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除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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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倆說話間,已經有水滲透大廳的地磚,汩汩地湧了出來。

“我的屏障擋住四面和穹頂,但是我忘記還有地底下啦!”弋之用力敲自己腦袋兩下,懊惱道,“我居然犯了這麽低級的錯誤!”

水上湧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不過兩句話的功夫,那些水已經洶洶湧湧地漫上言二的大腿,聲勢浩蕩地往弋之胸口沖去。

言二一把撈起弋之,讓她往自己脖子上爬,他則迅速淌水,往後邊的室外練習場去,可他剛繞進練習場入口,便發現原先的露天回廊已經被一層鐵墻密不透風地堵住,這墻什麽時候冒出來的他們根本沒察覺到,言二著急,又往回看,這才註意到前廳正門的自動玻璃門外,也有一層鐵墻封閉在那兒,將他們嚴嚴實實地困在這棟休閑中心裏。

“她們是要淹死我們嗎?”言二張口說話,卻已經嗆了幾口水。

弋之指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說:“上樓!”

水的阻力巨大,言二拼命往樓梯上踩,幾次仰頭大口呼吸,終於脫離高水位,讓自己的胸口露出水面。他不敢停歇,扶著欄桿往二樓去,結果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樓梯進入二樓的入口處突然降下一道鐵門,悄無聲息並入地面凹槽,再次把他們無情擋在墻外。

弋之從言二肩膀上滑下來,跑過去將耳朵貼在鐵墻上,皺眉道:“這鐵墻很厚,如果沒有機關,人力一時半會是破不開的。”

她想把手穿過鐵墻,心念剛動,鐵墻上立即出現閃爍著紅光的詭異符咒,和起初在酒店裏禁錮她的鋼筋一模一樣。如此一來,別說帶言二離開,弋之自己要用妖力逃跑,都不太可行了。

他們如今被封死在休閑中心的大堂裏,大堂實際空間是兩層樓高,水位此刻已經漫過一樓,正兇悍無比地往二樓湧來,速度之快,很快就能充盈整個大堂。

言二渾身濕透地坐在臺階上,突然問弋之,“你弄在外面的那道結界,是為了防止她們逃跑對不對?”

“對,以那道光屏為界,外面的魑魅魍魎進不來,裏面的那幾位老太太也出不去。”

言二又問:“如果是你的那些樹,就可以沖破這四面墻。”

“可以是可以,但是樹的陣型被毀的話,她們就能借機逃走了。”

“這就是了。”言二說,“她們明知道水淹不死你,卻還把水灌進來,是在用我的命威脅你,是在逼你自亂陣型,一旦你為了救我用結界沖破墻體,她們馬上就會逃跑。”

眼看水又淹沒言二的腳踝,弋之果斷道:“管她們跑不跑,救你當然最重要!我這就讓外頭的樹把墻撞開!”

她一說完,立即凝神調度外面的大樹,大樹從深插的地裏倒拔出來,像古代攻打城門般,橫著沖擊墻體。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大樹接連撞擊休閑中心的大門,一棵撞廢了就換另外一棵,哪怕銅墻鐵壁,也會有被撞開的時候。

封閉的室內只聽得到大樹撞墻的沈厚響動,以及水流不斷的潺潺聲,言二看不見外頭的景象,知道弋之是在和時間賽跑。

他們都站在最頂上的臺階,可水還是無情地淹了上來,直抵他們胸腹。

弋之討厭水,情緒漸漸焦躁起來。

生死關頭,言二倒沒那麽著急,他朝天花板各處張望,突然發現大廳正中央懸掛三層水晶燈的吊頂似乎正在高頻率的震顫,他眨眨眼,確認不是自己眼花後,輕扯弋之衣袖,問她:“你看那兒,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弋之朝他所指方向望去,先前註意力不集中,如今被他指點,弋之一眼看出來,喜道:“有人在破拆那層墻!”

水已經淹上了他們的脖子,言二托起弋之,兩個人一起等著,看看是天花板先被拆掉,還是地下的墻壁先被大樹捅穿。

答案很快揭曉。

懸掛吊燈的那塊天花板被破開一整塊鋼筋水泥,石板吊著巨大炫目的水晶吊燈直直墜落水底,激起無數密集的水泡。

水已經沒過頭頂,言二拉緊弋之的手,一起朝天花板的開口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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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快游到天花板的開口處,言二托起弋之,讓她整個上半身露出水面,再舉著她的腳,把她推上去。

弋之一爬出來,邊上四個身穿保安制服的成年男人便嚇得血色全無,來不及收拾地上的破墻工具,紛紛逃跑。弋之沒空理會他們,她轉回坑裏,用力去拽言二。

言二也爬出來,兩個人劫後餘生,在地上濕漉漉趴了會兒。

“這水沒湧上來。”言二趴了會兒,坐起身甩甩頭發,“看來這水也有限。”

弋之脖子上潦草包紮的布被水沖開,露出裏頭的傷,血已經止住了,就是傷口鮮紅血嫩,看得人觸目驚心。她捂捂脖子,站起身道:“我們現在是在三樓。”

他們身處三樓樓廳中央,左右各是一條深長走廊,整潔如新,廊上燈光齊亮,和剛剛水底下的陰暗世界截然不同。

“是誰幫了我們?”弋之想起剛爬出來時見到的那四個保安,好奇道。

言二指著左邊的走廊,“往前走走就知道了。”

休閑中心三樓是供客人放松休憩的專區,沿著長長的走廊望出去,大部分都是封閉的客房和私密的工作室。弋之剛想找謝老太太藏在哪個屋,十多米外的一扇房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穿著銹色提花面料夾克和煙灰色半裙的女人快步走了出來。

這女人看起來四十上下,面容沈郁,氣質端莊,她的高跟鞋噠噠踩在光潔的地板上,更襯得她雷厲風行,氣勢驚人。

弋之從沒見過這女人,卻發現自打她出現,言二本來就不太好看的臉色愈發深沈。

“你認識她?”弋之扯扯言二的手指,悄悄問。

言二點頭,森然道:“她是我大姐,謝家企業臺面上的董事長,謝晉清。”他頓了一下,低聲道,“整個謝家,她應該是最討厭我的人。”

“為什麽?”

“沒有我,她就是謝家名正言順的繼承者了。”

弋之點點頭,明白了這之中的利害關系。

謝晉清已經走到他們身前,她和言二一樣身量挺拔,踩著高跟鞋眼神更加睥睨冷傲,她看也不看言二,只上下打量弋之,半晌後略有不耐煩地開口,“怎麽現在才逃出來?”她掃了眼旁邊地上的水坑,面上一哂,“這麽個坑還開了半天,一群廢物。”

弋之也在看她,發現這位謝大小姐雖然妝容精致氣質卓越,卻也蓋不住眉眼的紋路和滄桑,儼然一家之長,頗有曲高和寡的冷肅和說一不二的決絕。

“是你挖洞救了我們?”弋之問。

謝晉清不答反問:“你就是弋之?”

弋之點頭。

謝晉清冷冷道:“看上去像小學生。”

弋之嘴角抽搐,不滿道:“我兩千歲了。”

謝晉清撇撇嘴,似笑非笑,仍是不看言二,轉身說:“跟我來吧。”

“去哪?”言二問。

謝晉清總算瞟了言二一眼,“你們不是要找奶奶嗎?我帶你們去。”

弋之狐疑道:“為什麽?你們不是一夥的嗎?”

“除了都姓謝,我和她走的從來都不是一條道。”謝晉清峨眉微蹙,又不耐煩了,“你們不是要阻止她嗎?走呀,我帶你們去,希望你們下手利索點,最好能斬草除根。”

她這麽積極,弋之和言二反倒猶豫起來。

言二冷著臉問:“奶奶背地裏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嗎?”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連你這個寶貝孫子都管不了的事,我一個女孫,又有什麽話語權?逃也就罷了,竟然還被抓回來,多少年過去,還是這麽沒長進。”謝晉清冷嘲熱諷,面露譏笑,“有什麽問題等會兒何不當面問問奶奶,畢竟,你可是她最疼愛的獨孫啊。”

言二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弋之悄悄握住他的手,手指鉆進去,把他的拳頭松開來和自己十指交握。

她問:“你為什麽要幫我們?”

謝晉清掃了他們一眼,嗤笑道:“我不是在幫你們,我是在幫我自己。”她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真相只留給有準備的人,你們到底來不來?”

弋之和言二面面相覷,最後言二點點頭,拉住弋之的手跟隨謝晉清往前走。

走廊上,謝晉清點燃一根煙,放在嘴裏猛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煙圈,“餵!”她喊言二,“你上次離家出走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如果不想再回這個家,就把自己藏好了,最好一輩子都不要露面。這次再逃,下次再被抓怎麽辦?事不過三,你真以為謝家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言二在這位大了他一輪多的大姐面前,可能是童年陰影所限,盡管被訓得面紅耳赤,還是強忍著不反駁。

謝晉清沒聽見回話,轉頭瞥他一眼,嗤笑道:“不是都有喜歡的人了嗎?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

言二還是不吭聲。

弋之摸摸鼻子,有些尷尬。

謝晉清帶他們走到樓梯口,將煙叼在殷紅的嘴裏,雙手推門道:“別傻了,我也就嘴上罵罵你,其實心裏和你一樣慫,否則也不會幾十年來忍辱負重,任她們予取予求了,呵,半斤八兩,都是謝家的孬種。”

門裏是通往四樓的樓道,沒有燈,只有兩側亮著綠光的安全指示牌。謝晉清率先往上走,嘴裏的煙又到了手指尖,那點火星忽閃忽滅,夾著陣陣煙氣,“其實我還要感謝你,要不是你帶回她這麽個怪物,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麽收拾家裏那幾個老妖怪。”

言二終於開口,“弋之不是怪物。”

謝晉清短促笑了一聲,“我管她是不是怪物,只要她能破了奶奶身邊那四個老鬼,一切好說。”

弋之古怪道:“你為什麽要破你奶奶身上的陣法?那可是替你們謝家斂財的。”

“當我傻嗎?不義之財,損陰德的。”謝晉清轉過樓梯,又朝上走,“堂堂正正賺錢的能耐我有,錢嘛,就是個能力問題,有多少能力就賺多少錢,不要勉強。”

她的煙燃到盡頭,丟到地上,紅底的高跟鞋壓上去,來回碾了碾,“謝晉瀾,你還記得小宇嗎?”

言二點點頭。

那是謝晉清的第三個孩子,小女兒,是她三個孩子裏唯一一個生下來沒得怪病的,卻在十歲時確診了惡性腫瘤——她的前兩個孩子,都在出生不久後確診過罕見病征,都沒活過三歲。

“她兩年前也死了,再多錢也治不好的病。”謝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報應。”

他們一起走出昏暗的樓道,來到四樓的走廊。

“那邊我過不去。”謝晉清指著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奶奶就在那裏面。她們本來計劃要乘直升飛機逃走,飛機被我扣下來了。”

言二點點頭。

“如果謝家非要一個男孫,至少讓我看看你這個男孫的意義在哪兒。”謝晉清又往口袋裏摸煙,卻只摸出一個空癟的煙盒,她隨手一拋,冷漠道:“腐朽的東西,只能連根挖去,哪怕大廈傾倒,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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