她既然揚言與你為敵,你一直以來堅持不懈去維護的人妖和平,在她眼裏便是最好攻擊的目標。刺激妖怪,慫恿它們為生存與人類開戰,這一定是你最不想見到的未來吧?那她說不定就要千方百計實現給你看,糟蹋你的心血,她才會覺得痛快。”

弋之握緊拳頭,壓抑著怒氣,“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到時世界大亂,她就心滿意足了?”

“你不開心,她自然就痛快了。”言二說,“小嶗山說得對,兩千年都不願入輪回的鬼,你沒法和她講道理。”

弋之一時沈默,良久之後悶悶開口,“她兩千年不入輪回,說不定和我有關。”

言二心說事情發展到如今地步,明眼人都知道她和你必然有仇,還是深仇大恨,可這話他不能當著弋之的面說,就像官長銘也絕不會當著弋之的面問她夢境真假。

弋之對他們心中所思所想何嘗不知,她長嘆口氣,“在我記憶裏,我父母確實是深愛彼此的,這絕不會錯,否則這世上也絕不可能會有我。我父親徐傾之死,是遭奸人陷害,導致滅門之災,我母親木雲湮當時明明和我父親共死,又何來她殺害我父親的說法?”

既然她願意提,言二也問出自己心中所惑,“你是在你父母死後才誕生的,就算之前靈修已開,你一朵小花,記憶時長肯定也有限,又怎麽記得你父母生前那麽多事,篤定他們感情深厚情比金堅?”

“我……”弋之想反駁,卻無從駁起,“……那種堅信不疑,從我出生就根植在我的大腦裏,我從來沒懷疑過,它就像這世界得以存在的萬千真理一樣,根本輪不到我去質疑,我從沒想過要去懷疑……我……”

她說著說著,喉頭一哽,強忍許久的眼淚破堤而出,洶洶湧湧落下來。

“他們一定是相愛的,一定是相愛的啊……”她以手拭淚,整個人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著,似乎面臨的是一個隨時會崩塌的世界。

言二心疼萬分,把她摟進懷裏悄聲安慰,“我相信你啊,弋之,我相信你,你的存在就是他們感情的最好證明,你對這世界最初最本質的認知不就是他們遺留給你的嗎?他們讓你相信愛,相信人,相信陽光能退散陰影,相信感情能治愈傷痛,這樣的你足以證明一切了。”

弋之靠在言二的胸懷裏,緊緊摟住他的腰,難以自抑地哭泣。

===

小嶗山從門外進來,剛要出聲招呼,就被官長銘和江淙雁捂住嘴,六只眼睛互相眨來眨去,信號暗號一陣眉來眼去,小嶗山恍然大悟,伸手指指弋之的臥室,左手比劃一,右手比劃二,兩只手又繞在一起轉幾個圈。

言下之意,弋之和言二在屋裏做不可描述之事?

官長銘推了他一把,低聲罵道:“都什麽時候了,思想還這麽齷蹉!弋之心情不好,言二在安慰她!我們別去打擾就行了!”

小嶗山撓撓胡子,把手裏的藥扔到沙發上,“安慰就安慰,你們搞這麽神秘幹什麽,差點讓我產生少兒不宜的聯想。”

江淙雁一陣臉紅,忙轉移話題,“老道,你怎麽去了這麽久?醫生怎麽說?嚴重嗎?”

“幸好我老當益壯,沒給踹出個失心瘋。”小嶗山揉揉胸口,想起那股勁,有些後怕,“你們之後要是遇上那女鬼和河神,千萬繞著走。”

官長銘卻說:“不怕,河神是萬妖冢出來的,要弄死我,他自己先完蛋。”

“今天撞我這一棍的,難道不是河神?難道我不是人?河神已經瘋魔,他才不會管什麽契約,真有需要玉石俱焚又怎樣?更何況還有女鬼呢?女鬼可不受萬妖冢契約管束,”小嶗山促狹一笑,“你不怕她嗎?”

官長銘撅起嘴,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小嶗山神色一凜,“我從醫院回來後,也用我的門路探聽了些消息,情勢不容樂觀啊。”

官長銘正要問,熾雨突然從窗外飄進來,秀眉蹙起,神色凝重,進屋便喊,“弋之!弋之!你快來!”

弋之和言二從臥室趕出來,她臉上還有隱約可見的淚痕,官長銘等人瞧見了,心知肚明,沒有多問。熾雨卻不明所以,問她,“怎麽了?”

弋之連忙擦臉,窘迫道:“沒事。你怎麽樣?出什麽事了?”

熾雨定神道:“我今天問了幾個交際廣泛,喜歡到處亂逛的家夥,都沒問出消息,就想反其道而行,專門盯著城市黑暗角落裏平時孤僻獨處的那一群,反而被我問出來了。那女鬼是萬妖冢崩塌後才來到匪山附近,她一開始就四處打聽過弋之的去向,但沒多久就不找了,接著便銷聲匿跡。”

“為什麽?她放棄了嗎?”官長銘疑惑地問,“弋之很難找嗎?”

“當然好找。”熾雨斜睨他一眼,“那時候不知是哪個白癡把弋之的畫像貼在車上,大街小巷四處招搖,從那以後就沒人不知道弋之的行蹤了吧?”

官長銘啞口無言,默默退到小嶗山身後。

熾雨又說:“後來的事它們也不清楚,但我猜女鬼之後便聯系上了河神,隨後讓河神轉贈油紙傘。往後我們這些人做了什麽,她一定都在暗中窺探。”

“最重要的是!”熾雨語氣一重,冷冷道,“河神似乎正在暗中召集那些生存境況大不如意的妖魔鬼怪,想密謀什麽,我卻不得而知。”

弋之大驚,看向言二。

言二沈重點頭,“看來被我說中了。”

他把剛剛對弋之談起的猜想告訴眾人,眾人一時沈默,各自陷入深思。

官長銘率先開口,“他們這是要挑起戰爭了?如果真打起來,會怎麽樣?”

小嶗山說:“現代社會,大部分人相信科學,視妖魔鬼怪為迷信,妖鬼本來就是夾縫中生存,隱姓埋名,從未見過天日,但其實這樣也好,彼此取得相應的生存空間,互不幹擾,達到自然平衡。假如河神真要發起戰爭,第一個必將正視的問題就是妖鬼身份的暴露,先不說別的,只這一點必將世界大亂。此外,如果河神帶領的妖怪公然向人類挑戰,人類為了捍衛他們的權利和土地,必將迎戰。”

“更可怕的是,現在的地球早不是幾塊彼此遙不可及的大陸了,全世界並不只有妖怪是異類,牽一發動全身,這只是一場暴動還好,如果它是一個導火索,引爆全球的異類災難,那該怎麽辦?”小嶗山說,“到那時,可不像那場山火撲滅即可,而是真正的生靈塗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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