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左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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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嶗山無奈,扶著弋之,隱遁不見。

言二跪在草地上,搭手想數張燕的脈搏,並試驗她的呼吸。

師生們闖進草坪,卻隔開距離不敢靠近,他們明明看見張燕和江淙雁一起從七層樓頂摔下來,以為會看到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趕過來卻發現江淙雁非但毫發無傷,還在旁邊緊急施救張燕。

張燕無知無覺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江淙雁根本沒有註意到旁人的圍觀,他心急如焚道:“心肺覆蘇好像不管用,她還是沒有心跳啊!我是不是害死她了?”

“不要停!”言二的手搭在張燕的頸動脈上,沈著道,“她不會死的。”

“這樣沒有用!”江淙雁直起上半身,頭仍低著,緊緊盯著張燕蒼白的臉,“言二,我得試試,否則她真的會死。”

言二沒有問他想試什麽,但直覺知道那絕不是什麽百利無一害的事。

江淙雁將手掌壓在張燕心口上,他屏住呼吸,努力回想自己的手穿透弋之胳膊時的感覺,然後輕輕地,緩緩地,朝張燕的胸口裏探。

可是他並沒有如預期地穿過張燕的肋骨,他的手被隔絕在皮肉外。

江淙雁頭上的汗密密麻麻往外冒,甚至有一粒劃過額頭流進眼角,刺得他一陣疼。他閉上眼,手上力道更甚,眼裏的刺痛也越重。

他還太小,還不能掌握自己的力量。

江淙雁的一顆心陷入寒冰,他不能相信張燕是被自己殺死的。

他要救她,無論如何要救她!

江淙雁的手猛地用力!

突然間,高空接二連三響起爆破,言二擡頭,就見科學樓的每一扇窗玻璃都被震碎,無數碎玻璃從頂上墜落,直直要往他們頭上砸。

江淙雁的手掌卻隨著向下的力道,成功穿過了張燕的皮膚、肌肉、肋骨,最後抵達心臟。

玻璃馬上就要落到他們頭頂,言二來不及細想,自己站過去,彎腰將兩個孩子擋在身下。

可是預想中的玻璃並沒有砸在身上,言二悄悄擡起眼,就見所有玻璃都定格在他身上半米處,沒有一塊碰到他。在他身下,江淙雁顫抖著深呼吸,小心翼翼捏住那團燙手的血肉,數著數,開始按摩、刺激。

天色越來越昏沈,但沈默的晚霞不會阻礙人們驚恐的視線。

人們只看見整棟樓的玻璃都脫離地心引力,而江淙雁將手沒進了張燕的胸口,沒有傷口,沒有血。

像個怪物一樣。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第一聲驚叫,隨後有人開始四散奔逃,有人要報警,有人喊妖怪,有人說是開膛殺手,還有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恐慌和興奮像爆竹一樣,劈裏啪啦炸響在這城市一角。

可江淙雁無暇他顧,他只想救活張燕。

言二感覺得到,他手指下貼著的動脈終於有了生機,此外,救護車已經停在了草坪前,醫生護士正急匆匆朝這邊跑。

“江淙雁!”言二喊了江淙雁一聲。

後者高興地擡起頭,一張臉汗津津地沖他笑,“她活了!”

可他隨即便笑不出了,因為周圍師生看向他的眼神,全都叫人膽寒。

江淙雁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無措地看著言二。

言二拉住他的手腕,二話不說往外跑,江淙雁還想回頭,言二拽了他一把,將他腦袋摁進自己懷裏,厲聲道:“別看!”

他們倆剛走出校門口,親切的帕薩特卷著煙塵在他們面前打了個轉,車門打開,官長銘喝道:“快上車!”

言二和江淙雁一起滾進後排,官長銘油門一踩,朝來路狂飆突進。

江淙雁整個人都傻了,不知起的什麽心思去說官長銘,“……校門口限速。”

官長銘哭笑不得,“你擔心你自己吧。”

言二問起弋之的情況,官長銘說小嶗山剛把弋之帶回車上,就火急火燎地讓他們先把招搖的房車開走,回家後又催促官長銘開著沒那麽起眼的帕薩特來接言二和江淙雁,幸好官長銘開得快,剛過來就接上他們倆,逃之夭夭。

沒人給官長銘指路,他下意識就往江淙雁家裏開,他家距離學校有一段距離,等到小區樓下,天徹底黑透。

言二堅持要送江淙雁進家門,便隨他一起上樓,到了家門口,江淙雁摁了三下門鈴,門裏都沒有應答。

“家裏沒人嗎?”言二問。

江淙雁掏出鑰匙,鑰匙插進鎖眼,卻打不開門。

門被從裏反鎖了。

家裏有人。

言二看向防盜門上的貓眼,心想那個小孔後,說不定正站著江淙雁的叔叔嬸嬸,或許還有他那個活潑愛搗亂的小妹妹。

他們此時會是什麽表情?

驚懼?懷疑?蔑視?慌亂?

“我忘記說了,我嬸嬸的叔叔在我們學校收發室工作。消息傳得可真快。”江淙雁低下頭,臉上的笑實在難看,“……咱們走吧。”

===

言二把江淙雁領回家時,家門是大敞著的,碩鼠就坐在門口的馬紮上,雙臂環胸,尾巴搖擺,翹首以盼,見到他們立即歡喜大叫,“弋之奶奶!道長!鬼姐!他們回來了!”

聽到歡呼,弋之從沙發上跳起,小嶗山趕過來,熾雨從廚房飄出,全都關心地聚攏在門口,伸長脖子,殷切地盯著他們三人。

江淙雁被這種火熱的目光包圍,一時錯覺,以為圍著自己的全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那樣的至親,而自己,恍惚也該小幾歲,最好回到剛上幼兒園小班,受盡關註,走哪兒都是世界之王。

可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那樣的至親,僅剩的幾位家屬,關鍵時刻也不過避他如蛇蠍。

“沒事吧?”小嶗山問,“張燕活了嗎?你被人發現了嗎?你們有沒有受傷?”

他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江淙雁垂下頭,不敢顯露眼裏的傷心,只挑最重要的回答,“她沒事了。”他頓了一下,又問,“喪蟲呢?”

“全死光了。”小嶗山說,“弋之攔了結界,一只都沒逃,全在張燕以為自己死掉的瞬間,死光了。”

“那就好,我做了我該做的,其他事別問我了。”江淙雁拖著癱軟的身體,徑直撲倒在客廳沙發上,身心俱疲,一動也不想動。

小嶗山走過去,戳戳他的屁股,“你沒回家嗎?”

話音剛落,官長銘沖過來連連擺手,一邊跳腳一邊自戳心口,全身心示意此話題為禁區。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明白了什麽,默契地保持沈默。

沒人再問江淙雁,他便安心睡覺,夢裏遇見了江淙筠,親兄弟的安慰讓他感受到久違的包容與親切,睡夢中僵直的四肢不知不覺松懈,不知何時被誰蓋上薄毯,也毫無察覺。

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官長銘才被言二輕輕搖醒。

整個家裏靜悄悄的,只有言二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醒醒,有客人,找你的。”

睡得太久太沈,江淙雁只覺得整個腦袋都變成木頭,他疲憊地睜開眼,迷惘地打量四周,才想起自己在言二家的沙發上過了一夜。他渾身僵疼,勉強撐起上半身,卻看見穿著校服的張燕站在門口,正緊張地望著自己。

所有的記憶如海水倒灌。

眼睜睜被他割開喉嚨的張燕;

從他手裏噴濺的熱血;

學校師生驚疑懼怕的眼神;

將他拒之門外的親人;

以及他穿過人類胸腔真切捏在手裏的那點微弱心跳。

這些記憶都沾著血,湊近聞聞都讓人不寒而栗,江淙雁驀地坐直身,不由自主抱緊身上的薄被。

他覺得冷。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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