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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感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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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如她所說,靠著腦海中言二的想念來到他身邊,並為此間的黑暗帶來溫暖的微光,那光從她身體裏散發而出,輕盈地飄蕩在兩個人周圍,像極那時他們被困山嶺,一路伴他們照明的那幾只小螢火蟲。

那時候的黑暗,只有他們兩個人,生死相依,禍福相倚。

或許那也是他們擁有最簡單純粹的幸福的時候。

他們倆在微弱的光芒裏緊緊相擁許久,最後是言二自己從滿懷溫柔鄉裏驚醒過來,扶著弋之雙肩,問她,“你來了,沒遇到什麽危險嗎?我奶奶的那些保鏢可不是好對付的,他們都有槍,你和他們對上,你又不能殺傷人類,吃虧的一定是你。”

他斷食斷水很久,乍然開口說這麽多話,馬上就是一頓幹咳。

弋之手一揮,房間裏的燈閃爍兩下,亮了。

言二果然是靠著床坐在地上,他往後撐臂,想要站起來,後腰骨頭一陣響,僵得他咧嘴唏噓。

弋之一邊扶他,一邊笑,“你這樣坐了多久?”

言二想了想,“可能有兩天。”

其實應該是至少兩天。

弋之怕他頭暈,讓他順勢坐到柔軟的床上休息,見床頭有杯水,她端過來,猶豫道:“這什麽時候的水?”

言二見到弋之,全身上下的感知都燥烈地呼嘯蘇醒,他又餓又渴,四肢百骸還酸疼得好像被一輛車來回碾過,見到水,求生的知覺占據主導,直接搶過水杯,一飲而盡。

他的嘴唇上全是幹燥的白皮,喝完水,拿舌頭一舔,糙糙地麻。他摸摸自己的頭發,問弋之,“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特別可怕?”

弋之忍俊不禁,“不可怕,但是特別傻。”

即便是帥哥,被灰心絕望地囚禁幾天,形象總歸要邋遢點,可眼前言二頂著鳥窩似的腦袋,眼下發青,嘴唇起皮,臉頰凹陷,在弋之看來,竟還和過去一樣光彩照人,甚至,更可愛了些。

情人眼裏出西施,大概就是這種寫照。

弋之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食物,回來問言二,“怎麽樣?能走嗎?我帶你回家。”

“我可以。”言二站起身,強撐著頭暈目眩,要和弋之往門外走。

弋之察覺到他身體不適,讓他坐回床上,笑道:“幾歲的人了,還玩絕食這一套,就算是為了逃走,也應該努力儲存體力啊。”

“我有那麽蠢嗎?”言二說兩句話就得喘口氣,“不是我絕食,是他們根本就沒給我送過什麽吃的,也不讓我好好睡覺,晝夜顛倒地來吵我。”

他哼地冷笑,“他們就是想從精神意志上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我屈服,以後都乖乖聽話。”

饑餓會迅速損耗人體能量,睡眠缺失又會對精神和意志造成打擊,再加上黑暗和孤獨,確實是控制人心的有效手段。言二嘴上雖然不屑一顧,但心境的一度崩潰只有他自己明白,可他不會告訴弋之。

他有他的尊嚴。

言二的身體狀況經不起弋之的任何妖力,弋之想出門先給他找吃的,卻聽到身後言二問她,“你會來這裏,是不是已經從官長銘那兒聽說了我的所有事。”

弋之回頭,輕輕點了下腦袋。

言二苦笑,“果然都知道了……我一直不想讓你知道的,就是我的過去。”

“為什麽?”

言二低下頭,自嘲道:“你不覺得很不堪嗎?與謝家有關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恥辱,我的姓氏,我的父親,我的奶奶,我的家族,外表看上去錦衣華服光鮮亮麗,實質上就是欺兒霸女的魔鬼,他們害死了我媽媽,在我身上延續他們骯臟的血脈,甚至以此為傲。他們做出的所有事都讓我感覺羞恥,只要想起來,都覺得惡心。”

“所以你不告訴我。”弋之走近他,“怕我知道以後會用有色眼鏡看你?會嫌棄你?”

言二別過臉,“你不會,你甚至會因為可憐我而遷就我,但我會更看不起我自己。”

弋之笑出聲,“言二,你的自尊心怎麽就那麽強呢?”

言二沒吭聲,只垂著腦袋。

弋之捧起他的臉,用力揉了揉,“我這次來,也是有件事想和你再聊聊。”

“什麽事?”

“你和我之間的事。”弋之松開手,在他身邊坐下,“我這次出去,遇上了一些人,經歷了一些事,讓我對我過去的想法有所改變。因為我自己的時間是無窮的,我對待時間,似乎就有了偏頗和狹隘,這次,我也想無所顧忌,單純地好好珍惜時間,去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言二預感到了什麽,轉過頭,雙眼熠熠生輝地緊盯著她,“什麽事?”

“和一個人,談一場有限的戀愛。”弋之咧嘴一笑,露出可愛的牙齒,和眼睛裏明亮的光芒。

言二癡癡呆呆地看著她,明明聽清楚了,卻又像沒聽明白,“你說……你要和什麽人,談一場什麽戀愛?”

“我說,我要和你,”弋之握住言二的手,笑道,“談一場珍惜時光的戀愛,哪怕只有幾十年,哪怕這會讓我永生遺憾,我現在也不能放棄,因為,你對我是特別的,是獨一無二的。”

言二看著弋之,半晌後拍拍自己臉頰,“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弋之豎起三根指頭,“我發誓這不是夢。”

她頓了一下,撇撇嘴,笑道:“如果你這輩子一定要娶妻,我希望你的妻子會是我。”

言二握住弋之的手,生怕她反悔,“說話算話?”

弋之狡黠地眨眨眼,“婚姻也是一種契約,不要忘記,我們妖怪最重契約。”

言二一時間幸福得感覺自己立即死了也可以,可他又不能死,因為太幸福,所以舍不得。他忘乎所以,想把弋之緊緊抱進懷裏,卻被弋之伸臂攔住。

“還有件事我要事先問過你。”弋之鄭重道,“和我在一起,你就註定此生無兒無女,會活在魑魅魍魎的現世,茫茫幾十年,你的身邊只有我,不管你將來還愛不愛我,我都不會離開你,等你死亡,你的墓冢旁卻不會有我。而且,你將有可能面臨危險、孤獨和悔恨,你考慮清楚。”

“危險、孤獨和悔恨,這都屬於小概率,而心安、陪伴和幸福,才是大概率。”言二終於笑了,“經過慎重考慮,你也知道我會選擇什麽。”

“更何況,我很早以前就做過決定,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要孩子。”言二肅穆道,“謝家想要的,我一樣也不會給。”

弋之噗嗤一笑,眼裏卻漸漸泛起淚光,“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和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下私定終生。我羨慕我父母的愛情,卻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擁有愛情。”

言二摸摸她的腦袋,將她抱進懷裏,“我真想聽聽你在外頭經歷了什麽,才改變了你的想法,但現在我們得出去了,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我們是沒未來可言的。”

弋之猛拍大腿,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起身跑去開門,讓言二跟在自己身後往外走。

他們搭乘電梯到達底樓,弋之扶著言二剛步出電梯門,就在電梯間裏見到一位白裙及地的矮瘦女人。

言二也看見那女人,嚇得雙目圓瞪,以為自己見鬼了。

女人側對弋之言二端站在最盡頭的電梯門前,不言不語。她一身素白衣裙,雙手交握身前,儀態端莊,手腕和領口沒有半點首飾,頭上卻蓋著一塊白布蓋頭,嚴嚴實實地遮住全臉。

深夜在酒店電梯前遇到這樣打扮的女人,難怪已經見怪不怪的言二也要嚇一跳。

弋之微挑眉,認出這是當年陪謝奶奶嫁入謝家的四位白衣女子之一——是人,不是鬼。

電梯間裏燈光明亮,弋之想要走近白蓋頭女人,卻被言二拉住手。

言二眉頭緊皺,對那女人十分警戒。

“你不認識她嗎?”弋之問。

“從沒見過。”言二回味過來,頗為驚訝,“我應該認識她嗎?”

弋之便把自己先前和謝老太太的短暫會面說了一遍,她邊說邊觀察對面的白蓋頭女人,註意到女人身上的白裙是一套龍鳳褂,純白底料上還用白線繡著鴛鴦和雙喜,她的蓋頭也用白線鑲邊,四角都有一對白色連理枝。女人唯一露在衣服外的是那雙交握的手,皮膚粗糙,皺紋橫褶,還遍布老人斑。

既然是冥婚的陪嫁,老太太這幅打扮似乎也理所當然。

言二對謝老太太的婚姻大事顯然一無所知,更不清楚自己的父親只是繼子,他雖然不解真相,但也知道一場婚事要如此安排必然詭異重重,眼前陰氣森森的白新娘說不定會讓弋之兇多吉少。

他拉拉弋之,眼神示意她趕緊離開。

弋之點頭,和言二轉身就走。

白新娘的蓋頭微微一晃,笑聲從白布下傳來,“電梯這東西啊,越著急,它越不來。”她的聲音聽得出年紀很大,但語調高揚,真心實意的透著一股歡快勁。

弋之腳下一頓,回頭笑道:“我不常坐電梯。”

“是嗎?”白新娘咯咯笑道,“你不是活了兩千年嗎?怎麽會不常坐電梯?”

“沒辦法,”弋之聳肩,“言二住的地方沒有電梯。”

弋之的話毫無笑點,白新娘聽後卻笑得前俯後仰。弋之極耐心地等新娘子笑完,才微笑著問她:“笑一笑十年少,你看起來挺和善,應該不會和我們為難吧?”

白新娘擺擺手,樂道:“你看錯了,我不僅不和善,現在還要殺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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