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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除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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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二和弋之一直走到走廊盡頭,身後,謝晉清已經不見身影,他們相視一眼,同時將手放在房門上,輕輕一推。

房門沒鎖,兀自打開。

門裏是一條玄關,側面的鞋櫃上用白色陶瓷插著一束紫色風信子,花開得很盛,香氣濃郁。弋之往裏走,發現這間房著實大,客廳之內還有幾間內室,整體的裝飾又和樓下大堂不同,家具很少,似乎更趨於覆古低調。

弋之在幾扇門前轉了一圈,選定其中一扇,沖言二點點頭,便推門而進。

這間房正是她先前見到謝老太太的地方。

內室相比客廳更簡單,只在正中間擺著一張古色古香的紫檀三屏風四簇雲紋圍子羅漢床,床上鋪著厚厚的純白色褥子,褥面也是繡著各種吉祥如意圖案,只不過用的全是銀白兩色繡線,不認真看根本看不出花樣。

床褥之上,與弋之有過一面之緣的謝老太太此刻就端端正正坐著,她穿著身量體剪裁的白色中衣,脊背雖然盡力挺著,卻仍看得出嫗嫗老態。

就在床榻四周,各站著四位身穿白色喜服的老新娘,謝老太太左手邊是嘴角始終上揚的喜奶奶,右手邊是白蓋頭及胸的怒奶奶,她左後方是最早見面的矮瘦樂奶奶,右後方便只剩下還未打過交道的哀奶奶了——這位老新娘看起來最老,因為她背脊佝僂,一只手始終伸在白蓋頭裏,一擦一擦,大概是在拭淚。

弋之在這五位老太太身上逐一審視,嚴肅道:“你們打算傷天害理到什麽時候?還不趕緊去了你們的陣法,毀了你們的陰廟,從此以後行善積德,減輕你們的罪孽!”

謝老太太擡眼看向她,一張臉和弋之最初所見一樣,面無表情,毫無情感痕跡,她緩緩開口,“如果全做到這些,我們五個都會立時斃命,神形俱散。”

她一說到斃命,後頭的哀奶奶更加用力抽泣,肩膀聳動,大有痛哭流涕的趨勢。

言二說:“可你們做的那些事,也害得多少無辜人破財敗運,更甚者家破人亡,你們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他一開口,謝老太太那兩粒毫無情感的瞳仁便慢悠悠轉向他的位置,她盯著他看了良久,似乎才確認他的身份,不答反問:“晉瀾,你真的要棄謝家於不顧,和這個妖怪走嗎?給你準備的新娘,都是我們用心挑出來的。”

“我不可能遂你們的意,更不可能助紂為虐。”言二聞言便來氣,“你們千方百計讓我生下來,為的就是讓我再去生一個男孩?男孩有什麽好?你們一個個的,不都是女人嗎?在謝家危難時重振謝家的是奶奶,到現在,在外頭打拼經營生意的還是大姐她們,我實在不明白,所謂的傳宗接代,到底和男人有多少關系?就算是血脈,難道大姐她們生下的孩子,身體裏流著的就不是謝家的血了嗎?”

“不一樣。”謝老太太緩緩搖頭,神情肅穆。

“確實不一樣。”弋之也說,“我本來不明白,但現在想明白了。她們要的不僅僅是男孫,還有男人身上獨一無二的陽氣。這個家陰氣太重,導致你姐姐們都經歷了差不多的遭遇,她們要麽不能生孩子,要麽生下來的孩子註定早夭,不管是采陰補陽,還是以陽制陰,從內部平衡來看,都只有謝家男丁能留下子嗣,因此,她們倒也不是思想意識上的重男輕女,而是客觀條件裏非男孫不可傳承血脈。”

“看來她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會在子孫身上報應出什麽樣的惡果。”弋之最後說,“卻還要昧著良心鋌而走險。”

言二深深皺眉,想起謝晉清的三個孩子,“天道輪回,善惡有報,你們最好也趁早回頭。”

謝老太太卻語調沈沈地說:“回不了頭了,從我被擡進謝家的那一刻開始,這一切就回不了頭了。”

弋之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一切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嗎?”她一直心存疑惑,謝老太太在這一場罪惡騙局中究竟扮演了什麽角色,哪怕毫無疑問她是主心,可她當年嫁入謝家也才十多歲,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何來的能耐安排這樣一場精心陰狠的騙局?

果然,謝老太太平靜如死水地回答,“我哪有這樣的能耐?”

弋之疑惑,“那是……”

“這事說來話長。”謝老太太即便陷入回憶,臉上也沒有半點感慨的神色,“當年,謝家遭逢大難,破產蕩業,子嗣傷損,謝家太公受人指點請來一位南洋高人化解,那高人在謝家住了兩天,最後得出的化解之法就是為早夭的小少爺結下陰親,辦理冥婚。”

“那高人在附近幾個鄉村裏轉了一天,最後選中了我。”謝老太太說,“當時的謝家雖然已經跌入谷底,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又是家裏的第六女,聽說做了謝家少奶奶便有豐厚禮金,不管父母姐妹叔伯姨嬸,便沒有一人出面說情。”

“你自己呢?”弋之問,“你當時同意嗎?”

謝老太太頓了一下,眼珠子又轉向她,“我當時已在適婚年齡,父母本來就四處為我物色夫家,但我不想嫁人,只想自己一個人,最好到一處無人打攪的地方,不愁吃穿地過下去。如果作為女子命中註定要嫁人,那嫁給一位富商死人,似乎正合我的心意,於是我就答應了。”

弋之驚訝挑眉,卻沒打斷她的話。

“本來說好婚禮後我只是守寡,深居簡出,不問世事,沒想到婚禮當夜,謝家反悔,竟然要把我活活釘死在棺材裏,陪那小少爺下葬。我怕極了,拼命掙紮,可棺材還是被釘住了,我聽到外面有人擡棺的動靜,嚇得屁滾尿流。我在棺材裏死死哀求他們放我一條活路,只要不用死,無論他們要我做什麽,我都會乖乖照做。等了一會兒,棺材被打開,那位南洋高人笑吟吟地問我是不是只要不死,當真願意聽他指示。”

言二鐵青著臉聽到這兒,深吸口氣,像是想用這口氣壓抑住什麽。

謝老太太看也不看他,繼續往下說:“後來的事,你們大概也猜到了。南洋高人找來這四位和我同齡的少女,說是做我的陪嫁姐妹。婚後,我們五個人被關在新房裏,身上被畫滿咒紋,南洋高人不斷吟誦做法,這期間,我們五個人除了每天喝兩口白粥,食水不進,夜不能眠,直到七七四十九天,除了我被留在謝家,另四位姐妹被連夜送走,據說東南西北各有一處秘密法堂,用來為謝家集結運勢,抵擋災厄。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法堂,就是謝家偷偷修建在四地的陰廟。”

“那你為什麽不阻止?”弋之皺眉,“既然你也深受其害,為什麽不嘗試反抗?”

“反抗?”謝老太太的語調沒有半點變化,只有她背後的哀奶奶哭聲更大,“如何反抗?經過大師的做法,她們四個已是我,我也是她們,她們在外主持的陰廟,斂聚了多少妖魔鬼怪?一旦我們之中誰出了岔子,我們五個都要玉石俱焚,謝家也要毀於一旦。”

弋之聽明白了,真要計較,謝老太太和四位陪嫁奶奶其實都是謝家這場騙局裏的祭品,作為南洋高人為謝家謀財的工具,她們其實也沒有反抗的餘地,往後遲遲不改變局面,除了關乎她們自己的性命,大概也牽涉進了自己家族的命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罷了。

泥潭深陷,不可自拔,那就幹脆再拉幾個人和自己一起沈下去算了。

自己是陪葬,別人為什麽不可以做自己的陪葬?

弋之冷笑。

身旁言二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也冷冷開口道:“你自己被毀了,卻還要拖別人下水,這整件事,我媽媽又做錯了什麽?她才是真正無辜的那個人!”

“我給過你媽媽補償。”謝老太太滿臉漠然。

“六十萬嗎?”言二嗤之以鼻。

“那只是一開始的費用。”謝老太太說,“往後每年往她們言家賬上匯一百萬,從你出生到她死亡,二十多年,從沒間斷過。怎麽,你的外公外婆沒有告訴你嗎?”

言二愕然。

他確實從未聽說過這每年的一百萬,他母親也從未提過,事實上,言家除了他媽媽,他從未註意過別人,什麽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都不被他承認。不過他確實想起來了,她媽媽死後,所謂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倒真是傷心欲絕,心疼的好似丟了什麽心肝寶貝。

謝老太太斜睨他一眼,已經知道言家從頭到尾都瞞著他,“只要你媽媽能好好活下來,她活一百歲,這一百萬就會一直匯到她一百歲。再多的錢謝家都給得起,只不過為了你媽媽著想,才從不一次性給足而已。”

言家的貪和謝家的狠根本不是一碼事,言二氣極反笑,“你的意思是,你還是為了我媽媽好,是嗎?”

謝老太太大言不慚地應承,“確實是為她好。”

言二只覺得有把大鐵錘狠狠砸在自己心口,砸得他一口血混著無處發洩的火氣,幾乎要沖破喉嚨噴出去,他猛地踏出,想沖上榻,去被弋之攔住。

“冷靜點。”弋之審慎地盯著謝老太太,視線餘光還時不時瞟過那四個陪嫁新娘。

言二瞪著謝老太太,在對方死水朽木的神情裏竟然神奇地也冷靜下來,他咬咬牙,眼裏的痛苦大概今生都無法抹滅,“把人當成工具,把別人的人生當成商品,到底是誰給了你們這樣的權利?”

“如果不認同,那就來阻止我。”謝老太太冷淡地看著言二,說話的語氣就像天下雨了那就收衣服般,理所當然,毫無波折,“既然那麽生氣,就阻止我好了。”

回話的卻是弋之,“你不是怕死嗎?”

“我確實怕死,因為我不能死。”謝老太太反覆強調這句話,面上波瀾不驚,似乎沒什麽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了。

言二見過厚臉皮的人,卻從沒見過這樣厚顏無恥的,他退後一步,捂著額仰了下頭,鼻孔裏喘了兩聲氣,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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