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忘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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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自從踏上外省陌生城市的地面起,便再沒現過身形,她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從金碧輝煌的富貴別墅游蕩到簡陋淩亂的出租屋,又從繁華熱鬧的內河古街漫步到光潔明亮的現代商場。

初來乍到,弋之有過一陣子身體不適,那種指甲刮過心尖的微疼讓她苦惱好一陣,因為知道這是背棄了言二約定的懲罰。

可即便是懲罰,言二的不滿也這樣舍不得傷她。

盤踞在別的城市的妖怪顯然少於她離別的那處縣城,但也不乏妖怪對她探頭探腦,甚至還有不識相的專門阻攔她的去路,揚言要和她一決雌雄。

弋之足足千年沒被下過戰書了,她有些好氣,本想一笑置之,但對方不斷糾纏,甚至鬧到她休息的地方,讓附近的居民以為鬧鬼,又請來一位和尚念經超度。和尚把房子裏安生度日的一位老鬼收走,又惹怒那只狂妄自大的妖,它舉著榔頭追了和尚一條街,堪稱雞飛狗跳。

不想惹是生非的弋之最後默默溜走,躲在商場地下超市的零食櫃旁,餓了就偷吃幾包進口零食。

因為天氣漸冷,超市冰櫃裏的雪糕甜筒開始滯銷,偶爾會有年輕人來挑挑揀揀,最終也都失望地離開。於是,那一櫃子的冰淇淋最終慢慢全填進弋之的肚子。

因為不能白吃白喝,弋之留在地下超市的那些天,不僅把經理室裏的一位上吊女鬼勸走,還在後廚拉開結界,解決了困擾工作人員許久的鼠患問題。

弋之呆在超市的最後一天,有個三十上下的白領美女看見了她,對方一開始難以置信,直到確認超市周圍客人都沒發現弋之的存在,才確定了什麽,丟下購物車,倉皇逃走。

弋之許久沒和人說上話,沒多想便追上去,一直追到白領美女獨居的家裏,結果剛進門就被貼了一腦門的黃符。

黃符上蓋著紅印,弋之認不出出自誰手,但顯然畫符的人沒什麽道行,貼在弋之腦袋上和一張普通白紙並無區別。

弋之本來想假裝被鎮住,一動不動和白領美女聊兩句,結果對方太恐懼,對著她尖叫不停,幾乎要精神錯亂。弋之沒辦法,只得扯掉黃符,靜悄悄離開。

在電梯鏡子前,她仔細照了許久鏡子,除了脖子上的刀疤,並不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可能對於人而言,妖魔鬼怪不論何方長相,終歸屬於異類。

弋之有點失望,索性又往山裏走。

一進山,弋之便察覺到不對勁——山裏的小妖怪們大部分都躲起來了,為數不多幾只膽大的,也都豎起耳朵保持警惕,顯然在畏懼什麽。

弋之一頭紮進深山腹地,聞著空氣裏的妖氣,漸漸也皺起眉頭——那味道,似曾相識卻又全然陌生——弋之竟然無法肯定自己究竟認不認識對方,她唯一確定的是,那氣味來自萬妖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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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之沿著氣味一路穿越樹林,以為自己會在密林深處遇見萬妖冢的老朋友,沒想到她最終見到的不是妖怪,而是一個人類。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弋之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塊圓石上,從背影看似乎正在閉目養神。這男人雖然瘦,但骨架很大,短發微白,穿著牛仔藍長袖襯衫和尋常黑色休閑褲,靜靜坐在樹林光影中,孑然一身。

弋之盯著男人的背影看了會兒,有些不確定地輕喚一聲,“灰狼?”

男人背影微動,慢慢轉過頭來。

弋之看清楚男人清和平靜的臉,眉眼綻放,露出燦爛笑臉,“真的是你!”

“弋之!”男人認出弋之,扶著石頭轉過身。

萬妖冢崩塌後,逃散出來的妖怪群龍無首,也曾商議過想找一位領頭羊,可當時四大妖怪裏狐死狼瘋,河神入魔成癡,唯一剩下心智正常的弋之又因為過於溫和且親近人類,妖怪們總擔心她再走當年灰狼的老路,最後索性放棄領頭羊計劃,各奔東西,自由生活。

弋之在和阿鯢一戰後,也曾到處打聽過灰狼的行蹤,可妖怪們全沒他的消息,只知道他曾和另外一只狐妖有所接觸。

天地之大,弋之以為再見到灰狼該是數十年後的事了,沒想到他竟然並未走遠。

弋之踏過灌木叢,走向老鄰居灰狼,笑得格外開心,“你居然躲在這兒!我到處找過你,你為什麽不去找我?我明明有正事要找你商量的!還有,你身上這股氣是怎麽回事?怎麽聞起來不像個妖,倒像個貨真價實的人?”

她開口就是一連串問題,也不等灰狼回答,走到他身前就是一拳頭砸到他胸口。她個子小,灰狼又高大,過去千年他們做鄰居時,弋之總在他身上肆無忌憚發揮自己的拳腳功夫,從沒有一次能真正打疼過灰狼,可這一次,弋之只用了三成力道,灰狼卻被她小小的拳頭打得往後趔趄,直接坐倒在石頭上。

弋之嚇一跳,這才註意到灰狼臉色衰敗,看上去毫無生氣。她忙扶住他,緊張道:“怎麽了?你哪兒……”

她原意想問灰狼哪兒受傷,可手掌剛碰到他的胳膊,隔著薄薄的襯衣布料,她已經看到了灰狼胸腔裏那顆將死的心臟。

那是人的心臟,不屬於妖怪。

“你……”弋之難以置信瞪大眼,“你的心臟怎麽回事?那不是你的心,你自己的心呢?”

灰狼坐在石頭上,雖然虛弱,還是低低笑出了聲,“不愧是弋之,一眼就看出來了。”

弋之看他的眼睛,知道他此刻精神正常,瘋病並沒有發作,便放心地繼續往他身體裏看,“這心……這心怎麽會傷痕累累?”

“這是一個人類女孩的心,她本來就時日無多,又被子彈擊中心臟。”灰狼笑了一聲,聳肩道,“我和她換了心臟,所以你雖然能察覺到我的妖氣,卻完全認不出我。我現在……”他偏過腦袋,充滿期待地看著弋之,“是不是很像人?”

“是很像人……可是,”可是即便你是好意救人,你挖了人的心,就是傷了人的命,萬妖冢的契約第一個便不會放過你,但這話弋之已經說不出口,她皺眉,憂心忡忡道,“這顆心很快就會死,等它死了,你也會跟著死。”

“死沒關系,像人就好。”灰狼喃喃自語,重覆多遍,“像人就好……”

弋之不讚同地看著他,卻沒有對此多爭辯什麽,只是說:“你既然變成半個人,身體又這麽虛弱,食物對你就很重要,你吃東西了嗎?”

被她一提,灰狼撫了撫肚子,苦笑道:“我忙著適應這顆心,保住它,都忘記自己需要吃東西了。”

弋之總算明白過去高大魁梧的灰狼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瘦,她又急又氣,“你多少天沒吃東西了?你都餓成皮包骨了!”

灰狼憨憨笑道:“是有點餓了。”

他似乎連下山的力氣都沒有,弋之喉苦,輕聲道:“走,我帶你找些吃的。你想吃什麽?”

灰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正仰頭看天上飛過的一只鳥,“弋之,你看看,那只烏鴉的頸部是不是白色的?”

弋之擡頭時那只鳥已經乘風而去,弋之的視線追了小片刻才追上它,微微一審,便道:“嗯,是白色的。”

灰狼頓時高興道:“那是白頸鴉,那鳥現在已經很少見了,聽說是近危物種。”

弋之再去看那鳥,那鳥已經飛遠了,“是嗎?過去還挺常見的。”

“咱們的過去,可是一千年前啊。”灰狼搭著弋之的肩膀,隨她攙扶著慢慢往樹林外走,“有時候我很慶幸自己是妖怪,長生不死,見識過的東西比人類寫出來的歷史名錄還多。”

弋之在萬妖冢時就很喜歡和神志清醒的灰狼聊天,灰狼雖然是導致萬妖被困的罪魁禍首之一,但弋之從不記恨他,因為她明白他們倆理念最為接近,否則灰狼也不會作為主和派首領,最終負責和人類談判定契,甚至約下不得殺傷人類的規矩。

灰狼過去常說,面對弱小生命,越是無窮盡強悍的力量,越應該受到合理約束,可他太著急了,急著向人類示好,過於低估弱勢人類的下場就是親手埋葬自己,並搭上整個族群。

從那以後,灰狼的精神就分裂了,瘋瘋癲癲的時候就埋頭做發夾,挑著個扁擔做貨郎,穿梭在萬妖冢各個角落向男女老少兜售手工發夾,清醒的時候就找個角落獨自坐著,或和弋之聊聊天,談他的理想,談他的錯誤,談他的反省。

弋之最喜歡灰狼絮絮叨叨時反覆強調的一句話。

他說,一切都會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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