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之把灰狼帶到近山腰的一處溪潭旁，用洋紫荊的葉子給他餵了點水喝。秋老虎盛極，灰狼不過走了一段山路便出現中暑脫水的征兆，弋之不敢再挪動他，讓他平躺在樹蔭下休息，自己迅速溜到山下農家，偷了兩盒牛奶和一籃子水果，又去雞舍裏抓了只紅頂白公雞。

回到溪潭時，有兩只小山怪正接力往灰狼身上鋪落葉，落葉金黃，已經把灰狼蓋得只剩下眼睛鼻孔還露著，還有一只黃鼠狼蹲在他身旁，用一根木棍捅他的背。

弋之跑回來，哭笑不得地制止它們，“你們幹什麽？”

山怪和黃鼠狼見到弋之，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解釋以為灰狼死了，好心想讓他入土為安。弋之並不相信這些撒謊小能手的話，揚言要把它們倒吊起來投到海裏餵鯊魚，嚇得它們嘎嘎亂叫，立即遁地逃走。

弋之給灰狼餵了水果，放他睡覺，自己去潭邊生火烤雞。

雞烤到三分熟時，灰狼醒過一次，眼神迷茫地到處找他的發卡，找不到就心慌意亂，弋之隨手折了朵春菊遞到他手上，說這就是發卡，灰狼便把春菊放在心口，很快沈沈睡去。

等大公雞烤到九分熟，灰狼又醒了，見到弋之就笑，“你還在啊。”

弋之把烤雞放在竹籃裏，撕碎了遞到灰狼面前，“餵飽你我再走。”

“還是老友好。”灰狼叼過一塊雞肉，細嚼慢咽，“真香。”

弋之折騰半天，反倒沒了食欲，她隨意啃著塊雞胸骨，問灰狼，“你為什麽要換心？換就換吧，還換個破心，你知道你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嗎？”

“好端端的心人家哪願意換給你啊，我的心又不是什麽好東西，一顆狼心，狼心狗肺聽說過嗎？”灰狼自嘲地笑，“所以我只能找個要死的小姑娘，正好她還不想死，正好她需要一顆長命百歲妖怪的心。”

“舍己為人啊。”弋之笑他，“幹嘛，活膩了？”

“不是舍己為人，是求仁得仁。”灰狼放下啃到一半的雞腿，突然問：“弋之，你當年是迷路經過我們的林地，會被關進萬妖冢，純屬意外吧？”

弋之吐出一塊小碎骨，無謂道：“是啊，堪稱千古奇冤。”

灰狼笑了，“這一千年，關於萬妖冢的成因，想必你也聽過無數版本了吧？”

弋之轉頭看他，秀眉微揚，“怎麽，打算給我說新故事嗎？萬妖冢裏的一千年，我可聽過不少故事。”

“嗯。”灰狼笑道，“想說個你沒聽過的故事。”

弋之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故事的開頭，灰狼問弋之知不知道自己是成過親，有過妻子的。

弋之說不知道，也從沒在萬妖冢裏見過灰狼的妻子。

“那是當然，”灰狼說，“我的妻子，是個人。”

灰狼雖然是狼，還是一頭身高體壯彪悍無比的成年森林公狼，在一千年前已是一呼百應的妖怪頭目，但他長相斯文性情溫和，半點沒有狼的傲慢和兇狠，又喜歡熱鬧，便時常打扮成書生模樣，混入人群生活。

灰狼就是在那時認識了他的人類妻子。

灰狼談起他的妻子，蒼白凹陷的臉上浮現經年不消的深情與柔愛，他說她花容月貌、鐘靈毓秀，笑的時候國色天香，哭的時候梨花帶雨，千姿百媚盡善盡美，是他見過的女子裏唯一的完美無缺。

他把能想到的美好詞匯全用在了他妻子身上，卻只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狼心狗肺。

這是天大的偏頗，弋之忍不住笑，說他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灰狼微微有些臉紅，卻堅持用完美無缺形容他妻子，可他隨即又黯然神傷，說他們雖是結發夫妻，總共卻只相守了不到一夜。

“為什麽？”弋之問。

“因為我們新婚的後半夜，正是人類啟動埋伏，埋葬萬妖的時候。”

弋之愕然，隨即明白了什麽。

她想起來了，千年前自己之所以迷路誤入山林，就是因為她聽說山上妖魔鬼怪正在大擺筵席，妖怪們張燈結彩載歌載舞熱鬧非凡，她一時好奇，就被陌路小妖請進席間，拉著喝了兩盅酒。

那酒又醇又香，兩杯下肚，弋之就有些飄飄然不辨東南西北，隨後天崩地裂，烈火焚身，那都是後話了。

“因為我和人類親近，人和妖怪遇到紛爭，也多半找我調停分解，因此那次有人提出劃地而治，妖怪們理所當然推我為代表，去和人類商量談判。”灰狼說，“我從來沒懷疑過人類的真心，因為當時找上我的人，就是我妻子。”

“我那麽喜歡她，她也喜歡我，甚至不顧我妖怪的身份也想和我在一起。那陣子，天一亮我就去找她，陪她看書做活，一整天都不厭倦，太陽下山我必須走的時候，她會一路送我去長坡，最後站在亭裏與我遙遙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才低頭轉身回家。”

“她是個聰明人，很聰明的人。她和我商量了一份協議，協議裏人和妖各有損耗各有進益，彼此和平共處甚至可通婚姻，即便放在現在，我也覺得那是最好最公平的協議，就連當時山裏最兇殘的那些妖最後也心甘情願同意了協議，做好準備和當地人一起共存亡。”

“可要讓妖怪們徹底接受契約還需要最後取得信任，於是我和妻子決定，我們要在所有人和妖面前結為夫妻，我們要用我們的婚姻誓言換他們的共處條約，我們要向各自的族群證明，我們的堅持是可行的。”

往後的故事不用再提，弋之也知道了結局。

婚禮當夜，人類在取得妖怪們的信任後，不僅得到了它們不殺傷的承諾，還打開了鋪陳已久的陷阱，最終，萬妖被封入地下，劃地而治的契約成了笑話。

那夜的灰狼即使穿上新郎喜服，也成不了人類的女婿。

弋之想問你妻子是不是始終都在利用你，可她不敢問，因為她知道隔了千年，灰狼還是會為此傷心。

可灰狼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悄聲回答：“她應該是騙了我，我是最後一個被關進冢裏的妖怪，在最後一刻，她對我說，只要我還是妖怪一天，就不能真正靠近她，做她的丈夫。”他輕輕嘆了口氣，有些迷茫地看向弋之，“你說，人和妖，到底差在哪兒呢？我們一樣能吃能喝，能哭能笑，能理解世間萬物，能暢談古今中外，我們就連長相，都可以一模一樣。”

弋之搖頭，想起離別前言二對她落下的那滴淚，自哂而笑，“你結了半天的婚，隨後又離了一千年婚，連你都弄不懂，我又哪裏知道答案。”

“是吧，連你也弄不懂，但我知道我妻子一定明白，因為她比我聰明。”灰狼笑道，“我一直想找機會去問問她，這不，機會終於來了。”

弋之總算弄明白他非要和人換心，以及那句“求仁得仁”的緣故了。

他那位人類妻子說他還是妖怪一天，便不能接近她，所以他要換心，因為他想做人。

弋之開始懷疑灰狼這一千年來根本沒有神志清醒的時候。

他大概從始至終都是瘋的。

“那你找到你妻子了嗎？”弋之問，“你找到她的輪回轉世了嗎？”

“沒有。”灰狼嫌棄道，“我要她的輪回轉世幹什麽？幾世投胎後的她說不定已經笨的像狗醜的像驢。”

弋之哈哈大笑，一邊替驢和狗抱不平，一邊問他，“那你要去哪裏找她？”

“我知道她的墓在哪兒。”灰狼說。

“一千年前的墓？”弋之吃驚了，“她是什麽皇親國戚嗎？就算身份顯赫，現在也難有保存那麽久的墳墓了吧？”

“切。”灰狼不屑道，“入葬算什麽？百年之後還不是一把灰。她是萬妖冢的奠基人，在人類歷史上算是功德無量，要流芳百世豈會是難事？”

弋之被點醒，明白過來，“她被供奉起來了？”

灰狼得意點頭。

弋之啼笑皆非，“你得意什麽？一將功成萬骨枯，她可是踩著多少妖怪的血淚封神的？你也不怕被萬妖冢裏的老家夥們亂拳揍死！”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何況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始終是我妻子嘛。”灰狼沖弋之嘻嘻抱拳，“感謝友鄰千年不殺之恩。”

弋之揮揮手，要不是灰狼現在人不人妖不妖是個身嬌體弱的大瘋子，她早打他了。

“那她被供奉在哪兒啊？”弋之問。

灰狼舉目望向樹林東邊，面有遙想之意，“聽說她最後去了海邊。”

“所以你拖著這副殘軀，也要去海邊？”

“嗯。”

弋之嘆氣，“如果我不幫你呢？”

“我爬也要爬過去。”

“恐怕你爬到半道，就得死了。”

灰狼還是嘿嘿傻笑，半點不為弋之的恐嚇所動，並且伸手拽了拽弋之裙子。

“別亂拽少女裙子，這是耍流氓，我又不是你妻子。”弋之說。

灰狼仍舊捏著弋之裙角，瘦瘦的一張臉，笑出無數風幹的醜褶子。

弋之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撇撇嘴，“行啦，我送你。”

灰狼輕笑，“多遠都送？”

“多遠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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